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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沉得下心,压得住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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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他的名字冯钦一张脸纠结地扭到了一起,他惹谁不好,怎的偏偏惹上了史家这个威名远扬的小女侠!他早听说过史家有个姑娘年纪不大自小跟着史天风学武,是泡在武馆里长大的,如今虽然一介女流又年纪轻轻,却已经成了武馆里的教头,普通人哪里是她的对手?就她方才踹的那脚,想必也没用什么功力,只是随便一踹,不然他的腰现在肯定要断了。
翟欢走过来道:“还请公子帮个忙,帮我把他送去衙门可好?”史清芳仍旧像小时候一样男孩儿打扮,翟欢竟是没认出她的女儿身份。
史清芳终于与他对视了,她下意识地想:这次他的眸子,终于不满是惆怅了。见她没说话,翟欢又问:“公子?”
“啊,好的,没问题。”她看着冯钦,笑道:“我方才说了要带你去见官,现在说话算数了吧?”
冯钦欲哭无泪,点了点头。
史清芳放开了冯钦让他在前面走,翟欢见她放手,有些担心冯钦会跑走,小声问道:“他若跑了怎么办?”史清芳用冯钦听得到的声音,慢慢地说:“跑呗,跑,就打断他的腿。”
冯钦脖子一缩,转过头讪讪地笑道:“我不会跑的,绝对不会,史女侠不必担心。”史清芳道:“我担心什么,又不是跑不过你。”冯钦又道:“是是是,翟公子不必担心。”
这话听着倒像是因为翟欢跑不过他才担心,翟欢揉了揉鼻子,后悔当年没有多跟鄢云汉学些武艺,如今“百无一用是书生”。他忽然想起冯钦的称呼,有些怀疑地偷偷看了看身边的人,问道:“他叫你……女侠?”
史清芳胡乱摆了摆手道:“这种事情不用在意的哈哈哈哈。”翟欢被她搞得有些闹不明白,性别的事情不用在意?她不想当女的,比较喜欢当男的?好吧,那就尊重人家的特殊爱好吧,翟欢有礼貌地说:“好吧,那就不用在意吧,无论男女,阁下的身手都十分让人佩服。”
史清芳继续摆手道:“这个事情也不用在意的哈哈哈。”说完她就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有病啊!你到底在说什么东西啊!可是比起她见到翟欢就脑子短路,她更需要担心的是身边的人会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他长得高了,也更俊俏了,这种斯文有礼的样子是整个武馆都找不出的,他这般优秀不知有没有成亲呢?
想到一有可能已经成亲或者定亲,史清芳小小的脸就垮了下去,头也垂了下去。翟欢哪里能想到身边这个姑娘变化莫测的心思,看她的样子还以为她不舒服,关心地问:“脸怎么这样红,不舒服么?”
他轻柔的声音直击她的心房,登时让她的脸更红了几分。“我,我是刚才让那人气的,我一生气就脸红,哈哈哈。”
到了衙门,有人迎了出来,史清芳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了,便匆匆离开了,她一路小跑回到家,不想她家爷爷已在堂中等候多时。
满头华发梳得一丝不苟的是头顶用青玉束了起来,白得没有一丝杂色的胡子长到胸前,修剪得整齐好看,老人闭着眼,揣着手,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
史清芳脸一皱,蹑手蹑脚地准备逃走。
“芳儿。”
然而并不成功。
史清芳只好硬着头皮走到老人跟前,垂首乖乖站着,“爷爷。”史鹤年气得一哼,胡子都吹歪了,“你又跑到街上去跟人打架啦?”史清芳忍不住纠正。“是打抱不平。”
史鹤年一掌拍在桌子上,“你一个女孩家,自小不学女红书画,却跑去武馆练武,长大了也不在家里待着,成日在街上与人打架,像什么样子!”史清芳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她这个在朝中当太子卫师的爷爷,从前还好,他老人家一直在宫里,可自从他年前辞官回了家,她的好日子就到头了,成日被老爷子抓住,动辄两三小时的说教。
“爷爷……”史清芳试图撒娇,虽然她并不擅长,“我……我的样子虽然,嗯,就是不太像一般的女孩子,也不像她们那样会拿着针绣花,可我武功厉害呀,连巧婉姐姐都只能与我打成平手而已,这样岂不是比一般女孩子更威风?”
史鹤年才不会像她家老爹和那几个哥哥一样对她的撒娇毫无抵抗力,他眼睛一闭,哼道:“像个小子似的在街上抛头露面拳打脚踢,威风什么?等明年就让媒婆给你找个婆家嫁过去,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威风了!”
