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晚 ...
-
开机键按了半天,手机依旧是黑屏。陈珏在外面等了很久,顾文还没出来。
“怎么了?”陈珏进去。
“手机坏了,什么都看不了。”
“那就别看了,省得糟心。”陈珏把手机夺过来,丢回床上。
顾文盯着床单发愣。
睡前,陈珏和白长亭还在打电话。顾文侧着一边睡,伤口才好受点。可半边耳朵总在轰鸣,脑子里也是嗡嗡的声音。
两人通话的时候顾文不可说完全没听到,接受的词汇都是模糊的。顾文只把它当术后的后遗症,没再注意。
陈珏聊完后关灯,整个屋子变得漆黑,伸手不见五指。顾文面壁发呆,她睡不着,自己的床再熟悉不过,一闭眼睛,身上曾经遭受的痛感又会浮现,阴魂不散。
她甚至有点怀念乡镇医院浓浓的消毒水味,还有硬得硌人的陪护床。
第二天陈珏醒来,看了一眼浅眠的顾文,两个赫然的大黑眼圈,出乎意料。
“没睡着?”陈珏收拾床铺,顾文抽着痛,缓缓翻身。
“睡不着,胸口总有什么压着,头也痛,命不久矣。”
陈珏喝她:“别说瞎话。”然后离开上班。
顾文盯着天花板发愣,随即视线移到墙上,挂着她出院的背包。她想起果篮里有几个礼物,护工应该放在包里了,昨天回来难以适应,一时半会儿竟忘了问陈珏送了什么。
打开包,果然躺着几个包装各异的小盒子。每一个盒子都是同样的包装纸,示意都来自一个人。
她拆开第一个,一个小盒子里装着徽章,抠出来看竟然是大学的校徽,标的时间是入学的那一年。
第二个盒子是院徽,开学典礼结束后人手领了一个,顾文不好这些小玩意儿,送给了立志要考这个学院的高中师妹。
不消想,第三个是系徽,这是只有学生会的人才有资格领取的,若不是宿舍里的女生做了系学生会外联,顾文直到现在都不知道这玩意儿的存在。
为什么陈珏会送给她这些?以防自己术后失忆了,没有线索吗?
最后一个盒子躺在那儿,顾文本不想打开,可她要看看大学还有什么徽章她不知道的,结果映入眼底的却是高中的校徽,年份竟是自己入学的那一年。
她已经回忆不起当年发生了什么,值得陈珏这么纪念。每每涉及动脑的事情,头就会剧烈地疼痛。医生说可以适当地吃些阿司匹林止痛,还能有利心血管,她的胃一直不好,况且止痛片还有上瘾的副作用,能克服的她尽量克服。
陈珏来短信,说今晚住自己家,隔两天再来陪。
顾文说不用操心了,我不会寻死,你的礼物收到了,真用心,谢谢你。
“什么礼物?”陈珏回应。
顾文没回她,心道这丫头现在学会了装傻。
安置好礼物,顾文下楼买了个新电话卡,还有一台只能打电话和发短信的手机。想了半天只能想到陈珏的电话,于是成为了通讯录里仅有的号码。
挺好的,自己也不需要联络其他人了,也不需要被找到。
回家路上遇到厂子里休假的同事,她拦下自己问身体好些了没有,听说领导要把自己介绍到一个小学去当收发站的联络员,虽然是临时工,工资低,也没有高强度的运动量。
“不用了,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再考虑工作的事。”
那人接话说自己娇气,厂里有工作介绍还不领情。顾文没吱声,对方还想喋喋不休周学全和周颖的事情,被她制止了。
“你看,人家早说你后悔,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小顾。”
顾文听着犯呕,她是真不舒服,不是娇气。看出了自己的病态,同事还想说下去,顾文提着袋子落荒而逃。
她已经不想去评价同龄又善好为人师、多管闲事的人了,什么厂子的事,镇上的事,等自己离开了,再无瓜葛。
她并没有跑回家,而是跑到了高中附近,邻近放学时间,学校很热闹。顾文走进学校,在人群川流不息的过道里看到曾经的班主任,他站在走廊里教一个男生数学题,可男孩怎么都不开窍,老师一直在不停踮脚,顾文再熟悉不过,那是他不耐烦的动作。
男生依旧是一副疑惑的样子,老师拿着红笔在试卷上演算,位置不够了甚至写到了自己手上。所幸男生总算明白了,走的时候说了句谢谢老师,老师回头,撞上了一旁目睹了全程的顾文。
“老师好。”顾文缓缓鞠躬,班主任依旧是不明所以,甚是疑惑。
