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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水云仙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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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水云仙乐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虽已至深秋,七秀坊内仍不见丝毫肃杀之气,暖风阵阵,雅客如织。
一座忆盈楼,雕梁画栋,翘脊飞檐,临于瘦西湖畔,桂子飘香,柳蔓花结。湖中画舫摇曳,隐隐有丝竹管弦之声,飘飘如仙乐。
水云坊中,舞袖轻盈,如回雪飘摇,剑器浑脱,若长虹贯空。
我刚踏上秀坊码头,立刻被眼前的美景迷醉了双眼,不由得赞叹:“好多美人姐姐……”
过路的秀坊女子见我一副痴迷的样子,皆掩口偷笑,举手投足间,如弱柳扶风,临水照花。
我一时之间忘了来此的目的,只不由自主地欣赏着这恍若仙境的景致。一位接引人姐姐走上前来,柔声问道:“小妹妹,你来这秀坊可是有什么事?”
我见她面容清秀,笑容可亲,羞红了脸道:“姐姐,我想进入秀坊学艺。”
这位姐姐抿嘴道:“学艺?可是现在不是招新的时候呢……”见我流露出失望之色,又柔声安慰我道:“小妹妹,别着急,我可以去带你见金郁姐姐,她主管新弟子入门之事,你可以去问问她。”
我连声道谢,这位姐姐笑着带我来到习乐亭,见到了金郁。她身材窈窕,发间一把精致的小折扇,手执双剑,接引人姐姐向她表明了我的来意,她含笑打量我一遍,说:“依依,麻烦你了。”那位姐姐便又回码头去了。
金郁请我在亭中坐下,亲切地问了我名字和家世,听到我无父无母的时候,她似有感触般叹道:“秀坊女子多为孤女,你来这里,也算是找到了同伴。”
她又问我会不会琴棋书画,我努力在脑中搜刮了一遍,弱声答道:“都会那么一点点……”
我小学的时候在少年宫学过一点古筝,虽然弹得不好,也算略通乐理吧?会下五子棋飞行棋跳棋,字也写得不错,至于画画……嗯,会画个日式漫画美少女,就当我会吧。
金郁又说:“那就好办了,眼下不是招新时节,一般不收新弟子的。你有底子,再好好求求掌门,兴许能留下。”
我一听有戏,虽然我身无所长,但是死皮赖脸求人可是一等一的好手,连忙谢过。金郁笑了笑,领着我去见掌门。
剑三的门派里,管事的一般都是代掌门,比如藏剑就是叶晖管事,大庄主叶英反而天天坐在院子里抱剑观花;而七秀掌门叶芷青也在听香坊,此时在忆盈楼的应当是楚秀萧白胭。
忆盈楼临水而建,我随金郁转过旋梯,又通报了门口守卫的楚秀弟子,候了好一会儿,才让我们进去。
踏进厅堂,只见堂内珠帘微摇,帷幔低垂,金漆粉饰,香氛清幽。中间的芙蓉榻上,端坐一位女子,身着华服,云松螺髻间,饰一朵盛开的牡丹,额中绘着金钿,口若丹蔻。气质雍容,面容姣美,恍若神仙妃子,便是七秀坊的代掌门,萧白胭。
我惊呆了,心想,连民间的女子都这么美,那宫里的贵妃娘娘岂不是真的嫦娥下凡了?
金郁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道:“弟子金郁参见代掌门。”
萧白胭微微颔首,示意她起来,又看向旁边呆呆的我,问道:“这位小姑娘便是你举荐的吗?叫什么名字?”
金郁道:“正是。”又碰了碰我,提醒道:“掌门问话呢。”
我一直沉浸在美人美景中,这才回过神来,行礼道:“拜见代掌门,小女子姓花,名凌霄,无父无母,也不知家在何处。”
“你一个人前来?”
“小女子是师父送到扬州,再自己乘船过来的。”
“你已有师父?他是何门何派?”
“家师为藏剑弟子。”我答道。
萧白胭点头,又道:“既然你师父是藏剑弟子,为何你不随他去藏剑山庄,而是到这七秀坊来?”
“藏剑山庄的定骨师傅说我身骨柔韧,更适合练习七秀心法。”我当然不会告诉她,定骨师还说我体质弱力气小呢。
萧白胭“嗯”了一声,似乎已有决定。她又道:“小姑娘,我见你机智灵巧,的确适合我七秀的剑法。”
我闻言不禁喜上眉梢,但还没等我高兴三秒,萧白胭又说:“不过,秀坊招收新弟子,要到每年三月,如今是不收新人的。既然你师父是藏剑弟子,你何不先回藏剑山庄,向你师父学习些基本功,明年再来?”
