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秣陵树》白鹿棠

35、莫失莫忘 后来，杜康

　　后来，杜康依照吴沛孺安排的那样——兵分三路：一路人马尾随前来取赎金和秘方的人；一路人马蹲守在胡秀庄园附近的教堂；另一路人马则去了胡秀香水公司找胡文英。
　　最终，警察发现胡文英并不在公司，而取赎金和秘方的人也正如所料地去往教堂。于是，警方当机立断，实施了抓捕，果然在地下室里找到了被蒙着眼、麻绳捆绑着的胡兰，当然还有胡文英和两名绑匪。见到警察，胡文英等人没有负隅顽抗，遂即乖乖束手就擒。
　　现在，一切终于快要水落石出了……
　　警局审讯室里，胡文英等人对自己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我雇人在她回家的路上把她劫走，然后给她蒙上眼、绑好，放在后备箱里，为了掩人耳目，还特意在秣陵兜了一圈之后，然后把她关在教堂地下室……”胡文英说。
　　吴沛孺问：“光天化日，你们不怕别人发现？”
　　“地下室已经废弃了，没几个人知道。另外，教堂后面有个地道，我们就是从那里进去的。”
　　“你似乎对那里很熟？”
　　“能不熟吗？我从小就住在哪里！早就烂熟于胸了……”胡文英苦笑着。
　　“你们一开始没要赎金，是不是为了拖延时间？”
　　“没错。这一点是我的失误！我以为兰兰也有密码呢，谁知道……”胡文英不住摇头，抱起双臂，仰面朝天，有些沮丧：“不过，我也万万没想到，你们居然能闻出我身上的香水味道……”
　　“我们也没有想到你会把香水——如此重要的证据放在自己的房间里。”吴沛孺打了个响指，“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要报复！”胡文英说得不紧不慢，但是神色里透露着怨恨。
　　“报复？”
　　还没等到答案，上官弛步敲门走了进来：
　　“报告！队长，胡先生想要进来。你看……”
　　杜康一口否决：“不行！这不合纪律规定！我们正在审讯呢！”
　　“我看还是让他进来吧，法外还有情呢？”吴沛孺起身活动筋骨，“再者说，这案子也差不多了。”
　　“队长？让他进来吗？”上官弛步征求道。
　　“好吧。”杜康点点头。
　　胡文华急冲冲地，没顾得上打招呼就闯进来：
　　“文英啊！你怎么能做出这种混账事情呢！”
　　“你还好意思骂我？”胡文英眼睛湿润了，一股不知名的情感喷薄澎湃：“还不是因为你！”
　　胡文华不知所措：“因为我？”
　　“哥，你难道不记得了吗？”
　　“什么？”
　　胡文英抹了抹眼泪，忍住哽咽的腔调：“小时候，爸、妈总是在忙自己的事情，爷爷、奶奶又走得早，他们常常把我放在教堂里交给神父看管，而把你带在身边。我在哪里从不做祷告，我觉得对着上帝重复着那些傻傻的祷告文，根本没什么用处。所以在教堂里，当我的心被既愉快又忧伤的感情折磨的时候 ，我便努力创作自己的祷告文。只要我想起爸、妈时，祈祷文自然而然的变成声声哭诉。我的祈祷文时至今日还记得，而童年时的创作犹如一道道伤痕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而那些伤痕是一辈子无法愈合的了。不过，待在教堂很好，可以听见净涤心灵的唱经，就像在森林和原野上一样，在这里，我可以在朦胧而热切的幻想中可以自由荡漾……后来，我结过婚了，母亲问我愿不愿意学习香料制作，我当然同意了，可是我那时很年轻，很多知识也不太懂，结果在制香过程中，我接触到了大量麝香，可我不知道我那时已经有了身孕，终于麝香导致我流产，而后因为身体原因，再也不能生孕。他也因此和我离婚了……我牺牲了这么多，现在你居然还要把公司让你的宝贝女儿接管！哥，你这样做对得起我，对得起良心吗？”
　　“谁跟你说我要把公司交给兰兰管理的？”
　　“公司上下都传遍了。”
　　“我是你大哥，你为什么不跟我挑明？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些都是谣言，我从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胡文华痛心疾首，接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红纸，摆到审讯倚上，“你看，这是母亲留给我的遗嘱。”
　　“……儿子文华年满六十周岁后，应当主动从公司离职……公司所有权归女儿文英……”胡文英看着遗嘱，手有些颤抖。“我怎么不知道？”
　　“妹妹！你这个人哪，从小就是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越沤越酸，结果到头来伤害了自己身体……”胡文华伤感不已，“母亲跟我说你的那件事情，她之所以那几年会把你放在神父那里看着，一是因为我们家那时候生意处于困顿，我们自己都吃不饱，把你放在那里，你不仅能吃顿饱饭，而且还能学习知识；二来也是为了磨平你好强斗胜的心性，因为她们知道你很有制香的天赋，为了不让你过早接触，才让你结过婚才去学习，结果谁知道你那么拼命，擅自跑去研制……唉！才导致你……”