史清芳知道爷爷是吓唬她,并不担心。她正想着要用什么理由逃跑,眼见地瞧见她三哥从门外路过,忙叫道:“三哥,你早晨不是说要找爷爷嘛,他回来了。”
史三少一看她那副吃了瘪的样子,就知道她又被爷爷说教了,笑着进了屋,给爷爷行过礼后道:“昨晚有位公子说不日来府上拜见……”他暗暗朝史清芳做了个手势,让她可以溜了。
史清芳一步步小心翼翼退出了大堂,一跑出屋子,她就回头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心情很好地跑回了屋。坐到床边,史清芳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情,尽管多年未见,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是他呢?有没有想起当年的一面之缘?想起她曾经将他抱在怀里安慰他不要哭泣?
她攥着衣角,一想起自己曾与他有过那样亲近的接触就忍不住微笑,又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子可笑极了,胡乱摇了摇头扑到床上,用被子盖住了头,却盖不住心中的思念和欢喜。过了一会儿她猛地坐起身使劲拍了拍脸喃喃自语道:“史清芳你怎么能像个小丫头似的?太不潇洒了,不不不,是太可笑了,不许这样奇怪!”
可她如何能控制得住自己的心绪?没过多久她的嘴角就又扬了起来,她有些不知所措地拉扯着自己的脸朝下拽了拽,那样子活像扁口鱼。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像是有两个小人儿在过招,一个说:“他的年纪想必已经婚配了吧?史清芳你想也没用,人家已经是别人的相公了!”,另一个跳出来将前一个一脚踹飞,道:“他那样优秀,一般的姑娘家肯定配不上他,要非常……非常威风的姑娘才行!就像……就像……”
她捂着烧得通红的脸摇了摇头甜蜜地自言自语道:“啊哟不要这样说嘛,我也没有很威风,就是……一般般啦……”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史清芳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要么是中毒了要么是生病了,她想要找个人商议一番,母亲却与父亲携手出游了,家中只剩爷爷和几位哥哥,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已经不再帅气的史巧婉商量此事,作为“不帅气”的前辈,她肯定很有心得体会。
史清芳的家许多地方都改成了方便练武的场地,因此她若要出门只能穿过前堂,想到难缠的爷爷可能她在前堂,她便找了块方巾裹着头,头脑简单地想要用这种毫无技术含量地变装混出门。
当史鹤年见到唯一的孙女这副样子轻手轻脚地从后屋出来,他又气又笑简直不知要作何反应了,“欢儿你瞧,这便是我方才说的那个调皮的孙女,本想你脾气好口才也好,能帮我说道说道她,现在我真是不好意思开口了。”
翟欢坐在史鹤年的右手边,嘴角微微笑着,他道:“小姐性子落落大方不拘小节。”史鹤年哼道:“好啦,就别替她说话了,清芳!家中来了客人你这是什么样子!还不快把头上的鬼东西拿下来!”
史清芳将头巾拉低了些露出一对大大的眸子,讪讪笑道:“爷爷我去找……哎呀!怎么是你在这里!”史鹤年气道:“你一惊一乍的做什么呢?咦?你脸怎么红成这样?生病了么?”他起身朝史清芳走来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不烧啊……好端端怎么脸红得这么厉害?”
史清芳急急忙忙躲到史鹤年的身后,结结巴巴问道:“爷爷,那堂中坐着的是你的客人么?他怎么来这儿了?”史鹤年道:“什么‘怎么来这儿’?他是我在帝城的学生,来探望我,既然见到了就来打个招呼吧,他是我的学生算起来与你爹爹同辈,你便叫他一声叔叔吧。”
史清芳一张脸涨得要爆炸了似的,不可置信地问:“叔……叔叔?不不,我不要叫他叔叔,那不是差了辈分,我就叫他……叫他……”史清芳小小的一张脸皱到了一起,她很努力地想却想不出要用什么称呼比较合适。
翟欢道:“我叫翟欢。”
史清芳当然知道他叫什么,她只是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若是叫一声哥哥似乎太亲近了,可是叫他翟公子的话,不就和其他姑娘没区别了,她心里想要自己特殊一些。
好在这时史鹤年适时开口解决了她的困扰,“若是不肯叫叔叔,就叫哥哥吧,反正欢儿年纪不比你大太多,叫叔叔似乎是显得太老气了。”
史清芳小声地叫了一声:“欢哥。”翟欢点头应道:“嗯,姑……”他想起方才史清芳似乎不喜欢别人叫她姑娘,忙改了口,“阁下好。”
史鹤年端着茶碗许许将茶吹凉,听到翟欢的称呼他一口气没绷住把一碗茶叶吹掉了大半,“阁……阁什么?”翟欢道:“方才得到相助才将一个恶霸送到官府,老师的后人小小年纪便有勇有谋,值得赞叹。”
史鹤年听他简单叙述了方才在街上与遇到冯钦的事情,带了几分赞许的眼光看向史清芳,点头道:“既是如此,便原谅你今日偷跑出去了,只是你一个姑娘家家成日不学女红反而沉迷武学……”他脑中忽然灵光一闪,道:“既然如此,我送你去专门习武的学校你去不去?”