我听了她这一席话,差点又要失望,难道我又要被赶走了吗?七秀都不收我,藏剑更不会收我,这是要我放弃习武的念头,回再来镇找个好人家嫁了,畏首畏尾躲一辈子吗?
不行,就这样回去的话,手无缚鸡之力的我指不定哪天就被仇人追上门来,像小鸡崽儿似的被捏死了,那么回到现实就更不可能了。
我突然想起叶如风说的,由己与不由己都在自己的选择。对啊,不能就这么任命运摆布,先死皮赖脸留下来再说,不然回去还要被虎儿嘲笑,说因为我丑所以不留我之类的……
对了!虎儿!
我灵机一动,“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哭道:“萧掌门,你别赶我走!”
萧白胭和金郁被我的举动惊到,面露诧异之色。金郁要来扶我:“花妹妹,你快起来,这是怎么了?!”
我赖在地上不肯起,又偷偷用手狠狠敲了鼻尖一下,痛得我鼻子一酸,眼泪顿时滚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情难自抑一样。
我“哭”得梨花带雨,道:“实不相瞒,小女子此番是自己跑出来的。小女子还有一个师兄,生得膀大腰圆,凶神恶煞,他见小女子年幼无助,日日欺辱我,把我打得伤痕累累。”
我撩起袖子,露出前番从山上滚下来弄的伤口:“萧掌门,金姐姐,你们看!这就是他打的伤!”
两人都面色惊讶,金郁更是捂着胸口说:“都道师门以内,情同手足,世上竟有如此凶恶之人,把自己的师妹伤成这个样子!”
“他还不许我告诉别人,”我添油加醋道,“不然以后就要抢我去做他的姨太太。”
两人震惊了,倒吸一口凉气。
“萧掌门,你别赶我走!我实在不敢回去了!”我撕心裂肺,捶胸顿足。
金郁心疼地抱住我:“好妹妹,别怕,在这儿没人敢欺负你。”又转而对萧白胭求道:“代掌门,咱们秀坊不是正为收容天下身世凄苦女子而立的吗?凌霄妹妹这么可怜,您就留下她吧!”
萧白胭叹了口气,拿起手绢拭了拭眼角,走下芙蓉榻,俯身将我扶起,同情道:“小姑娘,今后你就留在秀坊中吧。”
我这才擦擦眼泪,站了起来:“凌霄谢萧掌门开恩。”
萧白胭又叮咛道:“七秀女子多为历遍人间疾苦的可怜人,今后要和姐妹们好好相处,相互扶持,如此便再不会有人敢欺凌咱们,知道了吗?”
我点点头,金郁爱怜地看着我。
“学艺劳累,你要吃得起苦,方能练成大器。”萧白胭抚摸着我的头发,笑道,“凌霄花,花凌霄。你的名字起得很不错,希望日后你能像你的名字一般,凌霄而上,一鸣惊人。”
“是,弟子谨遵代掌门教诲。”我诺道。
萧白胭站起身来,回到芙蓉榻上,又道:“如今坊内各门,掌门潜心修炼,我又忙于事务,其余姐妹又都各自在江湖闯荡,只有绛婷在坊内教引弟子,你便去她门下吧。只是她脾气古怪,你要听她的话才是。”
我一听,心顿时沉了半分。
琴秀高绛婷,擅演箜篌。每每弹奏,若昆山玉碎,芙蓉泣露,素手翻飞,无骨惊弦。但自从那一日被所谓相知相许的康雪烛剔骨削肉,废去双手之后,性情大变,终日在琴秀亭中演奏箜篌,琴音中却多了杀伐之气。
本是温婉柔媚的女子,却被活生生逼成了魔。
我很是同情这一位身遭不幸的姑娘,但要我去跟她接触,还是有一点点害怕的。毕竟她现在冷傲孤僻,除了贴心弟子之外谁也不得靠近,万一我惹恼了她……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我被金郁领着去见高绛婷。
琴秀亭位于湖心,只有一道小小的石桥通到岸上。亭子四周垂着帷幔,看不清里面的情况,显得十分神秘。
我站在湖边,不安地问金郁:“金姐姐,高师父是个怎样的人?”会不会一生气就打人?我心想。
“没事的,高姐姐人很好,你可以放心。”
我闻言松了口气,看来这高绛婷也没什么恐怖的,于是安心地朝亭子走去。但我的脚刚踏上石桥,亭中突然传出一声凌厉的琴音,紧接着一道强烈的音波飞了出来,击中我的腹部,把我击飞好几尺!
