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秣陵树》白鹿棠

36、欢迎回家 十月初的秋

　　十月初的秋天，清晨，气候凉爽得恰到好处，阳光明媚却不灼热。王后大街110号大院重归平静，小狗招手茁壮成长，正在草地上顽皮地扑打着蚱蜢。
　　“先生，你又上报纸了！”林雨瞳拿来新鲜出炉的秣陵晚报，“专访——名侦探吴沛孺成秣陵守护神！”
　　“放在茶几上吧。”吴沛孺穿着睡衣在大厅里气喘吁吁地做着晨练，已是汗流浃背，“这些标题党就喜欢夸大其词、夺人眼球……”
　　“这篇专访写了好多你曾经破获的经典案件，我看哪，你是实至名归！”
　　吴沛孺站起身，坐到沙发上，用毛巾擦去汗珠，而后阅读起报纸。“浮夸！”随手便将报纸扔在一旁，继续锻炼。
　　突然，林雨瞳的手机响了。她拿出手机，走出门外。
　　“琬琦，怎么想起打电话给我啦？”
　　“想你了呗。”林琬琦关心道：“姐，最近过得怎样？”
　　“还行吧。”
　　“你倒是无忧无虑，我们可就不行喽。”林琬琦唉声叹气起来。
　　“怎么了？”
　　“自从你离家出走以后，爸就整天闷闷不乐，还时不时发无名之火，搞得我和我妈在家里面噤若寒蝉、如履薄冰……”
　　“有那么严重吗？”林雨瞳斜靠在墙壁上，“你打电话是为了……”
　　“爸让我给你稍个话，他知道自己和你沟通的方式不合理，他还说亲人之间不应该有隔夜仇，希望你今天晚上能够回家一趟，他有话嘱咐你。”
　　“他能有那觉悟？我不相信。肯定是你骗我的！”
　　“姐，我可没骗你，千真万确是爸说的。”
　　“他怎么不亲自给我打电话呢？”
　　“他不是难为情嘛，你也知道的，他能这么做就已经是破天荒了。”
　　“倒也是。”林雨瞳鞋子踢踏作响，“我现在不想回家，我觉得呆在先生这里挺好，叫他放心。有空的时候，我会回去的。”
　　“什么先生？”林琬琦很快意识到是他，“哦，就是那个吴沛孺？”
　　“是他。没错。”
　　“爱情果然能使人意乱神迷哪！”林琬琦俏皮地说，“反正，我已经按爸的吩咐通知你了，至于你会不会来，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
　　“琬琦，我还有工作，先挂了。”
　　“行嘞，你忙吧。”
　　结束了通话，林雨瞳返回大厅。
　　吴沛孺坐在沙发上，看着报纸，瞥了她一眼问：“谁？你妹妹来的电话？”
　　“嗯。”林雨瞳点点头，“我……”
　　“等等，让我猜猜，”吴沛孺合上报纸，“八成是你父亲叫你回家。”
　　“你怎么会知道？”
　　“天机不可泄露……”
　　“不要搞什么天机不天机，快点说。”林雨瞳也坐到沙发上。
　　吴沛孺一副闲适自若的样子，放下报纸，削了个苹果。“给你。苹果是聪明果，补锌的，有助于智力发展。”
　　“谢谢！我等会再吃。”林雨瞳将苹果放在茶几上，疑惑地看着他。
　　“别这样看着我。你父亲早就打过电话给我了。”
　　“打电话给你？”林雨瞳感到惊讶，“他说什么了？”
　　“他邀请我晚上去你家做客。”
　　“不要去！”
　　“为什么不去？”
　　“肯定又是鸿门宴。”
　　“当然要去！”吴沛孺荣光奕奕，微笑着，“鸿门宴的胜利者是应邀者刘邦。”
　　“瞧你得意的。”林雨瞳回心一想，“诶？等会儿，既然他打过电话给你，又为什么要叫琬琦打电话给我？”
　　“这我就不知道了。”吴沛孺又提醒道：“苹果快点吃，待会儿氧化之后，可就不好了。”
　　不怕父亲强硬，就怕他服软，林雨瞳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晚些时候，大约是四点半左右，她和吴沛孺来到林府大宅。