史清芳从方才起便在偷偷打量翟欢清秀的面庞,哪里有心思听她爷爷说什么学校,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不去不去,学校有什么好去?都是些无聊的先生,莫不如在巧婉姐姐家的武馆与叔叔学习来得快。”
史鹤年道:“那可不是一般的学校,那所学校是专门为培养将相人才设立的,能进去读书的都是自小便在家中耳濡目染的王胄子弟,一般人连学校在哪儿都不知道,更不要说到学校去学习,即使是你,只怕也难能通过考核。”
史清芳不服气地道:“史叔叔说我的武功现如今与巧婉姐姐不相上下,他都肯定了我的资质,考一个学校又有何难?”史鹤年道:“难就难在,这学校不仅仅考核武功,还要考纵横捭阖之策,自小你便不肯听我讲课,现在只怕一条也没记住吧?欢儿,你来出几道简单的题考考她,看看她够不够格到你堂上念书。”
史清芳瞪大眼睛问:“欢哥在那学校念书?”史鹤年道:“欢儿是那学校的卫校,指导初学者计谋课程。”这些事虽然算得上是机密,但史鹤年觉得史清芳年纪小又单纯,且已经有意要送她到武相学校去,便没有遮掩说与她听了。
史清芳看着翟欢,一拍大腿正色道:“这学校我去定了!欢哥你等我!我这就去找巧婉姐姐商议考学之事!”说完她来不及与爷爷道别,一溜烟跑出了大堂。史鹤年孺子不可教地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她这样毛躁的性格送过去,岂不是有辱家门?还是早些给她物色婆家才是正经。”他看向翟欢问道:“你怎么有空回来?学生去北原狩猎了?”
翟欢道:“是啊,盛夏时节,学生们同往年一样到北原去避暑,顺便赛马狩猎放松一下心情。”史鹤年道:“甚好,劳逸结合,你既然回到家里也好好休息吧,不要想太多累心的事情了,朝中事务繁多,若是不能学着调节自己的状态,迟早要累垮的。”关于江芊茑的事情翟欢并未与史鹤年提起过,但史鹤年收下翟欢之后便已将他身边的人和事查了个一清二楚,且这几年日日相见观察仔细,史鹤年知道他心里的这块大石头从未落地。
翟欢抬起头,正对上史鹤年关切的目光,他知道以史鹤年的地位,不可能不查清楚自己的身家背景,且他这次回来既然打算扳倒李家,就不可少地需要史鹤年的帮助,因此他道:“老师想必知道,我这次回来……想要做一些事情。”
史鹤年道:“不甚清楚,但猜得到,只是你要面对的那户人家势力很大,挖了根带着泥,不免要殃及周边的小花小草,行动之前务必做好准备,不要牵扯太多不重要的势力,不然会让你受到更多无妄的阻碍。”
翟欢心中十分感激史鹤年的指点,他道:“但有一事还请老师指教,当年的事情……原本就没有太多确凿的证据,如今又过去这么多年,学生应当从何下手查起呢?”
史鹤年自辞官之后便不再过问朝中的事务,且他想来参与的都是国家大计的讨论,这人命官司或者家族恶霸并不足以让他费神,但面对这个关门弟子,史鹤年心中不舍,便沉吟了一会儿道:“叶子落到土里会腐烂,会消失,若是只关注这一片叶子的过往,那似乎会很难,但你既然打算将这片土地刨出来,为何还要纠结一片叶子不放?只要将土挖出来,曾经腐烂的叶子不就也跟着出来了?”
翟欢思索一会儿后道:“我只是……想要让那片叶子知道,我不曾放弃过……”史鹤年叹道:“欢儿啊,你向来绝顶聪明,怎么这会子儿女情长起来就糊涂了?你所做的每一件事不都是因那片叶子而起?”
翟欢苦笑着点了点头,道:“老师教训得是,是我糊涂了,这种时候不应该再纠结小事,要以大局为重!”
史鹤年捋着胡子悠悠说道:“家事如此,国事也如此,要沉得下心,压得住气,放得开手,才能做得成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