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花落成尘》草青

79、七十七 伤逝

　　当知道自己这些年所作一切都是错怪了一个好人，你会怎样？毒杀了他的母亲、眼睁睁看着他的弟弟为他献了薨鹰，桩桩件件都叫我不知所措！懊恼、羞愧参杂着感激，充斥着我的心灵！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大笑话，自作聪明却害人害己，赔了远桥、沁雪、沁心还有那么多人的命，却独独活了我！这算不算是祸水呢？！应该是吧，至少也算是个不祥之人！
　　怀着愧疚的心，我将自己封闭在偏殿之中，不见任何人包括胤祥、允秘还有弘历！失眠再次降临，我经常整夜睡不着觉，睁着眼睛满脑子是八爷憔悴的面容，如今他身陷桎梏还好吗？我该怎样才能救他呢？！
　　七月底，胤禛回了圆明园，我突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如果说他为了皇权争斗所作的一切我都可以当做没发生，那胭脂的事我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原谅他！八爷都可以在畅春园救下我，为何他却不能？！那是我的姐姐啊，是把我从生死边缘救回来的知己啊！真希望一切都是九爷的胡言乱语！
　　“瑾儿，你为何终日不出门一步，这样人会憋坏的！”胤禛一进偏殿就拉住我向外走去，“现在外面天气不错，咱们湖上泛舟去！”
　　我轻轻挣开，重又坐回原位，“我不想去！”
　　“你在气我？”胤禛走到身边轻声问道，“气我在紫禁城待了这些日子没来看你？！”
　　我微微摇头，“不是！那些哪里值得我上心！”
　　“那你是为何？弘历说这阵子你谁都不见！”胤禛关切地俯下身看我，“咱们之间有什么话不能说？你这样子会吓坏儿子的，允秘见不到你整日里闷闷不乐！”
　　提到允秘我一阵心酸，这些日子当真是忽略他了，可我真的无法在这样的情绪下见他，我不想将自己的悲伤传递给他！
　　“好瑾儿！”胤禛将我揽入怀中，虽然有小小的挣扎却终是靠在了他的肩头，“别这样，你有不痛快就跟我说，我不想咱们之间再有嫌隙！”
　　“胤禛，胭脂葬在哪儿了？”话一出口，胤禛的身子明显一僵。
　　“你怎会……”胤禛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只想知道胭脂葬在哪儿？”我坐正身子直视他，“你先别管我从何得知！”
　　沉默，许久的沉默！胤禛避开我的目光，站起身坐到了榻上，久久不肯开口！
　　“为什么要瞒我？为什么要杀了胭脂！”我见他如此，心里原本残存的希望破灭了，随之而来的是满心的愤恨！
　　胤禛闻言抬头看向我，“皇命难违！”
　　“好一句皇命难违！”我冷笑着说道，“你倒是个孝顺的好儿子！”
　　“瑾儿，别这样！”胤禛脸上划过一丝痛楚，“我也是无能为力！”
　　“雍亲王想要救个歌姬还能难如登天吗？”我满眼控诉地看着他，“她是我的救命恩人，与你也算是有恩，为何你就不能救她一命？”
　　“瑾儿，你以为我不想吗？我根本没有机会！”胤禛无奈的说道，“胭脂是朱方旦的孙女，皇阿玛怎能留她？那阿山带着胭脂出了杭州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到底是明白皇阿玛的心思！虽说要了她的命，可皇阿玛也给了他们两年的时间啊！”
　　“两年？你觉得这样就足够了吗？”我心里泛起寒意。
　　“皇阿玛想要一个人的命，哪里还容得了这样长的时间？”胤禛继续说道，“还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会如此！”
　　“我的面子还真大！”我怆然出声，“不对，是佟皇后的面子大！我哪里有这样的殊荣！”
　　“瑾儿！”胤禛轻声喝道。
　　“你怕我说吗？我说到你的心里去了吗？”我笑着看他，“你不是也因为这个才会对我倾心的吗？”心里的悲愤叫我口不择言。
　　“够了！”胤禛一把抓住我，“我对你如何，你心里难道不知？说这样的话当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情谊！”
