《太极殿绯闻》朵爱沐

10、南有乔木（中）

　　听到打架的声音，金桂居的老板赶紧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没想到看到的竟是眼前这幕尴尬的场景：钟会趴在抚琴人的身上……醉酒呕吐，胖财主则倚在门帘上同样嘴巴张的大大的，目瞪口呆。
　　“嵇公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原来是您大驾光临，小店真的是蓬荜生辉，小六，怎么能如此有眼不识泰山，能请到嵇公子亲自抚琴知道有多么难得吗？全洛阳城能请到嵇公子的都是什么人物你知道吗？更何况嵇公子向来深居简出，比请诸葛亮三顾茅庐还要困难呢”，金桂居的老板一边擦着汗，一边慌慌张张地到处找干净的绢布想要擦拭干净嵇康身上的污秽。
　　金桂居里所有的食客一听抚琴人居然是大名鼎鼎的隐士嵇康嵇叔夜，也都心里纷纷表示这顿酒菜真的是超值了，而能够一见传闻中洛阳城第一美男子、第一才子、第一琴师的真面目更是三生有幸。然而嵇康看到衣袍上的污秽物，简直不能容忍地一把推开钟会，还好身后的王弼一把接住了这个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嘀咕着“大哥哥，大哥哥”的醉鬼，并趁机死死地箍住钟会，让他再没机会做出更加出格的行为。
　　“撕拉”一声，只见嵇康居然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将沾有污物的部分撕扯掉，剩下看上去残破不堪的衣袍，被随意的打结，以致看上去不仅没有残败落魄的感觉，倒是更添了几分潇洒与洒脱。嵇康走到店老板身边，将琴桌上的赏钱交到老板手里，叮嘱道，“这些赏钱是我应得的，我希望你一分不少的交给东面拐角处跪在地上卖身葬父的姑娘，帮她好好安葬她的父亲，如果钱不够，也麻烦先记在我账上，改日再来必定还上”。
　　老板点头哈腰地一连回答了好几个“是”，心想，您嵇公子的演奏可远不止这些赏银，更何况他也并非是个有眼无珠的粗鄙之人，洛阳城内人人都爱嵇叔夜，作为无数仰慕者之一，金桂居的老板一定会男神完成他的吩咐。
　　临走，嵇康又特地补充说道，“若是那姑娘问起这笔钱的来历，你就说是金桂居出的好了”，说完，嵇康捡起地上的斗笠，重新戴好面具，便匆匆消失在洛阳市集熙熙攘攘的人海之中。

