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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逃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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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响了,陈珏扫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深吐一口气。
“许唯,有事吗?”
对方急促粗喘,隔着听筒仿佛都能感受那股热气。
“顾、顾文在你那儿吗?”
“顾文?不在啊,她不是走了吗?”陈珏惊奇地说,“你去找她了?”
你不是说不找吗?陈珏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
“我……我,算了,她去哪儿了?”
“她没跟我说,只说不在镇上了。”
许唯心跳漏了半拍,“不在镇上?那……那她有没什么亲戚在这边?”
“我不清楚,她没跟我说过。”
许唯摔坐在地,背后靠的是顾文家的门。
“喂?喂!许唯!”
陈珏听见落地的声音,急得大喊,电话响了几声,挂了。
一个地方闯入许唯的脑海,她二话不说冲了出去。
顾文手上捏着火车票,淡定地在候车厅等着自己那趟列车。终点是三十五小时车程的一个南国城市,她从未去过,只是在电视上看过那里的繁华。
顾文不是没有考虑过自己读大学的那座城市,只是隐约觉得回到那里终究有人会找到她。既然已经决定和过去做了断,就应极力避免任何有交集的事物。
或许也没人回来找她了,顾文消极地想,除了陈珏。
她连陈珏都没说,更不要提其他人找到她的概率。
“Z188车次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即将到达……”
顾文攥紧票根,跟上缓缓排队的人群。
身旁都是离乡的父老乡亲,一个人身上挂满大包小包。有的手上牵着个幼童,手臂还挂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婴儿,顾文朝小孩笑,小孩朝她挤眉弄眼。
渐渐的,渐渐的,自己离那道闸门越来越近。顾文进门的那一瞬间,仿佛听到有人在身后叫她的名字,顾文猛地回头,全是等着上车的乘客疑惑地看她。
有人叫我?顾文又扫了几眼,检录员看着她说说:“大伙儿都等着您上车呢。”
“啊,对不起。”顾文提着背包往里走,应该是错觉,这时候还有谁会来找她呢?
说不希望被挽留都是违心话,毕竟是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镇,谁希望在将近而立之年背井离乡呢?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顾文沉沉气,低头找座位。
许唯好不容易过完安检,跑得气还没接上就在大厅里喊人,身旁等车的小孩被她突如其来的嗓子吓得大哭,孩子家长边拍哄边埋怨:“现在来挽留,早干嘛去了?”
许唯说了声抱歉,换了个地方接着喊,大厅的男女老少都好奇地看过来,没想到电视上的情节在这个小地方的车站也能看到。
许唯喊得脱力,不顾众人好奇的目光,哐当一下坐在地上。旁边的提示版密密麻麻列出了几十个车次,分别开往全国各地,许唯茫然地盯着红红绿绿的电子屏,内心有说不出的心酸。
“Z188车次的旅客请注意,您乘坐的列车即将出发,请还没……”大厅里一遍一遍循环着广播,许唯靠着身后的石柱发愣。
“你还好吗?要不要给你叫医生?”
保安走过来关切地问,确实,许唯的脸色大病初愈般,嘴唇干裂泛白,楞楞地盯着电子屏出神。这年头小年青这般模样出现在车站里的情景屡见不鲜,保安看来来往往道别、哭泣的人不少,但每每遇到还是会感慨一下。
“没、没事,对不起,我这就走。”许唯缓缓站起来,抬脚还踉跄了一下。
她离去的背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令人唏嘘。
顾文住下铺,自己车间里还空无一人。她将自己的包放在床上,里面装的都是安身立命的东西,她不敢怠慢放在行李架上。稍微收整床铺,陆陆续续有人进来了。
刚来的是个女生,后面又跟着三四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很是兴奋,想必是一次不错的远游。两拨人互相问好,开始各顾各的事情。
那几个女生在聊八卦,声音很大,此时列车缓缓开动,轰鸣声也无法掩盖她们的说话声。顾文的耳朵胀痛,翻找半天,才找出耳塞戴上,继续看书。颠簸的车厢和昏暗的光线渐渐让她有了睡意,顾文撑着脑袋一下一下地练点头功,然后就被人拍醒了。
隔壁的女生笑着问她,顾文听不清,对方示意她把耳塞摘下,她才意识到耳朵里塞了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女生善意地问她。
“顾文,照顾的顾,文化的文。”
“噢,我叫徐千,这些是我同学,她叫……”
徐千把其他几个女生的名字报了一遍,顾文一个没记住,一昧点头。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去那么远的地方?”徐千跟她搭话,其他女生介绍完后各忙各的事情。
“去打工。”
“就你一个人?没别人了?”徐千说完左顾右盼。
顾文没回答,问她:“你们呢?去玩儿吗?”
“不是,不,她们是,我是去打工的。我们今年高中刚毕业,我没考上,只好去打工了。”徐千的眸子亮亮的,确实像刚入社会的人。
“已经找到工作了?”
“当然没有,去了再看看。我在那边有老乡,也能帮衬帮衬,你呢?”
