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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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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五点就起床了,准确地说,是脱离昏厥了。她翻了个身,后背不是冰冷的地板,而是柔软温暖的床垫。
应该是母亲将自己背过来的,父亲是绝对不会做这样的事情。
顾文缓慢直起身子,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她呼吸都变得很轻微,她只好一步一步挪到洗手间。
所幸脸上没有大碍,四肢也如往常。所有疼痛都在身体里,除了行动迟缓一点,应该看不出异端。
那天顾文上班坐的是公交车,乡镇的道路若有些许崎岖,公车的颠簸都令她痛得不可开交。在食堂喝完稀粥,刚想去倒垃圾,没想到一阵剧痛让她跌倒在地。
旁边的工友连忙赶过来,顾文挥手说没事,对方神色关切地问了两遍,顾文只说自己是痛经痛得厉害,并无大碍。
但她到底是撑不过这一天,丽姐来办公室送报表的时候,发现顾文趴在办公桌上,还以为她是偷懒不干活呢,连叫了几声顾文都没搭话,丽姐晃了两下,顾文直接摔在地上了。丽姐赶紧打了120,叫了几个青壮年跟着一起去了镇医院。
顾文醒来的时候闻到了很重的消毒味,四周白得瘆人,她转了一下脖子,鼻子里插的呼吸管也跟着转了一下。她看到母亲在床边偷偷抹眼泪,发现自己苏醒了,急忙背过身去。
“妈……我怎么在这里。”
母亲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地摇头,小声劝说:“小文,没事啊……”
顾文试图换个姿势,刚抬起半边的腿,腹部有如割裂般疼痛,不仅仅是里面,连同肌肉一起疼得厉害。母亲按住顾文说:“你刚做了手术,医生说要静养。”
手术……顾文压根没力气问是什么手术,眼皮又沉沉地阖上了。
她做了一个梦,和陈珏去逛街。她们先是到甜品店见面,陈珏欣喜地说自己和白长亭订婚了,两人很高兴,一起去看了那场自己期盼已久的电影。然后陈珏说白长亭要送自己一件新婚礼物,她犹豫着是鞋子呢还是项链,最后两人敲定买鞋子,顾文陪着陈珏一起挑,意外碰上父亲蹲在地上为母亲穿鞋。
身旁所有人都洋溢着幸福的笑脸,但是顾文不开心。她突然揪着胸口喘气,倒在地上不得动弹。可陈珏依旧在挑鞋子,母亲穿上鞋子后,父亲抱着她转了两圈,只有她躺倒在地,四肢犹如被禁锢,她想喊救命,却只能发出嘶吼声。
“顾文,你不适合这里。”
许唯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她跨过自己的躯干,蹲在地上看她。
“为什么不走?”
她的眼神有如惩戒,灼灼鞭笞着她。
顾文想说并不是这样,却只能吼出狒狒那样的嘶吼。许唯一边一边地问她,顾文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最后许唯朝她伸手,说:“握着,就带你走。”
顾文奋力挣扎,四肢一动不动。顾文急得一直在哭,那只手近在咫尺,她却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顾文费尽全身的气力挣扎,一股无形的力量让她渐渐下陷,渐渐与地面融为一体。
“啊!”她猛地睁开眼睛,条件反射弹了一下。
巡房的护士闻声而来,对着左右仪器查看指标。
“医、医生,我是什么手术?”
护士看了她一眼说:“脾出血,好好休养。”
当晚陈珏来了,说前几天看着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伤得这么严重。
“自己跌的,磕到肚子了。”
顾文选择隐瞒。
陈珏握着她的手,想说什么,母亲提着饭盒进来,只说了句:“陈珏来了?”,便独自一个人看电视吃饭。
陈珏用口型问她有没有跟母亲说父亲出轨的事,顾文急忙摇头。
“你忍心阿姨一个人被瞒在鼓里吗?”陈珏压低声音问。
顾文张口想解释什么,其中的原委太复杂,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说得清的。
“那个女人哪点比得上阿姨?你现在怎么能和叔叔一条战线?”