　　自从那日分别后，钟会便像是得了相思病一样，吃不好睡不着，每个夜晚都辗转反侧，连王弼都忍不住笑话他道，“那日的嵇公子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呀，还是他演奏的根本就是勾魂魔曲，你看看你自己，都不像你了”。
　　“才不是，才没有呢”，钟会结结巴巴的回应道。
　　“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可是诚实着呢”，瞧瞧，瞧瞧，傻小子似的每天跑到嵇康郊外的宅子外面偷窥住在里面的男神，甚至还做出了匿名投掷文章的事情，“呆子，也不知道里面的公子对你写的《四本论》究竟是怎样的看法呢？你就不想当面好好问一问答案吗？”
　　“我才不要呢，万一，万一……，那该多丢脸啊”，光是想象一下被男神拒绝或者轻视的样子，钟会的脸就红成了晚霞，恨不得马上躲藏在月亮的后面。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打，咱们平日里生龙活虎的钟家少爷也有这么胆怯羞涩的一天呢”，王弼百无聊赖地蹲在阴凉地儿打趣钟会道。
　　“那咱王公子呢，你不还是……”
　　“打住打住！刚刚算我错算我错”，知道钟会要拿自己暗恋何晏的事情反唇相讥，王弼赶紧悬崖勒马，但马上回味过来这话中话的王弼站起身来，仰视着踩在废柴火堆之上，趴着泥墙呆呆望着里面的钟会反问道，“你这话问的，是说你也跟我一样，对里面的公子有了那种情愫？”
　　“没有，没有！”钟会急着解释，慌乱间撒开双手，巍巍颤颤摇摇晃晃，眼见着就要摔了下来。
　　只听霹雳巴拉乱七八糟一阵响声后，王弼有些不忍心地睁开眼睛，只见，不知何时，他和钟会之间多了一个人，那人身材颀长，结实宽阔的后背像世间最牢固可靠的城墙，而钟会正趴在他身上，两手垂在那人的背上，苍白的小脸上都是惊魂未定的冷汗，尽管如此，钟会还不忘接下去解释道：“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认识他，好好跟他做朋友”。
　　“好！那咱就堂堂正正去交朋友！”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胡渣，熟悉的肩膀，“傻大个！”钟会一个激灵从邓艾的背上跳下来，扑在他的怀里，满满地给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傻大个，你终于回来啦！”
　　“哎呀我说小不点儿，这么多年不见了，怎么还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呀，来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邓艾“居高临下”地拽着钟会原地转了个圈儿，却听钟会哎呀一声，然后顺势软软地摔在邓艾的怀里面，“小不点儿，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呃……，呃……，傻大个，我好像拐到脚了……”，钟会把脸埋在邓艾肚子里，害羞的脸都红了。
　　“哈哈哈哈，所以，你刚刚说的到底是谁呀，想跟谁做好朋友呢，这般扭扭捏捏像个大姑娘似的，想去就去，想做就做，我邓艾也要看看是哪家姑娘呢，这么有魅力，是貌若天仙呢还是仙女下凡呢？”
　　一直在旁边看笑话的王弼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咱们钟少爷呢，偷看的可不是什么大小姐，可是个名符其实的美男子呢”。
　　“这样子啊”，邓艾也学着王弼的语气，开始阴阳怪气起来，钟会简直感觉自己要没脸见人了，“走走走，你害羞，那傻大个带你去敲门去，傻大个可不怕呢”。
　　“不不不不”，钟会趁着邓艾要拽着他的手登堂入室之时，非常“熟练”地一个翻身跳到了邓艾的背上，“傻大个你说你也好久没有回洛阳了，应该也没有好好跟家母、家兄好好叙叙旧了吧，咱们这就回家，我让家母好好烧一大桌你最爱吃的菜，好不好？”
　　这小冤家，明知道邓艾最受不住的就是钟会的撒娇，从小到大，可谓是屡试不爽，声音甜甜的，语气糯糯的，相别好多年，这也是一点儿也没有改变呢。
　　“呆子！你的笛子掉了”，可能是刚刚的动作实在太大，连一直别在腰间的笛子掉在地上都没有知觉，王弼轻轻揩去上面的浮灰，“哎呀，原来是笛子上面的挂绳断掉了，这可是上等的金丝银线呢，好可惜……”
　　话还没说完，笛子就被钟会夺了过去，反复检查后发现笛子倒是完好无损，只是丝线断了，挂在丝线上的琉璃也碎成了两半，如今，大哥哥像是人间蒸发一般，而他留给自己的唯一的念想似乎也开始支离破碎，渐渐离之远去……

　　一路上，邓艾对钟会突然失落的情绪有所察觉，为和缓情绪，邓艾开始大讲特讲这些年来的一些趣事与境遇。
　　原来当年邓艾离开洛阳后，先是到处游历，走过不少名川大河，在路过寿春一带的时候，邓艾发现这个地区虽然土地肥沃，然而水源不足，因此土地不能充分得到利用，应当整修河道，引水灌溉，开通漕运，进行屯田。在经过比较充分的观察与勘测之后，邓艾写下了《济河论》，并上呈至司马懿，论述中称，如今淮河以南仍然偶有战事，每每大军南征，专于运输的兵力就占用了一半，消耗客观且劳役繁重。如今在寿春一带，土地肥沃，可以减少许昌周围的稻田，引水东下，进行屯田。如此，风调雨顺执事，这里的收成应当是西部地区的三倍。六七年间，就可以在淮河上游积蓄三千万斛粮食，足够十万军民吃上五年，有此粮草保障，将来对付东吴将无往而不胜。
　　司马懿在看完这篇《济河论》后大喜，立刻便找到了邓艾，扬言不仅会采纳这些建议，还希望由邓艾本人亲自负责指导实施。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邓艾曾在而立时依然碌碌无为，虽然之后依然不曾放弃，但也从未想到却在不惑之年得到了司马懿的垂青与赞赏，就像是一匹跑了好久的千里马，眼看着好累好累就要放弃的时候，终于被伯乐发觉，引导它驰骋在其应当属于的更加广阔的另一方天地。

　　另一边，在院落内，稀稀落落的斜竹之间，淡淡幽香的桃花树下，嵇康在他的那一方无人打扰、幽谧清远的天地中静静地抚琴，一阵风吹过，风中似是夹杂着陌生的声音，不经意间，一根琴弦拨断，音乐戛然而止。“子期，是谁在外面吗？”
　　名唤子期的男孩有些懵懵懂懂，刚刚一直在听先生弹琴呢，谁又关心过外面有没有人呀。子期摇摇头，“没有呀，子期没有听到有人来过，先生，你的弦断了，我这就去里屋帮您找一根换上”。
　　有一阵风拂过，吹落了树上的桃花，落英缤纷，粉红色的花瓣如雪般降落在发上、琴上、香炉上，昨夜的雨积成一个个小水洼，花瓣如扁舟般在水面上荡漾，风起涟漪，春水起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