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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出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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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院又躺了一周,断续几天只有陈珏来过,到是自己的父亲一次也没露面。
护工很勤快,总喜欢往顾文这里跑,说是工作之余还能聊聊天,顾文和她女儿年龄差不多大,每次看到她,就跟看到自己闺女似的。
“闺女,出院以后记得多吃点,弱不禁风的,阿姨可不想再在医院看到你了。”护工熟练地帮助顾文在床上方便,尽管她还是有点痛,可比三周前好多了。
顾文憋着泪点头,未曾料到自己患病在身,体贴自己的竟是外人。
“阿姨,您有我妈的消息吗?”
护工替她穿好裤子,说:“我去找个医生来跟你说,情况复杂,我也不清楚。”
外科的主任走进来,看了下指标,问顾文:“感觉怎么样,坐立还会感到疼吗?”
“好很多了,谢谢医生,请问……我母亲的身体……还好吗?”
主任说:“精神科的医生说你母亲的病症很难办,早期精神分裂和人格分裂,若是继续接受刺激,恐怕会分裂出更多的人格。历史上二三十个人格的人不是没有,谁都很难说。”
“医生的意思是……”
“眼下只能住院了,定时服药监控,只能控制,不能根治。”
顾文紧紧捏着被子,她无法接受,为什么一觉醒来,母亲就疯了?
事情发生得毫无征兆,顾文捂头,脑叶又开始隐隐作痛。
“那费用的事情……”
主任想起什么,说:“哦,对了,忘了跟你说,之前的手术费加上你母亲入院的费用,乡镇报销了百分之四十五,现在还有三万多,陈珏都帮你存进账户里了。”
顾文忙问:“您说的是在我枕头下发现的四万块钱吗?”
“对,我们托管了挺久,也不见有人来领。”
顾文也纳闷了,到底是谁塞给自己这么大笔钱?
“我现在……能去看看我母亲吗?”
“现在患者刚服用完药,不能接近任何刺激源,要看,也只能在门口看一眼了。”
她在医生的搀扶下双脚触地,年轻人的恢复能力强,她拄着三角拐缓步往前挪动,除了缝合处略微撕扯的疼痛,竟也自己走出了病房。一步三喘气,顾文扶着墙根,走到精神科的时候已耗尽全身气力。
“小姐,你是哪个病房的?这里不能随便出入。”
护士连忙阻止,顾文全身支撑在拐杖上,额头密布虚汗,唇色也惨白瘆人。
“我……我想见见我母亲。”
“你不明白吗?这里的病人病情都不稳定,不能随便探视。”
顾文上下翕合干皱的唇说:“求求你,我就见一面好吗?”
“小姐请回吧,若是出现什么情况,我们担不起这个风险。”
“求求你……求求你……”
顾文想要跪下,护士眼疾手快将她扶起来,“您这是干什么?不是让我难堪吗!”
可怜人,护士心想,自己在镇医院的资历不算浅,什么样的病人家属没有见过?如此破败的还真不多,明明就自身难保了,还想关心别人。摒着悲天悯人的心,护士将她扶起来,往电梯口送。
顾文回头看着阴森的楼道,有个披头散发的老太婆对她笑,扯着皮皱的脸,蓬头垢面。她的眼神执着又阴险,毛骨悚然。
另一个病房的人仿佛感受到楼道的争执,也缓缓将脸贴在玻璃窗上,眼神空洞无物,四肢僵硬,精气神被吸走了似的。顾文一眼就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母亲,已经干瘦得失去了血气。她悲切地喊了一声“妈”,可惜对方什么都听不见。
“哎呀,走吧走吧。”护士将她塞进电梯里,生怕她扑出来,急忙按关门键。
电梯门合上,顾文看到镜子里狼狈的自己,和失心疯的病人无异。
一夜之间,就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工作肯定早也没了,她坐在医院的地上,盯着往来奔忙的人发呆,每个人脸上都有或多或少的焦虑,顾文什么都感受不到。
主任在走廊撞上了,过来搀她说:“怎么坐这里?找不到房间了?”
她木木地点头。
“真是……怎么就这么落魄呢?”主任很忙,叫了个护士送回房间。顾文一沾上枕头就不管不顾了,她希望睡着睡着,自己就再也醒不来了。
“又睡了?”隔壁床的中年妇女醒了,悄悄跟护工聊天,她是腓胫骨骨折,入院两周了。
“诶,”顾文听到护工悄声说,“这孩子命苦啊,还全都不知道呢。”
“难为她了,才多大,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六了。”
妇女说,“她老公没来看她?搁这儿躺好久了吧?”
“没结婚呢,她妈住楼上,疯了,派人去找他爸,人也跑了。”
妇女惊讶地小声说:“跑了?不能吧?母女俩都这样了。”
顾文睡在另一侧,惶恐地睁大眼睛。没人看见她的表情。
护工没有回答,默认了。
顾文撑着上肢,把八卦的两人吓了一跳。护工支支吾吾地说:“没、没睡啊?”