　　“你呢？杀了胭脂难道就对得起我对你的心？！”我继续拿言语冲撞着他。
　　“胭脂死了，你才能平安！”胤禛语气清冷的说道，“你不能和一个朝廷钦犯交往过密！”
　　“那我是不是还要谢谢你！”我讥讽的看着胤禛，“夺人性命竟是为了我，你这道理还真是巧！”
　　“瑾儿，到底是谁告诉你的！”胤禛的手愈发使劲。
　　“若是没人告诉我，你打算瞒我一辈子？”我冷眼瞧着他，“我原以为九爷的话是骗人的，没想到竟是真的！”
　　“是他！”胤禛吃惊地看着我，“你去见了他？！”
　　“是！”
　　“那他当真该死！”胤禛的话语间竟有切齿寒意。
　　“怨不得他！要不是你的好弟弟提醒我，我也不会去找他！”心里有种报复的快感，“你那好弟弟说你没有我想的那般完美，我本来不以为然，却不想竟是真的！”
　　“你们……”胤禛见我如此竟说不出话来，只是抓着我的手却没有放开。
　　我用力挣开他，“胤禛，你知道吗？在我将要沉入西湖时，满心想的都是你，有失望也有遗憾！我原以为自己就此了却一生，却没想到胭脂救了我，她不但救了我还给了我生活的勇气，能有一个这样的姐姐乃是人生幸事！可你，我最爱的人，是你亲手毁了她，也毁了我心中的美好！”
　　胤禛疼惜的看着我欲言又止！
　　我缓缓转身看着窗外的骄阳，“你回去吧，我不想看见你！至少现在不想！”
　　身后人静默良久，微叹一声举步离开了屋子，心里袭来一阵剧痛，为何我会陷入这样的境地！恨的人竟是自始至终全心保护着我，爱的人却带给我这样的伤痛！胤禛、八爷，你们为何如此对我？！
　　雍正四年八月二十七日卯时，九爷凄惨地结束了一生，时年四十三岁，胤祥带来这个消息时满脸痛楚！是啊，那样一个过惯了养尊处优贵族生活的九爷，哪里经得起囚室的残酷折磨！
　　九爷的死给了我很大的触动，我不能再将自己囚禁在这偏殿之中，我要救八爷！一定要救下他！既然胭脂已死，我就不能再让另一个恩人也死于非命！我不能让自己的爱人沾染亲人的鲜血，若真是那样我和胤禛之间就会永远横亘着一根刺，再也拔不去！
　　自从那次的争吵开始，胤禛就搬回了紫禁城，我原本就不想面对他，这样正好合了我的心意！可如今我要救八爷就必须去见他，手里的金牌倒是为我行了方便！
　　九月初一，我正装进了紫禁城，有金牌在身一路通行无阻直抵养心殿。当值太监见我来，忙不迭的迎了出来，回话说胤禛去了坤宁宫，我示意他下去，独自一人进了西暖阁！
　　许久不见，这里还是一如当初，曾几何时这里充斥着我们一家三口的欢快笑声，如今竟是轻易不得闻了！心里一阵唏嘘，却不期然看到了案上摊开的诏书！
　　“……欲谋杀胤礽，希图储位；与允禵暗蓄刺客，谋为不轨；诡托矫廉，用允禟之财收买人心；擅自销毁圣祖朱批折子，悖逆不敬；晋封亲王，出言怨诽；蒙恩委任，挟私怀诈，遇事播弄；庇护私人，谋集党羽，逆理昏乱，肆意刑赏；含刀发誓，显系诅咒；拘禁宗人府，全无恐惧，反有不愿全尸之语……凶恶之性，古今罕闻”字字句句都是八爷的罪状，越看越觉得脊背一阵阵寒凉，双手微颤竟拿不住这一纸之物。
　　胤禛回来时，我正颓然的坐在榻上发愣，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纱映在我身上竟有种死气弥散开来！
　　“瑾儿？”胤禛见我如此试探着开口。
　　我低着头举起手中的诏书，“这就是你对他的评价？！凶恶之性，古今罕闻？”
　　胤禛接过诏书，站在我身侧没有答话！
　　“这个人救了你心里的最爱啊！”一阵委屈忍不住落了泪，“你怎么能狠下心这样说他？！他是你的亲弟弟！”
　　“你为他落泪？”胤禛的眼中有着不可置信的痛楚。
　　“是！我为他落泪！”我有些赌气地说道，“为什么你要杀了我所有的恩人？为了我，为了他曾救过我，你难道都不能放过他吗？难道是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
　　“你来是为了救他？”胤禛继续问道，却没有理会我的问话。
　　我伸手拂去泪水，“我不想你再沾染至亲的鲜血！”
　　“你知道他都跟我说过什么吗？”胤禛低沉着声音说道，“他来跟我说，是他命十四弟去告的密，他不想看着咱们在一起，才会将九弟被绑的事公诸于众！他告诉我你们在静思庵中一言一行，告诉我你是如何取悦他的！也告诉我即使你害他千遍，他对你的心也不会改变，因为他知道你的心里也有他！”
