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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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信
因为亲历江氏姐妹的事，我一连几天都睡不好觉，在床上翻来覆去，总觉得如果当时自己能多一句嘴，问问清楚，也许江姐姐就不会死了。虽然有人逝去我也不是没见过，但这次我明明可以救她……
想到这里，我就有点心慌。夜里的七秀坊，没有了白日里雅客如织的热闹，只有寒蝉凄切，风声幽咽。我胡思乱想，总感觉窗外有人盯着我看。
“凌霄姐姐……凌霄姐姐……”有女孩的声音幽幽唤道，仿佛就在我的背后……
“……萌萌！你吓死我了！”我抚着扑通扑通的小心脏，惊魂未定道。
萌萌趴在我枕边，月光洒在她脸上，显得脸色雪白，再加上她那一双大眼睛，看上去还真有点吓人。
她无辜地撇撇嘴道：“凌霄姐姐，我难受。”
我闻言坐起身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又试了试自己的：“没发烧啊，你怎么了？哪里难受？”
“我饿了……”她揉揉肚子，“你有东西吃吗？”
“大半夜爬起来找我就为了这个？”我哭笑不得，“我柜里还有一碗酥酪，你吃了吧。披上衣裳别着凉。”
她欢天喜地去翻我柜子，十足的小孩子心性。我想起她在听说千鲤池有人溺亡的时候还不忘吃东西，也算是个货真价实的吃货了。
“姐姐有酥酪怎么都藏起来，放坏了怎么办，还不如早些给我吃。”她一边吃还一边不忘埋怨我。
我笑道：“早些给你吃了，你这会儿不是没得吃了？”
“早吃晚吃，反正都是要被我吃掉的，”她俏皮道，“可由不得你哦。”
“你这小丫头片子，下回有好吃的，我偏不给你吃！”我装作恼了的样子，去挠她的肚皮，她笑得差点呛到。
等她吃完，我俩便又收拾收拾睡下。跟她这么一闹，我心情好多了，也不再想江氏的事，闭上眼，很快便睡着了。
次日清早，又到了每日一劈叉的时间。我前日腿痛还没好，又来生拉硬掰，雪上加霜，免不得又是一阵嚎叫。一会儿，教引姐姐离开有事，叫除我之外的弟子自由练习，而我还得被姐姐们按着压腿。
“为什么我不能自由练习？”我欲哭无泪，“哎、哎哟，好姐姐们，轻一点儿……”
“压个腿而已，叫成这样。”明心抱着手臂走过来，见我狼狈的样子，轻蔑地笑道，“你又不是哪家千金大小姐，至于如此吃不得苦吗。”
我疼得不想争辩，又碍于她是前辈，只能默默地不做声。
景烟见状，也过来道：“凌霄她是初来乍到，又没有底子，一时习惯不了也是正常的。”
“我这是在教她，你又不懂舞艺，插什么嘴？”明心白她一眼，又俯下身子，捏捏我大腿内侧的筋，道，“来，放松一点，这么僵硬干嘛。”
景烟被明心毫不客气地驳斥，一时脸色发白。我向她投去询问的眼神，她抿着嘴没说话，摆了摆手，又回去练她的笔法去了。
明心指导我深呼吸，放松肌肉，慢慢往下坐。我按照她说的做，果然没有那么难受了，突然觉得她人也不坏，就是傲慢了点，大概是有些优等生的骄傲吧。
“那个苏景烟也不知道搞什么鬼，我每回教新人，她都要跑出来，一副老好人的样子。”明心突然低声嘟囔道。
“嗯？”我没听清，下意识哼了一声。
“没什么，你自己好好练，我再来检查你。”明心又板起脸，“除了每日晨练，自己平时也要勤加练习，别犯懒，知道吗。”
我点点头，明心便去指导其余师姐师妹们了。
得了明心的指导，我又练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大有长进，一时忘形，横叉在地上就乱扭乱动，差点拧着腿筋，疼得我龇牙咧嘴。
用过午饭，到了下午，照例去高绛婷处请安，又去二十四桥，找曾师姐学琴。