“阿姨,我要出院。”
“这不身体还没好透吗……”
顾文不理会劝告,一意孤行,咬牙给自己穿鞋。
“哎呀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护工打掉她系鞋带的手,朝走廊吼“医生!医生!”。
一个男医生跑过来,多少了解她的情况。只说做个最后的体检,过了就签出院保证书,确保出院后医院再无责任。
住院的时候只有几套病号服来回穿,除了换洗衣裤,只有一个小包包。护工说这些毛巾水杯你都带上吧,顾文小声说都丢了吧。
她在床头压了一千块钱,算是阿姨工资外的劳苦费。走之前又去了一趟精神科,将里外的护士都打点了一番。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上母亲一面了,尽管她在顾文身上留下多半是残忍的回忆,可说到底也是骨肉至亲。
陈珏下午来探视的时候,房位已经空了。隔壁床的阿姨说那小姑娘托话,她回家了,要有人来找她就直接去家里。陈珏心道不好,那地方现在还能称得上家么。
顾文掏钥匙开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粉尘气息,呛得她咳到嗓子疼。本来就是集市里的屋子,一天不打扫都容易积灰,更不要说母亲入院这半个月了。顾文扫了一眼门口的鞋架,父亲的鞋子全都消失了。
她放下手提袋,不管沙发有多脏乱,坐上去开始喘气。不知道出院后患了什么毛病,脑袋一侧总是突突地跳,每跳一次,疼痛就直导心脏,总会心悸一阵。
休息半晌,环视一圈检查家里还留下什么。果然父母床头柜里放的金银首饰都不见了,连带着备用现金和银行卡。家里的银行卡都是一个密码,不用她猜也知道里面的钱肯定无影无踪了。幸好这房子是租的,不然现在自己多半露宿街头了。
父亲走得匆忙,衣柜里的衣服还剩下一大半。顾文害怕父亲会神不知鬼不觉再回来拿东西,干脆拖过一个纸皮箱将他的所有衣物都丢进去,连带着剃须刀毛巾和避孕套,只要是有关那男人的任何东西,顾文都不想在家里见到。她捂着肚子一脚一脚将箱子踢到门外,猛吸一口气,感受到的都是自由。
父亲二字在顾文篇章里总算落下一个句点,前所未有的释然让她的疼痛都减少三分,干脆一鼓作气,粗略地打扫了家里卫生,总算是有了家的模样。
陈珏气喘吁吁跑到顾家,集市的锁匠正在撬门,陈珏喝了一声,锁匠和顾文一起回头。
“要分家啊? ”陈珏发现有个纸箱里都是男人的衣服,猜到什么。
“新屋新气象,”顾文淡淡地说,“谢谢你照顾我这么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恩情。”
陈珏被她的一席话吓到了,说:“别做想不开的事情,我们都这么久的朋友了,这点事算什么。”
末了还补充一句:“你不会……想自杀吧?”
顾文被她逗笑了:“这条命能回来我都感恩戴德了,怎么还想死。”
陈珏长呼一口气。
“我可能……在这里待不了多久了,想换个地方生活,月底就走。”
陈珏说:“这么突然?别啊,你的同事朋友不都在这里吗?身体还没好透,不允许你这么任性!”
“陈珏,再不走,我可能真的就要死了,”顾文绝望地笑,“真的,我在这镇上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活得很累。”
陈珏不明白顾文肩负的心理重担,换了个话题,“你说实话,你的伤是不是阿姨揍出来的?”
“不是她,是我自己摔的。”
“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陈珏吼出声,带有哭腔。
顾文被她吓到,说:“不是我妈,是我爸。”
陈珏愣了,顾叔叔,真的完全看不出来啊。
顾文监督锁匠换把贵点的锁,最好是连他都打不开的。锁匠说这毕竟是租的房子,没见过像你防贼防得这么严实的。
顾问回答:“他比贼还可怕。”
陈珏带了点清粥小菜,两人就着凑合一顿。她说你们食品厂还算有良心,给了三个月的工资,还有一点慰问金,领导还问她要不要帮忙安排个清闲的工作,工资肯定没以前那么多。
意思是会计那份活不用干了,又不好让她生着病去找工作。
顾文轻轻点头,说的还是那句谢谢。
晚饭末了陈珏还没有离开的意思,说今晚庆祝她出院,留下来陪她。
主要还是担心顾文做傻事。
顾文躲不开陈珏的一刻盯梢,老老实实地玩电脑看电视。
时间突然空出那么多,却无事可做,对着天花板发了好久的呆,陈珏提醒她说:“这么久了,不看看有谁联系你?”
顾文站起来,跑去房间开手机。
陈珏看她进去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