　　“要不？”林雨瞳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咱们回去吧？”
　　“来都来了，有什么可怕的！”吴沛孺大步而入。
　　“我毕竟和他闹翻了……”
　　“别怕！这回我给你撑腰！”
　　说着，两人步至屋前。和之前不同，这次没人出门隆重地迎接。林雨瞳上前敲门，很快，门开了。
　　“小妈！”
　　“是雨瞳回来了呀！”尹露华疼爱似的搂抱着她，仔细地从头到尾打量，“快进来！这么多天没见，也不知道你在外面受苦了没有？”
　　“您好，尹女士。”吴沛孺恭敬而儒雅。
　　“是吴先生哪，快请进来吧。”
　　“琬琦呢？怎么没看见她？”林雨瞳环顾四周。
　　“好像说是和弛步出去吃饭了。”
　　“上官弛步？”
　　“嗯。”
　　林雨瞳挑着眉，欣喜地问：“他们现在是不是在谈恋爱啊？”
　　“这个我也不知道。”尹露华低下嗓音，“别说他们了，你爸在客厅等你呢。”
　　来到客厅，林言肃目严眉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书。
　　吴沛孺微笑着先发制人：“林总，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一切顺利。”林言合上手里的书，“吴先生，你呢？”
　　“马马虎虎，还是老样子。”吴沛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本书，“《孙子兵法与三十六计》？”
　　“闲来无事，随便翻翻。”林言将书角折起，放在一旁，“我可听说你最近解决了胡家的绑架案哪，应该拿了不少酬劳吧。”
　　“都是些不值一提的案子。”
　　“哦？是吗？秣陵太平很久了……”
　　“爸。”林雨瞳从吴沛孺背后走出。
　　“是你回来了呀？”林言的脸色并不怎么和善，“还不错，还知道回来呢！”
　　尹露华指着他鼻子。“瞧你这老东西，越老越古板！这孩子不回来吧，你想念得茶饭不香；这回来了吧，你又拉起长辈架子，就不能随和点吗？”
　　“该干嘛，干嘛去！”林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威仪佖佖，“别在这里打岔！”
　　“好好好！我去忙我的……”尹露华走到林雨瞳身边，微笑着说：“你爸呀，口是心非！”说完，她离开了客厅。
　　“你们别站着了，都坐下吧。”待他们坐下，林言又问：“雨瞳，你这些天住在哪里的？”
　　“我住在吴先生那里。”
　　“我觉得你住在那里不太合适。”林言扶了扶眼睛，转脸挑战似的问：“吴先生，你觉得呢？”
　　“有什么不合适的？”吴沛孺泰然自若，双手展开，靠在沙发里，“我觉得挺合适。”
　　“我主要怕她会叨扰你的……”
　　“爸，你不用劳神。”林雨瞳立刻表明心声，“我在那儿住得挺习惯的，而且我和吴先生共事起来也很合拍。”
　　“雨瞳，你可别忘了，你是个寡妇！”林言颇为不悦，“你住在一个单身男人家里，算怎么回事？这要是传出去，名声可不好听呀！”
　　“我不怕！反正我这辈子不准备再婚，”林雨瞳羞答答且期待地看着吴沛孺，“这样不挺好嘛？”
　　“可他总是要找另一半的呀！你能在那里住一辈子吗？”
　　“林总，这个你大可放心。”吴沛孺轻松而坚定地说：“我的房子会一直空下去！”
　　“爸，你听见了吧？我可以在那里长住的……”林雨瞳喜笑颜开。
　　林言的眼里闪烁着燊燊怒火，但是含而不露：“吴先生，这天下恐怕再找不出像你这样好心的雇主了吧？”
　　“林总，这里有点闷，我能先出转转吗？”吴沛孺站起身。
　　“自便。”
　　林雨瞳问：“你去哪儿？”
　　“去附近随便转转，这里依山傍水，景色不错……”
　　“那这样吧，先生，你也别走太远，到吃饭的时候，我再打电话给你。”
　　“嗯。”