“只要你不擅自靠近琴秀亭……”金郁还没说完,就发现我已经摔倒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屁股。
“哎呀,我还没说完呢,你怎么就过去了,”金郁忙把我扶起来,“别说是你了,就是我此刻进去,也要被她扔出来的。”
我自认倒霉,只得低头认错。
此时,从亭中走出一位身着粉裙的剑侍,执剑高声道:“来者何人?”
金郁应道:“是我,忆盈楼金郁,送琴秀门下新弟子前来。”
“现在没到收徒的时候,我不接新弟子。”亭中传来一个冷清的声音,伴随着阵阵箜篌乐声,委实动人。
“是代掌门破例收留的,特意让我送过来,请您好好照顾。”金郁又道。
亭中人唤剑侍进去,说了些什么,片刻又出来,还是一脸不近人情,道:“师父吩咐,新弟子进来,金姐姐可以回去了。”
我抬头望了金郁一眼,她尴尬地笑笑:“高姐姐就是这个样子的,她人不坏。你进去吧,我得回习乐亭了。”
我点点头,道:“谢谢金姐姐领路,日后凌霄一定常来看姐姐。”
道过别,金郁转身走了,我跟着剑侍,穿过白色的石桥,来到亭中。
掀起重重帷幔,只见高绛婷面朝湖心,凭栏而坐,穿着一袭水色罗衣,腰间缀着素色剑兰长带,与烟色轻容纱的披帛一同随意地散落在裙边,面前一把蜀桐木的卧箜篌,身旁摆放几支金琉璃盏,两侧立着容貌清秀,神情肃穆的剑侍。
我不敢像方才在萧白胭处那样放肆,怕她又把我丢出去,只得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弟子花凌霄,给门主请安。”
高绛婷闻言,却并未回头,只是拨动丝弦,细细弹奏了一曲《湘妃竹》。这首曲子的旋律本来素雅柔婉,行云流水,但高绛婷奏来,却哀怨凄婉,隐隐流露一丝怨毒。
我悄悄抬眼,看见她一双手上缠满了白色的纱布,瘦骨嶙峋,显得十分可怖,完全想象不出从前柔白凝脂的样子。
一曲罢了,高绛婷仍背对着我,也没叫我起来,只冷冷问道:“方才这一曲,你听出了什么?”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让我说我听出了你对康雪烛那个王八蛋的怨恨,康雪烛真该死吧。只好弱弱地说:“弟子愚钝,只觉得琴声清越空灵,婉转情深。”
“哼。”高绛婷冷笑一声,“真是痴儿。”
我惊出一身白毛汗,心说你提什么不好,提情深干啥,这不是在单身狗面前秀恩爱吗,于是心中已经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
高绛婷嗤道:“世人皆是痴儿,总以为情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是世间最美好的事物。殊不知,情乃是天下第一毒,能叫人穿心蚀骨,痛不欲生。”
她用一双枯手细细抚摸着琴弦,似乎在叹息,转而冷冷道:
“在他们口中,舜帝湘妃用情至深。舜帝崩于九嶷山,湘妃啼血,心竭死于舜帝墓旁。但他们可曾想过,娥皇女英乃是尧帝指婚,她们自己愿意嫁与舜帝吗?舜帝崩后,她们是否也为自己今后无依无靠的命运而哭?”
我心中暗暗惊讶,在一千多年前的封建社会竟然能有这样的见解,委实不易。
“况且,世上哪有女子愿意同其他人共享自己的丈夫,更何况是亲姐妹?这必定是后世男子杜撰,意图用可歌可泣的故事,来蒙骗女子死心塌地,对他们惟命是从。而女子用情,向来奋不顾身,于是过于浓烈的情,便成了杀人于无形的匕首。”
我想起这七秀坊中多少女子为情所困,就连公孙大娘与公孙二娘,也是因为同一个男人而反目,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一时无言以对。
“我今日教你的第一个道理,就是要清心静气,决不能被男子用所谓的情蒙蔽了眼睛,做出什么傻事。否则,”高绛婷站起身,转过来对着我,表情严肃而冰冷,“休怪我清理门户。”
我为她的气势所震慑,急忙叩头道:“弟子谨遵师父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