“我是您八年前的学生,黄校长领的最后一届。”顾文笑着说,渐渐明白了自己来看班主任的原因。
还在住院的时候,顾文梦到了高中的事情,每天下课陈珏拉着自己去隔壁班偷看许唯,然后匆匆赶回教室,总会碰上已经开始准备上课的数学老师。他斥责自己的迟到行为,顾文觉得委屈,因为他总爱仗着班主任的名义提前五分钟上课,陈珏也难过,她总要少看五分钟许唯。
顾文经常因为迟到的事情和陈珏一起罚站,站在教室后面的黑板前。有时候站累了会忍不住靠在黑板报上,后背蹭满粉笔灰。他在讲台上讲题,下面无人回应,他就会气得拍桌子,然后教室后面天花板的墙灰就会掉下来部分,撒在两人的脑袋上。
“顾文,你上来讲讲。”老师发话,顾文惊醒,她甚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是这个总是对自己严苛的老师,曾在一次家访中截下了母亲迎面而来的巴掌,他一字一句地说:“孩子还小,有什么难处可以和我说。”
小事一桩,顾文前所未有的感动。直到现在,刚苏醒不过两天,潜意识就将她领到了老师面前。
“噢噢噢,那个顾文啊。大学毕业好久了吧,怎么想着来看老师?”班主任慈眉善目,眼角染上深深的笑纹。
“我来这儿谢谢老师,过几天我就走了,来看你一眼。”
他笑着说:“走,能到哪儿去啊。还不是得回来的!多看看老师,多来看看你的师弟师妹。”
“一定。”顾文笑着回答,心底有酸涩。
向老师告辞,顾文绕着高中的操场走圈。
高二开运动会,陈珏拉着自己当草坪啦啦队,当然只为许唯一个人服务,为了还补觉作业的人情,当天她不得不戴着陈珏自制的头环,替害羞得不敢露面的陈珏去终点送水。
那天真是大开眼界,顾文从来不知道许唯在学校的人气这么高涨,那天她虽然只拿了女子一千五百米的亚军,可阵势比拿了冠军的还要盛,一到终点就有人拍照,顾文还算跑得快的,可许唯还是领过了在终点当工作人员的女生手中的运动饮料。
顾文悻悻回头,遗憾于没把陈珏写了字的饮料递上。离开的时候却被人叫住,她回头看,发现是上气不接下气的亚军。
“同学,能递一下毛巾吗?”许唯撑着膝盖抬头看她,顾文环顾一周,发现自己是唯一搭了毛巾的人,别的男生女生手上只有纸巾。
顾文将毛巾递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真可惜,陈珏没有在白毛巾上绣字。
走到第二圈,顾文略显疲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空气进入胸腔,腹部还是痛,却仿佛在彰显自己生命的存在。
还是有很多学生在放学后绕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步,一个稚气学生跑着跑着撞到顾文后背,她吃痛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老、老师,真的对不起!”女学生赶忙蹲下扶她起来,小脸通红,发丝因为汗水的湿濡斜斜地贴在额间。
“没事,不要紧,你继续运动吧。”
女学生反复确认了几次顾文的表情,犹犹豫豫地离开了。
这一走七八年,自己到从学生变成“老师”了。
时间真是令人唏嘘。
顾文取了一笔钱回家,压在客厅的茶几上。拿出纸笔留了张字条给陈珏,写着定期汇款母亲的医疗费、自己的联络方式,还有几句简单的离别和感谢,放下笔的瞬间,有种释然。
顾文甚至来不及仔细收拾,只背了简单的衣物就出发了。
第二天,家门口站着一位不速之客。那人犹豫了几周终于选择登门拜访,结果房东发现她站了一中午也没离开,便说,姑娘,别等了,这家的住户已经搬走了。
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晚上,今早她朋友过来,把钥匙还给我了。
您知道她搬到哪儿去了吗?
房东笑着说,我都不清楚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那人听罢,失落地垂下了欲意敲门的手臂,失落地走开了。
终究是晚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