　　吴沛孺点头应道，而后退出了是非之地。
　　“爸，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去帮小妈干活了。”
　　“不忙！”林言继续问：“你明白爸刚才那番话的意思吗？”
　　“什么？”
　　“你住在他那里不合适。”
　　“您都把我扫地出门了，貌似我的事情应该也和你没关系了吧？”林雨瞳回击道。
　　“我那不是一时生气，才说出那种话的嘛，你永远是我女儿，怎么和我没关系？如果我任由你在外面不管，我怎么对得起你母亲的在天之灵？雨瞳，你是个知事明理的孩子，你应该明白爸的良苦用心……”
　　“妈？哼……”林雨瞳没有被父亲的感情攻势打动，而是冷笑两声。“我已经长大成人了，我不是个小孩，我应当活出自己的人生！再者说，从小到大，您身边的朋友，有几个知道我的？我根本不会给你的面子造成什么影响！”
　　“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少我一个也没什么，天生你还有琬琦，从小不就这样吗？”
　　“放肆！”林言拍案而起，雷霆震怒，“混账！”
　　这时，尹露华恰好过来，解围道：
　　“行了，老林！别跟孩子怄气了，她还小，不懂事，让着点吧。”
　　“她都26了，还小？”
　　“都说不回来，你非要叫我回来！我看我还是走吧。”林雨瞳转身欲走。
　　“雨瞳，爸爸身体是江河日下了，你就不能少让我操点心吗？”林言捂着胸口，一头栽进沙发，显得极为痛苦。
　　“爸，”林雨瞳慌了神，赶忙过来，“你怎么了？”
　　“你爸最近查出患了心脏病。”尹露华递来药片。
　　“严不严重？”林雨瞳甚是关切。
　　林言服下药，“没事，死不了！”渐渐缓过来，“雨瞳，我现在也想开了，我不反对你在吴先生那里工作……”
　　“真的吗？”林雨瞳握住父亲厚重的手掌。
　　“只要是你喜欢做的事情，作为父亲，应该支持你。”林言咳嗽两声，咽了咽唾沫，“只是，你住在他那里，一定要洁身自好，不要和他发生点不该发生的事情……”
　　“这个我懂。”林雨瞳有些不好意思，“他也不是那样的人。”
　　“这样，我就放心了。”林言的嘴角、眉宇挂着一丝极难琢磨的神色。
　　就此，父女俩重归旧好。不一会，吴沛孺也回来了，大家共进晚餐，气氛和谐，笑语连连。
　　那夜，两人回到侦探事务所，林雨瞳的疑心久久不能释怀。
　　“先生，你说我父亲为什么突然之间就开窍了呢？”
　　“你认为呢？”
　　“我不知道，按常理来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以我父亲的性格，应该不会让步的。”
　　“他有没有和你说什么？”
　　“没，没什么。不过，他转变得太过突然，我一时还真有些受宠若惊……”
　　“你们到底还是父女，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接着，吴沛孺亲昵地搭在她肩上，“快去睡觉吧，别无谓思考。只要你还在这里，不就行了？”
　　“先生，你该休息了。”林雨瞳感觉浑身像被羽毛轻搔过一样，“晚安……”
　　以后的日子，生活恢复了平静。侦探事务所的生意仍旧不温不火，王后大街110号大院也没有因为吴沛孺的名气益盛而门庭若市。
　　天气虽然转凉，但每天晚上，林雨瞳还是会和吴沛孺一起，牵着招手，头顶寂静的夜幕，在城里散步，从这条街道走到那条街，走到最僻静的角落，漫步在星空下，徘徊在城市行人稀少的街道上，这使生活变得十分充实。在那些偏僻的街道上，可以看看楼房底层窗户里的情景——要是那些窗户没有蒙上冰霜，也没有从里面拉上窗帘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