昨日学过了简单的乐理知识，再加上我本身会一点弦乐器，学起琴来就显得容易了许多，两个时辰下来，我已经会演奏简单的曲目了，曾师姐高兴地直夸我天资聪颖。
晚饭照样和景烟一起吃，又带了菱粉糕给萌萌，乐得她一蹦三尺高，扑到我怀里直喊姐。
入夜，喝过药，和景烟还有萌萌剪烛夜谈。我心想秋天到了，该把衣服都缝结实点，就向景烟讨教针线。她心细手巧，针脚细密平整，又学过画画，绣出来的花样图案都神态灵动，栩栩如生。萌萌就坐在一旁看书，还不忘把她家差人送来的蟹粉金丝卷往嘴里送。
就这样，我每日都是练功习琴，在秀坊东游西荡，偶尔还会看见几个粉嫩的小师兄，于是躲起来偷看。秀坊很大，由几个岛屿组成，除了供游人参观赏乐的外坊，还有位于碧霞岛、供弟子习剑居住的内坊，甚至还包括了周边的青萝岛。我腿伤渐好，于是借着熟悉环境之名把整个秀坊走了个遍。只是那千鲤池，我是见之绕道，再也不愿靠近。
我在秀坊过得无忧无虑，又有众多可爱美丽的女孩子相伴，很快把过去的事和人抛之脑后，完全记不起自己还有在藏剑的师父和师兄。又过几日，就在我差不多快把两人忘干净的时候，如风来了。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我正在屋里练劈叉，一位姐姐来告诉我，码头有人找。我当时就想肯定是叶如风，于是谢过师姐，欣然前往。
我在去码头的路上就听见好几个女孩子窃窃私语，说什么“玉树临风”“俊朗无双”之类的话，到了码头，更是看到一群女子围在一起，面色绯红，娇羞不已。
我一看，叶如风负剑立于乌篷船尾，还是那一身藏剑装束，长带当风，凛然英气，面对众女的围观，淡定自若，岿然不动，留给人群一个傲然的背影。
这群女人，平时来往七秀的才子佳人还少吗，怎不见今日这样。我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莫名的虚荣感，挤到人群前面，整整衣服头发，清清嗓子，甜甜喊道：“如风师父！”
如风应声，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睨了我一眼，立刻激起一片低呼。
我笑靥如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画舫上，蹦到叶如风面前，转了个圈道：“师父，你看我这一身衣裳怎么样？”
如风不知今天是不是特别高兴，竟然微微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道：“很好看。”
我倒吸一口凉气，这人不笑就已经够祸害了，一笑起来怎么这么祸害！不光是我，岸边人群也发出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有师姐激动过度昏了过去，引起了一场短暂的骚乱。
“谢谢师父夸奖~”我强忍住尖叫的冲动，开心道。
但如风就笑了那么一秒，很快又恢复了淡淡的表情，问道：“你在七秀这几日，可还习惯？”
“嗯，师父师姐们都对我很好，我有不懂的地方，她们都耐心教我。就是我刚开始练，有点累。”
如风点点头：“久了便好了，但不可勉强，身体要紧。”
我看他总是面无表情，对谁都淡淡的，竟然还会关心我的身体，有点感到惊讶，紧接着心里便暖暖的。
“徒儿知道，谢谢师父关心。”我乖乖应道，又见他一个人前来，便问：“师父，师兄近来如何了？”
“他不能来，托我带信给你。”如风从怀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我接过，并没有拆开。
“我还有事要办，就不久留了，”如风侧一眼人群，“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我本来以为还能带他在坊中走走，闻言不由有些失望，又觉得不能多问，只得低头道：“好吧，徒弟恭送师父。”
