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穿之花落成尘》草青

65、六十三 转寰

　　等待，无休止的等待！时间就像一把利剑悬在我的头上，不知何时就会无声滑落，断了我的牵挂、断了我的思念、也断了这一世的所有！
　　我不知道康熙在等待什么，赐死的旨意为何迟迟不下来？心开始从最初的从容平静慢慢变得焦躁烦闷，忽然觉得自己竟渴望起那杯鸩酒来，此时死亡对我而言更算是一种解脱！
　　康熙六十年，端午
　　月色朦胧，微风习习，我穿着青色的罩纱坐在院中饮酒，翠儿端了粽子过来。
　　“姑姑，今儿月色真好！”说着取过一旁的团扇轻轻为我扇风，“奴婢就说姑姑多虑了！皇上那么疼二十四阿哥，又怎么会难为您呢！您瞧这粽子就是下午李总管亲自送过来的！”
　　我瞥了一眼粽子，举起酒杯浅尝一口，“翠儿，今儿过节那粽子你也尝尝吧！”
　　“奴婢不敢！”翠儿停下手中的动作忙不迭的说道，“李总管说这是皇上赐给姑姑的！奴婢这等身份哪敢尝啊！姑姑可千万不要折了翠儿的寿！”
　　“一个粽子就折了你的寿了！”我禁不住笑起来，伸手剥开一个粽子咬了一口递到她跟前，“那我吃剩下的呢？你我都是奴婢，吃我的总不会折了寿吧！”
　　翠儿起先绷着脸，如今见我如此也跟着笑了起来，接过粽子狠狠咬了一口，“姑姑的粽子，奴婢吃了那是增福呢！”
　　“巧嘴的妮子！”我轻轻掐了她的耳朵，“横竖心里是想吃的，嘴上却逞强！”
　　翠儿听我如此说只是一味的笑，并不还嘴细细的吃着粽子，脸上透着天真的满足！
　　我与翠儿静静坐在院中，虽没只言片语却有着说不出的自在安逸，这样的夜晚最适合各自想着心底的牵挂！五月的风已经渐渐有了暑气，清凉中透着一丝燥热，迎着风深吸一口气，举一杯酒一饮而下心里闪过酸楚无限！
　　“姑姑，您听！”翠儿唤回我的意识。
　　细听下来竟是若隐若现的萧音，我心里一凛！胤祥，是你吗？这端午之夜竟是你来陪我吗？
　　“这萧音真是好听！”翠儿听了一会儿转头看我，“姑姑，是十三爷吗？”
　　我并未答话，反而站起身走到院墙边，又仔细听了许久！
　　“翠儿，把我的琴取来！”
　　胤祥，你是在给我报平安吗？能在端午节来到畅春园，可见皇上已经解了你的禁足！可是，你这样吹箫只怕会惹恼了皇上！想到此，我心一横，胡乱的拨动琴弦让破落的琴音刺穿了静谧的夜色！
　　不多时，萧音就渐渐弱了下去直至消失！周遭又恢复了平静，只是这份平静在此时忽然让人有了很深的压迫感！
　　“姑姑，您这是何苦？”翠儿走上前罩了玄琴，“十三爷想来只是想陪您过个节而已！”
　　“这事你不懂！”我愣愣的看着暗色的琴罩说道，“东西都收了吧！你也下去睡！我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翠儿知道劝我无用就轻声收了东西，我回房开了窗户倚坐在床边，呆呆的看着略有些阴沉的夜空！天色真是多变，刚刚还清朗的夜空，此时已是浮云遮月！时隐时现的月光洒在地上，平添了许多忧伤！
　　“明月，明月，照得离人愁绝。更深影入空床，不道帏屏夜长。长夜，长夜，梦到庭花阴下。”喃喃自语，有种空洞的伤感涌上心头。
　　从何时起连伤感也变得这般勉强？果然久不见生人连心都麻木起来了！自嘲的摇摇头伸手关了窗户，返身放下床幔将自己隐在薄被之下，任月色清冷的洒了满室也与我再无丝毫干系……
　　十月初八，初冬的第一场雪早早的下了起来，空气中有着凛冽的清新，我坐在房中看着对面的人无声的笑了！
　　“八爷，咱们有多久没见了？”我端坐着露出完美的笑容！
　　八爷眼中那深深的惊喜根本掩饰不了更深处的痛楚，“仿若百年！”
　　“百年？”我优雅的递了茶给他，“不过几年而已，您言重了！”
　　“你对我不过是几年而已！我对你却是一日三秋，百年亦是少说了！”八爷虽是淡然说话，可这里面的情谊我又怎会听不明白！
　　我微微一笑，虽然知道李德全就在屋外，却没有出声制止他！因为已经没有制止的必要，此时的八爷再说任何话也不会触犯圣颜了！
