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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自囿自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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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子!”随着一声惊吼,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青年人大叫着扑过来,将顾侧倒下的身子全力护住,傅榕愣愣地看着这个飞扑过来的身影,突然就认出了这个人,这不是常年跟在顾侧身边的青石么?看到顾侧胸前被血迹洇湿的衣襟,青石脸色大变,飞速封住了顾侧全身几处大穴,再用手直探他的鼻息,急呼:“三公子!您醒醒您醒醒……”
顾侧的血,仿佛无止无尽地往外流,傅榕从来没想到这样心机深不可测的一个人也会有这样脆弱的时候,也会受伤会流血会昏迷不醒。在她的心里面,开始的时候,他是谪仙般的人物,是传说中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才子,之后他就是一场华丽的美梦,再往后他就成了俯视自己生死苦痛的一尊佛。即便是在颜初的梦里,他也决计没有软弱的时候。如今他显露出这样痛苦神态的时候,傅榕的心仿佛在一瞬之间被人死死揪住,又疼又难受,胸口闷得直叫人喘不过气来。
两人等了大半刻,顾侧才慢慢转醒,傅榕不由地微微松了口气,青石将顾侧极其小心地扶起来,将他斜靠在自己的身上,颤声道:“三公子,您怎么样了?”
顾侧微微喘气,目光落在傅榕紧紧铰在一起的手上,他看了傅榕一眼,半响才蹙眉道:“不碍事。”
傅榕低头看了看自己,心中大惊——自己的衣服什么时候居然已经变成了罗裳襦裙?可是现在已不是追问这些微末小事的时候,傅榕又等了半响,顾侧方慢慢坐正了些,才又吩咐青石:“青石,回去罢。”
青石眼眶有些发红,看看顾侧又看看傅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顾侧朝他摆摆手,他终于还是什么都没有说,躬身而退。
待青石走后,他道:“榕榕,扶我起来。”语气中是掩饰不住的疲倦。
傅榕乖乖滴将他扶起来,顾侧的全部重量几乎都压在她的身上,傅榕不由地摸摸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顾侧,你……”
他低声道:“没有事。”
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两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块毛玻璃,便是有水流蜿蜒而下,也只是歪歪扭扭,看不清彼此的模样。
片刻,青石驾着一辆青布马车回来,只见他敏捷地从马车上跳下来,傅榕帮他将顾侧扶上车安顿好,青石驾车驾得很平稳,估计是顾及到顾侧身体状况的原因,马车一直走得很慢。一路上,顾侧都只是阖眼靠在车厢里的软垫上,一语不发,半睡半醒。
傅榕坐在车厢的另外一头,默默地看着他,心中一阵酸涩。
为了颜初,面前的这个人不惜步步为营,耗尽心力,机关算尽,甚至连自己的身体也不放在心上……因此自己在他的眼中就更算不得是什么了吧。傅榕转过头去,不再去看他,只伸手撩起一点窗帏,外面是极好的风景,没有嚣扬的尘土,没有嘈杂的人声,扑面而来的空气清新到不可思议,每一片树叶都湿润得仿佛能滴得出水来,山鸟在林间枝头啾啾鸣叫,不知名的小花星星点点一路铺开。
山路崎岖,再平稳的马车也免不了一路颠簸,大半天下来,直摇得人头昏欲裂。天快擦黑的时候,才听到青石“吁——”的一声,傅榕掀开帘子,只见一处高宅朱门,府门口高高悬挂着一对大红簇新的灯笼,灯罩上面赫然一个墨黑的“相”字,灯下下坠的长长流苏在寒风中摇摆,烛火被寒风吹得忽闪忽明,在这样昏沉的夜色中,这一星光亮分外显眼。
傅榕习惯了满城霓虹闪烁明若白昼,乍一见这样一星烛火,只觉得这样的火烛映衬得夜色愈发沉闷可怖,仿佛除了被那一点光亮撕开的一角,整个世界都是一片黑暗的天地,直要将人整个儿吞了下去,让人无法逃脱。
角门半掩,两个仆从打扮的人立在门口,一见青石,两人赶忙迎上来。青石此时比初见顾侧的时候镇定了许多,只听他有条不紊的吩咐道:“到水华寺去将空净大师请来,再通知太医院多派些人手,”他的目光停在马车门帘上,随即又吩咐下去,“去选几个手脚轻快些的丫鬟过来。相爷回来了。”