我跳到岸上，船夫解开栓船的绳索，篙一撑，小船便离开了岸边，划开一层一层的波纹，渐渐远去。
我和一群依依不舍的师姐们目送如风离开。船刚离开视线，我刚抬腿想回去，师姐们一把抓住我，开始七嘴八舌地审问。
“小妹妹呀，那是你师父？他多大岁数了，看起来好年轻啊！”
“这么年轻就做师父了，武功肯定很厉害吧！”
“他好像是藏剑弟子，那么一定很有钱喽？那啥，你还缺不缺师娘？”
“呜呜，世上怎么可以有这么俊美的男子？你不知道，刚才他那一笑，我的心脏简直都要停了！”
“小妹妹，你师父什么时候再来？对了，你要不要吃糖？”
我诶嘿嘿装傻糊弄过，好容易脱离包围圈，拔腿就朝绣心阁方向跑去，一溜烟地把这群狼女甩在身后。
哎，要是平时也这么被姐姐们包围起来就好了，我肯定不会拒绝，可惜是冲着我师父来的。
刚跑出几步，经过一个墙角，我好像看到有人躲在后面看着这边，见我过来，那人忙缩了回去。
我转过去一看，原来是在厨房做事的金盏。她是金郁的妹妹，从小跟着姐姐在秀坊长大，但体弱多病，无法学习剑法，照料起居的孙婆婆见她可怜，留她在厨房搭把手。
她见我过来，整个人惊得往后一缩，差点摔着，尴尬地看向别处。
我跟她平日里接触不多，不是很熟悉，又被狼女们追杀，便没与她搭话，径直跑向绣心阁，飞快地拴好门，把狼女们挡在外面。
我倒了杯茶，咕咚咕咚喝下，好容易喘匀了气，这才从袖子里掏出虎儿的信。
信纸皱巴巴的，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成这样的。我皱起眉头，开始读信。
开头是鬼画符似的六个字：“凌霄见信如晤”。凌霄两个字笔画太多，他又控制不好笔力，墨迹都糊成了一团。
“现已入秋，不知你添了新衣否？藏剑发放的弟子服装一律崭新，好看又暖和。”添字下面写成木字底，藏剑的藏也写成了蔵。
我“噗嗤”一笑，随即又觉得有点心酸。乡下孩子一年也穿不上件新衣服，都是大改小，小补大，拼拼凑凑地过，想必他从小就没穿过什么好衣裳。
“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每日练剑，上学，现在已经认得许多字了。但是有位师兄总是嘲笑我写字不好看，我一生气，就动手打了他。”
我皱起眉，心说你写字本来就丑，还说不得了。这小子净知道闯祸，熊孩子真是改不了。
继续往下看，只见他歪歪扭扭地写道：“师兄被我所伤，要教引师傅处罚我，但是没想到，教引师傅说他以大欺小，活该被打。真是笑死我也。”又接着一行字：“由于我写字太慢，以下由舍友代笔。”
我满头黑线，往下一看，字迹倒是工整了许多，错别字也没有了，但字体仍旧幼稚，看来这位代笔先生年岁也不大。
“师傅还说我以小敌大，不显败迹，天资过人，提我到老庄主门下学习。”
我一看，顿时脱口而出一声“卧槽”。老庄主叶孟秋可是江南名侠，亲手锻造名剑御神，令藏剑山庄名扬江湖的一代神人，到他门下，也就是说平时练剑的时候老庄主会时不时背着手在旁边看，顺便亲自指导指导。
这才几天，我都还在苦练基本功呢，他就直接出任CEO，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巅峰了？！
我瞬间狂乱了。虎儿啊虎儿，看你这倒霉孩子平时蔫不拉几的，一到关键时刻，怎么就走运了呢？
“练剑虽苦，但一想到无辜死于山贼手中的娘和稻香村的乡亲们，再苦也是值得的。我要好好习剑，以后成为大侠，消灭山贼，为阿娘和乡亲们报仇。还要行侠仗义，帮助天下所有的孤儿。”
看到这里，我的眼睛又开始发酸了。原本以为他已经走出阴影了，没想到还对此耿耿于怀。也是，他才十一岁，就失去了双亲，在江湖漂泊，怎么可能会好过。
只是不知道，他现在还会在别人都睡着的时候，偷偷哭泣吗？