　　“怎么会是这样！老天啊！这些年我还一直以为……”
　　“你糊涂啊！”
　　“你怎么不早点拿出来给我呢？”胡文英已泪如泉涌。
　　“妹妹，你的性格我一清二楚。”胡文华满怀歉疚，叹息道：“原谅哥的一点死心吧，如果我早点拿出来，你工作上肯定会越发强势，这样你和兰兰共事就势必会产生矛盾，因此……”
　　“唉……”
　　“我还清楚地记得妈妈临走时虚弱地握着我的手说——文华，老话讲兄弟同心其利断金，兄妹也是一样的道理。你和文英之间千万不能生出嫌阋，因为你是哥哥，俗话说长兄为父，文英命运多舛，你好好照顾她，凡事能谦让就让让，家和万事兴，只有团结才能把家族企业越做越大。记住，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覆水难收，一切都为时已晚，我已经犯下大错了！”
　　“好好改造吧！你还是我的好妹妹，我尽量想办法给你减刑。都是年过五十，知天命的人了，还去争什么呢？”胡文华疼惜地抱着她，又对吴沛孺和杜康说：“两位，麻烦你们了。”
　　他们面目动容，点头致意。
　　“哥，兰兰怎么样了？”
　　“她在家里，受了点惊吓，小梅照顾她睡着了。”
　　“告诉兰兰，”胡文英泣不成声，涕泗横流，“说姑姑对不起她……”
　　“文英哪，她不会怪罪你的。”胡文华抚摸着她，“是时候了，好好地做个女人，不要和别人计较，从容地忘掉过去，一日三餐一个不能少，安安稳稳睡个大觉……”说完，他走出审讯室。
　　“我记得培根说过，思想中存在的猜疑就像一只黑夜里的蝙蝠，永远在朦胧里飞翔。猜想应当被及时制止，至少应当有所节制，因为它常常会让人变得神思迷惘，疏远亲朋，同时也是对一个人的事业产生了阻碍，使这个人的事业不能顺利而持续地进行。猜疑能驱使君王行使暴政，丈夫新生妒忌，智者变得优柔寡断。从人们的心里产生的猜疑，很多都来自于传闻和流言。这些由交头接耳、搬弄是非而产生的猜疑，却是一根毒刺。要拨开他们上面的层层疑云，最好的办法就是坦诚地与所以一方面对，这样才能比以前更加准确地了解对方，也能使对方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吴沛孺吐了一口气，往门外走，“老杜，可以收工了！”
　　“嗯。”杜康丢下笔，合上文件夹。
　　“谢谢你！吴沛孺。”胡文英微笑着说，“你拯救了我……”
　　吴沛孺指着她胸前的十字架。“能够拯救你的，唯有你的心。主啊，宽恕你的子民吧！”
　　他在自己的身上画了个十字，头也不回地出了审讯室。然后，又和林雨瞳回到了侦探事务所，二楼白板业已擦得干干净净。
　　“案件总算结束了！”吴沛孺一头倒进沙发柔软的怀抱。
　　林雨瞳香腮鼓动。“可如今这个家庭却已经伤痕累累……”
　　“放心吧，他们不会分崩离析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跟母亲胡秀姓……莫失莫忘，不离不弃……”
　　“你不说我还没发现他们都跟母亲姓呢？”林雨瞳傻萌萌地看着他，“这有什么关联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不是说侦探要对一切寻根究底的吗？”
　　“当你知道所有事情的时候，你就会发现这一切变得索然无味。”吴沛孺故作深沉，“我只知道他们是一家人，血浓于水，时间会弥补上这块记忆的伤疤的……”
　　“家？家人……”林雨瞳怅然若失，沉默片刻，整理好心情，笑着问：“先生，能告诉我，你是怎样知道胡小姐被关在教堂的地下室的？”
　　“我猜的。”
　　“怎么猜的？”
　　“那次，绑匪打电话过来的时候，露出了几个疑点：第一，胡小姐说自己又冷又黑，我判断那个地方一定是个没有光线进入的地方；第二，我从电话听见了歌声，而我们曾经路过教堂，听过唱经的声音，它们很相似；第三，我还听见有钟声，很清晰，就说明他们应该就藏身与那个建筑物附近；第四，凶手选择的接头地点是在山里面，这点有为引人注意，这里虽然不便于我们实施抓捕，但同时也不便于他逃跑，所以结合监控视频，我分析他们极有可能就近作案；当然至关重要一点就是那瓶出现在胡文英房里的香水，这让我更加肯定……”
　　“厉害！”林雨瞳拍案叫绝，“不愧是吴沛孺！”
　　他看着她，哈哈一笑……
　　经历过这场本不应该发生的事件，大家的心境也得到了升华。两个星期后，胡文华和李管家的婚礼在胡秀庄园举行，吴沛孺和林雨瞳应邀出席了他们的婚礼。出乎意料的是，王伟也受到了邀请。胡兰的精神状态恢复得相当不错，同时脱胎换骨似的，不再乱发脾气，待人接物也都和和气气，另外，她还表示自己并不怪罪姑姑。
　　不过，这场婚礼注定缺少一个人了……
　　有时候，我们总是离回忆的梦魇太近，离现实的幸福太远，因而往往被其束缚，无法自拔、不能释怀；有时候，我们总是念念不忘，一次犹豫、一次背叛、一次意外，足以让自己枯萎。什么时候，我们才肯为自己拥有的一切满怀感激？忘掉岁月，忘掉痛苦，忘掉他人的坏，挣脱一切，让往事随风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