傅榕的性子本是八卦得要命,可今天初来乍到,自然不敢东张西望,可是到底还是忍不住偷偷打量,却见服侍仆从之中有些人是熟悉的面孔,有些则是从来没有见过的人。就连青石也有了也很大的变化,傅榕只记得在颜初的记忆中,青石并不是如此的沉稳,更不是如此的沉默。
傅榕跟着丫鬟往内走,院中的中门一扇扇渐次打开,华灯一盏盏燃亮,屋脊重重,院落深深,斗拱重檐,彩槛描金,引路的丫鬟手持着秀气精巧的羊角宫灯,脚步细碎,动作轻盈,绕过流光四溢的琉璃影壁,穿过长长的九曲回廊,脚下的石子路,中庭里的芙蓉,窗下的美人蕉,每一块太湖石,每一张画屏,都是那么的熟悉,一切都是在梦中见到千百回的场景,而安置顾侧的那间屋子熟悉得简直就像是自己的家一样,根本不用打量,即便是闭上眼睛,也知道这房间的每一件摆设的来历。每一件东西就安放在记忆中的位置上,纤尘不染,仿佛它们的主人从未离开。
傅榕默默地坐在圈椅上看着闻讯赶来的太医忙前忙后,青石抱着胳膊默立在床前,空净大师端坐一旁,闭着眼缓缓拨动手中的念珠,神色肃穆。
傅榕抬眼望去,只见床上的那个人陷入深深的沉睡之中。即便是他微笑着将她最后一丝幻想打破的时候,她也从未觉得过他离她那么遥远。眼前尚且晃动着他直直栽倒的情景,目之所及却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寒风彻骨的长夜,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茶香,棋盘上未尽的残局,繁复精美的层层垂帐,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那微微渗血的手掌。傅榕这才如此真实的感受到——这才是他的世界,才是他和他的颜初生活的世界。
夜深了,早有丫鬟过来请傅榕安歇,傅榕摇摇头,顾侧并未清醒——以现代医学的话来说,就是还在重症监护室里头,尚未脱离危险,自己如坐针毡,如何安歇得了?
斗橱上摆放着小儿手臂粗的缠枝纹镂花烛台,照的满屋通亮,高高的火烛被风吹得辟辟啪啪作响,随风摇晃跳动,永不停歇,偶尔爆起一个烛花,晃得整个房间光影明明暗暗。高烛之下慢慢积起厚厚的烛泪,烛泪一寸寸一分分地冷下去,渐渐显出灰败惨淡的颜色来。傅榕眼睛涩然却半点睡意无,不知道又枯坐了多久,连青石也不知何时悄悄退了出去,整个房间都变得静悄悄的,只余傅榕和空净大师两人。
时间一分分地过去,空净大师身形分毫不动,一直闭目打坐,当窗外隐约透出一线天光的时候,空净大师终于站了起来,见傅榕木愣愣地看着他,空净大师摇头推门而去,身影消失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叹息声远远传来:“妄思妄为,自囿自苦……”
傅榕怔了半天,还没回过神来,耳畔响起另外一个声音:“初儿……”
傅榕猛然转身,却见顾侧支着身子伏在床榻上,傅榕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忙按住他:“起来干什么?快躺下……”一语未了,发觉自己的声音早已经是哽咽不成语,“你终于,醒了……”
昨日里强压下的恐惧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在这个对于她来说前不沾天后不着地的地方,她没办法不害怕不恐惧,她怕他就这样将我一个孤零零地扔在茫茫无比的孤寂之中。攥着他的手,傅榕故作镇定,面上努力维持平静,手却无法克制的颤抖:“顾侧……这是到底怎么回事……”
“嘘……”一只如玉的手指轻轻抵在她的唇上,他的眼睛看着她,目光澄净而温柔,就跟从前一样,微微含着笑意,天地万物仿佛已经消失,她眼前的整个世界,只余下那一双墨玉般的眼眸,秋水澄净,宁静透亮,一个低音提琴般华丽的声音在她耳边低低响起,“初儿,不要怕,我很好……”
眼波清浅,醉人至极。十指修长,温柔至极。他手上包裹着厚厚的棉布,稍稍一用力,就透着隐隐血迹。
傅榕低了头将他的手轻轻推开,用锦缎将他受伤的手盖住,心口微微有些发疼:“我不是关心你,我只是怕你醒不了……我回不了家。”
一尺之外,一双墨玉般的眸子依然凝视着她,那目光中慢慢浮上凝重,还有些琢磨不透的意味,如同一池澄清秋水上升起雾霭沉沉,叫人半点看不出他丝毫的心思来,顾侧顿了半晌,才道:“我这就叫人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