“凌霄，我是你的兄长，自然是要做好榜样的，所以我每天都在努力，以后我们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你也不要偷懒，好好学艺，但是也不要勉强，身体要紧。”
我又感动又好笑，感动的是他还挂念着我的身体，好笑的是他说什么“我们一定能够过上好日子的”，仿佛我以后还能天天跟他呆在一起。
想到这里，我又有一些感概，从稻香村一起逃亡出来，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感情的，如今他去了藏剑，又受到赏识，前途无量，我在七秀每日不得出坊，不知何时才能再次相见，又不知重逢时是否一切如旧。
“不过，万一你实在没啥大出息，师兄我也可以考虑养你。只不过你现在得跟着秀坊的姐姐们学学怎么打扮，不要整天蓬头垢面。还要修身养性，知书达理，不要成日里大喊大叫，上蹦下跳，跟个泼妇似的。不指望你下厨房，厅堂还是要上得的。”
……他啥意思啊他？
我拿着信纸，眨眨眼睛，迷茫了好一会儿，才被雷劈了一般地醒悟过来。
谅我再傻，也该看出他这是说以后……娶我了吧！虽然表面上看起来好像是在嫌弃我长得丑，嫌弃我性格粗暴，但是，但是中心意思还是在说，万一我以后嫁不出去，他就负责娶我吧！
卧槽！我没读过什么书，你特么莫驴我啊！
尼玛这算什么？我被十一岁小孩表白了吗？虽然看起来还有点可爱的样子，但是你这么直接，让我这个阿姨灵魂的人情何以堪呐，要知道我上辈子活了二十岁都没有被人表白过……我知道唐朝民风开放，但是连小孩子也这么彪悍的吗？
冷静，冷静。什么表白不表白的，说不定他是真觉得我可怜呢？而且养我，也不一定是娶我的意思是吧，有可能就是像供一尊菩萨那样把我供起来而已，自己该怎么过日子就怎么过日子。
……但是，最后一句又怎么解释啊？上厅堂下厨房，怎么看都不是那么简单的意思……
我呆滞地望着手中的信纸，半晌，才找来纸墨，开始写回信。
“师兄如晤：多谢师兄关怀，妹衣食饱暖，同门爱护，实感幸甚。”我想了想，怕他看不懂，又换了一张纸重新用大白话写。
“师兄如晤：多谢师兄关怀，我在这里吃得挺好，穿得也暖和，秀坊的姐妹们都很关心我，不必担忧。祝贺你入老庄主门下，你一定能成为大侠的。我每日练功学琴，虽然有点辛苦，不过也学到了很多，希望再见时，我们两人皆能够有所长进，共勉。”
我笔下顿了顿，又接着写。
“至于师兄所言之事，我一定刻苦学艺，将来不让师兄操心。近日不得相见，各自珍重。师妹，花凌霄。”
写完，我把信装入信封，用浆糊粘好，晾干，送到秀坊码头的信使处，告诉她寄给藏剑山庄张虎儿。
回到寝室，我还在想着他的信，想着他最后说的事。
我不属于这个世界，能回去还好，若是回不去了，就要一辈子呆在这里，从七岁开始重新活起。等我长大，还是要有个依靠的。张虎儿跟我一起出来，知根知底，心性又不坏，还进入了叶孟秋门下学剑，前途无量，他肯养我，未必不是好事。
但是他以后会不会长歪？会不会走偏？以后的事，谁又能预料呢。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滕小益啊滕小益，你当初要是不玩剑三就好了，不然现在还在宿舍开心打副本，快乐吃火锅，出门有车坐，回家有淋浴，哪像现在，每天练功练得腰酸背痛，弹琴弹得手指发麻，白天学艺不能出坊，晚上无聊只能绣花。
哦，还要担心以后生活有没有着落，担心有没有人会来追杀。
不过世事难料，还是过好眼前的日子要紧。想想今天的琴谱还没练熟呢，赶紧去看看，免得明天高绛婷给我脸色看。
秋日天高，鸿雁南飞，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它们的家乡呢。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