　　“葵哥，皇阿玛……”八爷欲言又止。
　　我轻声接过他的话，“皇上要你来赐死我是吗？”
　　“我……”八爷紧紧抓住身前的锦盒，“我来之前并不知道！”
　　“知不知道已经没有意义！”我伸手想要接过锦盒，“现在有意义的只有这盒子了！”
　　八爷迟疑了一下终还是将盒子交给了我！轻轻掀起盒盖，一个小巧的钧瓷瓶子呈现眼前，手指抚上的一瞬间寒意传遍四肢百骸，身子禁不住轻颤起来，心里却忽的一下豁然开朗！
　　一直不明白康熙皇帝为何迟迟不肯下旨？原来他一直在等，等待心里的决定，等待新的孤家寡人出现！如今，他应该已经有了决定，他不想我成为帝王身边的女人！
　　一丝悲凉上心头，忍不住痛惜的看向八爷，人都说他是世间最贤德的皇子，可再贤德又有何用？皇上与他再无舔犊之情，让他亲手毁了心中所爱，这么做到底是残忍了一些！失了江山、失了挚爱，皇上你是要将八爷的自尊彻底打垮啊！
　　伸手拿起瓷瓶，淡淡笑着说道：“到底是皇家风范，连装着毒药的瓶子都是如此的精致！八爷，这里面可是鹤顶红？”
　　八爷默默的看着我，半晌才轻轻点了头。
　　我揭开瓶盖凑近鼻子嗅了一下，微微皱眉，“天下闻名的鹤顶红竟是这种味道，还真是让人大失所望！看来盛名之下其实难符的话真是没错！”
　　“葵哥！”八爷失声唤我。
　　“别叫我葵哥了，叫瑾儿吧！”我冲八爷嫣然一笑，“葵哥这名字有太多的无奈，还是叫瑾儿亲切些！”
　　“不，瑾儿是四哥心里的人！”八爷温润的看着我，“我心里只有葵哥！”
　　我一愣收了笑意，“八爷，您这是何苦！”
　　“甘之若貽！”八爷直视着我。
　　我连忙转过目光，“日子还真是快，一晃就过了二十年！康熙四十年的十月初八我离开杭州来京城求援，却没想到如今离开竟还是在十月初八！人生自是有定数，强求不得啊！”
　　“葵哥！”八爷站起身，“我去求皇阿玛，用这一身富贵荣华来换你的命！”
　　“花外寒鸡天欲曙，香印成灰，起坐浑无绪。檐际高桐凝宿雾，卷帘双鹊惊飞去。屏上罗衣闲绣缕，一晌关情，忆遍江南路。夜夜梦魂休谩语，已知前事无寻处。八爷明知不可为，又何必多此一举！”说罢一抬手将瓷瓶中的鹤顶红尽数喝下，决绝之下没有半分犹豫！
　　八爷眼见如此却无半分办法，唯有冲到跟前抱住我，“你……，你为何如此决绝，竟不留半分机会给我？！”
　　缓缓拭去嘴角的残药，“从来就没有机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不像你的作风！”
　　八爷眼眶一热流了泪下来，依旧是清冷的感觉！我用手指轻轻晕开，“几年不见，八爷真是清减了不少！今后可要多多保重才是！既然有了舍却荣华富贵的念头，就不要再苦苦争斗了！”
　　“你……，都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来劝我！”八爷扶我坐下，却依旧紧紧抱住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一阵眩晕袭来，我勉强撑出笑脸，“听我一句劝吧，就算让我死的瞑目！”
　　“葵哥，我应你就是！”八爷哽咽着说道。
　　眩晕感越发强烈，可为什么没有毒药该有的灼烧感？我疑惑的看向八爷，“八爷，这药……？”
　　“这药不是鹤顶红！”李德全的声音突兀的响了起来！
　　循声而望，李德全已经走到近前，“姑娘喝的是迷药！只消半个时辰就可醒来！”
　　“李安达，你这是……”八爷虽然感激却疑惑万分。
　　此时的我已是意识模糊，只能强撑着靠在八爷怀里，“李总管，难道是皇上想要放了我？”
　　“皇上赐死的是佟佳氏.瑾玥！”李德全面色平静的说道，“既然贝勒爷叫您葵哥，那姑娘就不是该死的那一位！”
　　“您这是欺君之罪！”我心里大骇，“您为何？”
　　“就当老奴是帮八爷吧，姑娘心里记着就好！”李德全徐徐说道，“来日方长，若老奴能撑到再见姑娘之时，还望姑娘多多照付！”
　　“可安达如何向皇阿玛交代？”八爷轻声问道。
　　李德全微微一笑，“进来吧！”
　　门帘一挑翠儿闪身进来，紧走几步跪在我与八爷面前，“奴婢愿代姑姑一死！”