顾文一脸迷茫,摇头。
“不如这样,你呢到了跟我一起去吧,也好有个伴,别在火车站就被人骗了,那里全国各地的人都有,乱的很。”
顾文习惯性地要拒绝,她还没开口,徐千又补充一句:“考虑考虑,我也不是坏人。”
她犹豫了一下,答应了。徐千还想拉着她一起打牌,顾文推脱说自己身体不舒服,为了证实,还当面吞了止痛片。徐千说那你睡吧,我帮你看着东西。
顾文将信将疑,耐不过头疼昏沉,沉沉地倒下,陷进枕头里。
车轴交替和车轨的碰撞声此时就像催眠曲,明明是在移动的车厢里,一群陌生人中,她却莫名地安心。尽管被子和枕套都有陈旧的霉味,她像一个看门犬,蜷缩在自己的地盘上。
一宿无梦,顾文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背包不知什么时候被抖落在地,她的喉咙异常干渴,于是摸黑拿着塑料杯去车间接水。隔着三个车位的包间传来争吵声,几个妇女的对骂声此起彼伏,顾文路过的时候特意小心翼翼的,却被从里面飞出来的东西砸到脑袋。
头被车窗磕了一下,幸好不是在伤口附近,可还是痛得抽气。有个易拉罐滑到她脚下,原来砸到自己的是小孩儿喝的旺仔牛奶。包间的老太太走出来捡起孙子的牛奶,看了一眼顾文,砰地将门帘合上。
一声对不起也不说,顾文揉着发痛的部位,总算接到水。
回来的时候自己包间的灯被打开了,几个第一次远行的女孩特别兴奋,竟然翻来覆去都睡不着。加上她们刚发现自己从外面回来,于是拉着顾文说:“我们喝酒聊天吧。”
顾文不明情况,只好向徐千征询。然而徐千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有些躲闪,奇怪,自己也没的罪过她啊。
“不了,我看你们玩儿就好,年纪大了,玩不动了。”
一个女孩说:“不可能吧,你看着就像大学生啊。”
“毕业好多年了,27了。”
她不信邪,脱口而出:“毕业那么多年还去打工?混的不怎么样啊。”
顾文语塞,接不上话。年轻人气盛耿直,愈发衬托得自己疲惫老态。
徐千说:“说不定人家有难言之隐,关我们什么事,来,喝酒喝酒。”
说罢起了瓶啤酒递给顾文。
“我、我刚做完手术,不能喝酒。”
徐千鄙夷,说:“不喝就不喝呗,撒什么谎啊。”
顾文无奈地笑笑,也不想解释,回床上抱着背包发呆。
旁边的女生们喝酒聊天豪爽不输男人,顾文多少还是羡慕,自己也曾有过健康的身体,却没有这么率直的性情。回顾自己正值青春的时候都做了些什么呢?她想得脑袋发晕,最刺激的事情,莫过于上大学的时候被许唯当“替死鬼”。
好像就荒唐过那么一次。
她和许唯学的是理科,却同时被偏文的大学录取了。顾文发誓自己从没看过这么多女生,整个校区都是长发飘飘的美女,就算不是美女,身段也不会太出格。许唯第一次参加学生会竞选时,把自己也带去了,说是见见场面,别老一个人呆在宿舍学习。刚开始顾文只觉得无趣,后来她没料到只是一个竞选,会场内陆陆续续就坐满了人,甚至连楼道里也挤满了没有位置的同学,颇有巨星演唱会的架势。
顾文纳闷,来去演讲的都是官腔,无聊程度不亚于小学生竞选班长,怎么会吸引这么多人。
直到第一位同学上台的时候,场下一片哗然,一个平实无华的女生单就站在台上不发一语,也需要莫大的勇气,况且都还是靓丽逼人的青春少女。接下来的每一位竞选人都各有千秋,忽略高谈阔论,权当是享受了一把视觉盛宴。
许唯那天打扮得特别英气,用顾文舍友的话说,“从没见过这么帅的女生”,顾文多瞅了几眼,只不过是拿发胶定了型。然后许唯就在系里面出了名,原本以为喜欢女生的女生不会太多,没想到基本都被许唯炸出来了。有个八杆子打不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女同学打听到自己和许唯是高中同学,将她穷追猛舍半个月,顾文躲不及防,一个脑袋两个大,终于回应:“同学,你既然喜欢她就自己把礼物给她,不然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还会喜欢你。”
“我害羞,你别担心,我的照片和电话号码在里面。”
顾文说不过她,接过礼物。
女生交付完任务之后突然一把搂过来,唇稳稳当当地贴在顾文嘴上,扭动挣扎都无法摆脱,活见鬼,最后女生才一把推开自己。
“拜拜!很高兴遇见你!”女生边挥手边跑,顾文已经在风中矗立成石膏。这么勇武的女人竟然会在许唯面前害羞,而不是担心自己会一不小心把许唯吃了吗?
她捏着礼物转身,整个人变得更僵硬了,程度甚至超过了突如其来的那一吻。许唯正好死不死地站在不远的地方呆楞,也不知道看到了多少。
顾文埋头走过去,把东西塞到物主手里。
“有人给你的。”
她不敢看许唯的表情,生怕对方把自己想成那种人。
这应该算是最荒唐的事情了吧,初吻的对象是同性,而且连名字都不知道,自己还帮人搭鹊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