　　“你明知道他说这些只为求死！”我震惊于八爷的话，却还是希望胤禛能下旨放了他。
　　“你心里当真没有他吗？！”胤禛将一只锦盒丢到我面前，厉声问道，“若你心中没有他，为何会时常拿出这些来苦苦冥思！”
　　自锦盒中滚落出的东西叫我触目惊心，那是八爷送我的桃木簪子和玉佩！
　　“它们怎么会在你这儿？”我冷冷问道。
　　胤禛拿起玉佩，“长相思？你与他吗？瑾儿，不要当我什么都不知道！”
　　“东西不见了，我竟不知道！”我喃喃自语，“我可曾在乎过？！”
　　“瑾儿，不要想他！不要念他！”胤禛将我紧紧抱在怀中，“我在乎你的心，我害怕失去你！”
　　“我的心一直都在你身上，可你却怀疑我！”我挣脱他的怀抱转身向外走去，“胤禛，我不求你救他，我只希望你能让我见见他，这是我求你的！”
　　啪的一声，玉佩被他抛到门框上，四散飞溅将我的脸擦破，有丝丝痛意传来，而脚步却没有停止，“也许我根本不该来！”
　　西暖阁有阵阵破碎的声音传出来，而我没有丝毫停留，逃一般的离开了紫禁城，回去圆明园才是我唯一能做的！
　　等待！我以为胤禛会让我去见他，可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我渐渐失去了信心，原以为我是那个救八爷脱离困境的人，原以为八爷之死不过是正史误记，如今看来竟都是真的！
　　九月初八，我终于等来了胤禛的旨意，一同而来的还有那支离破碎的玉佩和完好如初的桃木簪子，心里一阵钝痛，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他的心有时连我都摸不透了！可我的心呢？还是一如当初吗？！无解……
　　宗人府昏暗潮湿的牢房，处处弥散着死亡的气息，越往里走心越难受，不能想象那样一个温润的人是怎样在这里生活的！
　　最里面的囚室，有浓重的霉味，伫立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八爷单薄的身躯陷在肮脏的床上，整个人没有一点儿生气！
　　泪滑落脸颊，哽咽着轻声唤道，“八爷！”
　　昏昏沉沉的人听见声音有了一丝反应，强撑着抬起头看向我，努力露出温和的微笑，“葵哥，你来了！”
　　屏退守卫，我疾步到了跟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我来看你了！”
　　“真好！”八爷孩子气的靠在我身上，“你来真好！”
　　“不好！一点都不好！”我捂着嘴摇头，“我救不了你！”
　　“别哭！”八爷伸手抬起我的头，“我这辈子最不想的就是你为我落泪！我希望葵哥每时每刻都是笑颜如花！”
　　泪愈发汹涌起来，他如枯枝般的手指叫我悲从中来！
　　八爷看着我忽地眼睛一亮，“你带了它？！”
　　“你亲手雕给我的，我一直留着！”抬手抚摸桃木簪子，“琉璃玉器、真金白银总是不如它来的亲切！”
　　“葵哥！”八爷语带哽咽。
　　“为什么救了我却不肯告诉我真相！”我轻声问道，“若你说出真相，也许就不会落得如此地步！”
　　“你到底还是知道了！”八爷轻叹一声，“我不想成为你心里的负担，也不想成为你的恩人，我只想成为你心里的那个人！我好后悔没能保住那个孩子，若是保住了一定会如允秘般聪慧！”
　　“你……知道……”心里一紧，颤声问道。
　　“是！我知道！”八爷面带微笑，“那样的一双眼睛，别人认不出我却过目不忘！允秘有太多像你的地方，我怎会感觉不到！更何况你回宫后对允秘出奇的亲近，就更确定了我的想法！”
　　“你既然知道……”欲言又止，我问不下去。
　　“我不会利用允秘去伤害四哥！”八爷温柔的看着我，“那是你的孩子啊！我怎么忍心？！”
　　“我这样害你、防你！你为何还是……”
　　“瑾儿，还记得刻着长相思的那块玉佩吗？那是皇阿玛和我额娘定情的信物，为了这玉佩我娘把一生都赔了进去！”八爷虚汗淋淋的说道，“我把它送给你就是把我自己的这条命给了你！”
　　整个人愣在当场，从没想过这玉佩会有着这样地含义！我将它弄碎了，是不是就意味着也将八爷的命弄碎了？！我不敢想下去，原本为他送行的平静心情，突然变得惊慌起来！突然不敢面对他的离去，我错过了怎样的一个人啊！
　　“葵哥，你可曾喜欢过我？”八爷突然问道。
　　“我……”抱着气若游丝的他，我轻声答道，“有！我有喜欢你，八爷一直在我心里！”