　　“不！”我大喊出声，“皇上答应过不杀你！我不能让你替我去死！”转头求救般的看向八爷，却不期然看见了他眼中的犹豫！为了我又要牺牲一个如花似玉的生命吗？！
　　“姑娘！”李德全沉声说道，“你以为皇上会放过这小院的一干奴才？你真是太过善良了！”
　　“爷！您还记得奴婢吗？”翠儿突然抬起头看向八爷，“我是云霜的女儿！”
　　“你！”八爷不可置信的看着翠儿，“怎么会是你？！”
　　“奴婢谢谢贝勒爷的救命之恩！若没有贝勒爷，奴婢的母亲早就病重而亡！”翠儿大力磕下头去，“奴婢很感谢您给奴婢母女最后的快乐时光！为了您和姑姑奴婢甘愿一死！”
　　“真是难为你了！”八爷柔声说道，“到底是我们夫妻亏欠了你们母女！”
　　“贝勒爷言重了！”翠儿起身扶住我，“还请您们快些离开此地才是要紧！”
　　“翠儿、翠儿！”紧紧抓住翠儿的手，我已是泣不成声。
　　“姑姑，多多保重！”翠儿抱住我在耳边轻声说道，“此去生死有别，姑姑千万不要拂了大家的好意！唯好好活着才是正经！”
　　天旋地转袭来，我瘫软在了八爷怀中……
　　醒来时，我已身处车辇之中，八爷依旧紧紧抱住我，“咱们这是去哪儿？”
　　“静思庵！”八爷在我耳边轻声说道，“李安达会跟皇阿玛说我伤情郁结病倒了！”
　　“你为了我病倒，只怕皇上又会埋怨你了！”我渐渐感觉身上有了力气，勉强撑起身子，“罪犯欺君值得吗？”
　　“于我没有什么值得不值得的话！”八爷温柔的看着我，“因为你无价可比！”
　　“只是连累了翠儿！”我语带哽咽，“我并未带给她安逸的生活，却累她为我而死！”
　　“也算不得为你而死！”八爷略一沉吟，“翠儿为我而死的分量多些！”
　　我疑惑地看向他，“为什么这么说？”
　　“她的额娘叫云霜！是我嫡福晋的乳母，陪嫁过来的！”八爷看着车窗浮动的缎帘缓缓说道，“我那福晋的脾气你也是知道的，也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就重责了云霜，将人打的不成人样赶出了府邸！等我寻到她们母女时，云霜已是奄奄一息！”
　　“于是你就救了她母女二人！”我忍不住插了一嘴。
　　八爷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是，我救了她们！咱们满人想来重视自己的乳母，所以我找了处宅子安置了她们！只可惜云霜外伤易好，心结难除，染了风寒就那么去了！翠儿料理完额娘的后事就不见了踪影，却不想竟会遇到你！”
　　“真是机缘巧合！”我闻言唏嘘不已。
　　八爷环住我，“她原本也许并不心甘情愿为你而死，可见了我倒坚定了她的心！所以，翠儿不是为你而死，她是在报我之恩！你不要太过介怀！”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却依旧没法排解心里的苦楚！虽说翠儿是为了报恩，可我看得出这姑娘对我的情谊！微微坐正身子，不落痕迹的离开八爷怀抱！
　　伸手挑起窗帘向外看去，“快到了吧？也好久没去了，不知师太可好！”话音刚落忽的感觉腹中一阵翻腾，忍不住抓紧窗帘低呼出声！
　　八爷见我不对，连忙问道：“葵哥，你怎么了？”
　　“没什么？想是这车颠的我不太舒服！”我强压下不适，转头看他，“一会儿到了歇一下就没事！”
　　不多时车就到了山脚下，此时的我已经变了脸色，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粘住了发梢，自腹中升腾起的灼烧感已经上升到了胸腔！
　　“葵哥，你忍一忍！”八爷跳下车反身来抱我，可我却喉咙一紧噗的喷出一口鲜血来！
　　伸手扶住八爷我已知不妙，千算万算还是算不过皇上！行到此地还是中了毒，天涯海角又如何？我不过是康熙手中的蚊子，轻轻一捻立刻血肉横飞，无处可逃！
　　我努力看向八爷，断断续续的说道：“求你！我想见胤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