　　“那就好！”八爷撑着一口气说道，“临死之前能再见到你，我很是知足！这些年我苦苦挣扎，唯此时才最是轻松！”
　　“你这是何苦！”我眼眶一酸，“他已经是皇上，你为何非要拗着他办事！将自己累到如此地步，你难道就不后悔？”
　　“不后悔！葵哥，皇上他如此对你，我气不过啊！”八爷温柔的看向我，“其实，我也是忌妒心作祟想出口气！他将你搁在圆明园无名无分，只给了个皇贵妃的礼数，我心里不好受！”
　　“你这是……”我轻叹一声，“我哪里是个计较名分的人！”
　　“我知你不是！”八爷握住我的手，“可我就是不能按奈心中的不平！葵哥，在朝堂上为难他我多少带了孩子气，你不要笑我没气量！”
　　“不会！”我反握住他，“你这样为我，哪里还会笑你倒是感激多些！”
　　“葵哥，皇上他对你……可好？”八爷说到此竟有些吞吞吐吐，“你……可幸福？！”
　　幸福？大吵一架冷战这些时日，算是幸福？可……能怨他吗？阻止我来，他与我不都是带了孩子气！
　　想到此我笑着答道，“他对我很好，我很幸福！其实他将我搁在圆明园就是想我远离争斗，那里只有我与他，我看不见后宫的纷争，他看不见朝堂的烦乱，有的只是平静、安宁和心灵的相契！他不是皇上，我不是皇贵妃，像平常夫妻一般相携相伴，他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这是他能给我的最好生活！”
　　八爷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只羡鸳鸯不羡仙，倒是我看轻了他！”
　　“他既做了皇上，我就不能任性而为！”我在他耳边说道，“其实依我的性子，哪里能容得下那么多人！圣祖爷曾问过我，若是他能继位，立我为后会怎样？我那时说过，若是立我为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他废了整个后宫！”
　　“哈……”八爷轻笑出声，却不想引出了咳嗽，好容易平静下来就连忙说道，“唯你才敢说出这种话来！倒是何我那福晋有异曲同工之妙！”
　　话一出口，八爷神情一暗陷入了沉默，看来那个骄傲的身影，到底是入了他的心！
　　“八爷！”轻声唤他，“福晋，我安葬好了！那挫骨扬灰的不是她！”
　　“葵哥！”八爷眼中闪烁着感激的泪光，“多谢你！”
　　“能为你做些事，我很开心！”我不想将气氛拖入沉闷的境地，“八爷，我带了琴来，你可想听？”
　　“葵哥，不要弹琴！”八爷紧紧抓住我，“就这样抱着我好吗？”
　　我心里一紧，眼泪差点就落了下来，“好，我不弹琴，我就这样守着你！”
　　“拈朵微笑的花/想一番人世变换/到头来输赢又何妨/日与月共消长/富与贵难久长/今早的容颜老于昨晚/眉间放一字宽/看一段人世风光/谁不是把悲喜在尝/海连天走不完/恩怨难计算/昨日非今日该忘/浪滔滔人渺渺/青春鸟飞去了/纵然是千古风流浪里摇/风潇潇人渺渺/快意刀山中草/爱恨的百般滋味随风飘”紧紧抱住八爷，我轻声唱出了这首歌！
　　“还是葵哥的歌好听！若早听到这首歌就好了！”八爷微闭着眼睛说道，“我知道你和四哥怕是定了生生世世的誓约，可是轮回之间你能留一世给我吗？哪怕半世也好！”
　　心有轻微的颤抖，这个叱咤半世的王爷今日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我哪里忍心拒绝，“好！轮回之间你来寻我，我一定等你！”
　　“我一定会去寻你！”八爷开心的说道，“我好想像十三弟那样豪放不羁的生活，不再被规矩礼数限制，只有你和我，没有政治与责任！放松、开心的过每一天！”
　　“会的，……一定会的！”我哽咽着答道，“我们一定会过上那样的生活！”
　　“葵哥，那样的生活真是让人向往啊！”八爷的声音渐渐微弱了下去，“你……一定要等我！”
　　怀中的人渐渐冷了下去，“葵哥，你可否叫叫我的名字？我真的很想听！”
　　“胤禩！”泪瞬间滴落，他握着我的手慢慢松了开来，无声无息的滑落，头一沉没了气息！泪水终于汹涌而出，紧紧抱住他，我忍不住哭出了声，他的名字还在唇齿之间，而人却已经……
　　昏暗的室内，形销骨立的君子魂归九天，唯有我的哭声不止，蔓延开去惹得周遭一片寂静……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