百口莫辩,就算她顾文有一百条命糟践,也不可能和父亲一条战线。她为母亲的软弱悲愤,也为父亲的蛮横感到可耻,但陈珏永远不会知道,这个世界是存在男人打女人的家庭,而且就在眼前。
若是把自己身上伤疤的来历告诉陈珏,凭她一腔正义,可能会让自己下半辈子都无法健康生活了。父亲给自己的每一次痛击都是毫无保留的,要不然自己能经受母亲几年的暴力,却熬不过父亲的一次毒打,直接将自己送进了ICU。
陈珏一定会说自己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不选择报警,为什么不敢打回去。家庭暴力不是简单的四肢冲撞,每一次暴力背后都有日积月累的怨念,顾文不敢直视父亲,正如母亲无力逃脱家庭一样。在传统观念灌输下,离婚比暴力带给母亲的伤害更为致命。
陈珏恨铁不成钢,又心疼卧病在床的朋友,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母亲,气呼呼地走了。母亲简单地给顾文清洗身体,喂完饭之后提着食盒回去照顾父亲了。
在医院里的日子,每一秒都可能是白天,每一秒又都是黑夜。顾文深夜的时候依旧清醒地睡不着,望着透过窗帘的月光发愣。门口突然传来响动,此时已经是午夜时分,早已过了护士查房的时间。
有一个人影偷偷潜进来,顾文屏着呼吸不敢睁眼。她看过很多深夜里拔管暗杀的故事,保不准这次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若真要被人杀了,顾文对生活也没有任何留恋。
闭着眼睛,只能听到来人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先是放了什么东西在枕头下面,然后轻声搬了张椅子坐下,虽然眼睛闭着,但顾文还是能感受到灼热的视线停留在自己脸上。
会不会是父亲来探视了?顾文不敢睁眼,生怕突然对上父亲的视线。不过这个念头转瞬即逝,这个世界谁最有可能害死自己,第一名才可能是他,当之无愧。
来者咳了一声,顾文听得模糊,好像是女人的声音。她除了陈珏并没有其他好友,陈珏刚来过,顾文实在想不起自己还能招谁惦记了。
她感觉自己紧皱的眉头被拇指揉开了,指尖顺着脸侧渐渐下移,很痒,却不能拒绝。
那个人将手贴在自己的脖子上,仿佛在感受跳动的脉搏,不知过了多久,顾文都快要睡着了,手才挪开,随之取代的是额头印下的一吻。
顾文的心跳漏了一拍,真的是吻吗?
双唇的触感千真万确,此时楼道里突然传来脚步声,凳子猛地被推开,顾文急忙睁开眼睛,只捕捉到那个人离去匆匆的背影。
会不会是周学全?顾文纳闷,她实在是想不起来其他人了。
早上母亲没有来探视,她要给父亲做早餐,还要忙着收拾家务。所以顾文只能喝陪护带来的粥,用的是喝珍珠奶茶的那种大吸管。
她左右翻滚了一下,枕头下愣是有什么东西硌着。想起昨晚来的那个人好像塞了什么东西,顾文掏出来,竟然是四沓厚厚的钞票。
天……这笔钱如同烫手山芋,顾文急忙塞了回去,生怕沾染上什么。
是谁在这放这么大堆钱?除了震撼,脑子一片空白。
会不会是有人进错了病房?加上半夜房间里一片漆黑,并非不可能。而且那人还亲了自己一下,对于他应该是很重要的人。顾文明确自己没有那种关系的友人,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推测。
今天晚上他还会来吗?来的话就会发现钱放错地方了吧,顾文又挪了挪枕头,尽量还原钱还没有被动过的样子。
母亲中午来看护,顾文十分紧张地护着枕头。母亲要求她坐起来吃饭,顾文还执拗地选择不吃,丝毫不离开枕头半分。要是这笔巨款被母亲发现了,依她的性子,无论如何都会占为己有。如果这对别人来说是救命钱怎么办?顾文想想就有点后怕。
看顾文丝毫不肯让步,母亲有些恼怒,将食盒一摔,声音之大甚至惊醒了隔壁床昏睡的老太太。
“你以为我愿意整天这么看着你阿,啊?没有公主命,一身公主病!”
母亲将错理所应当地转嫁到顾文身上,仿佛身上的伤真的是她自己摔的一样。顾文没有出声,闭着眼睛忍受受骂。
“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顶撞你父亲,他赚钱养家辛苦,你死乞白赖在家到现在都没嫁出去,你还想折磨我们到什么时候?”
顾文紧闭眼睛,不让泪水溢出来,旁边的老太太看不过眼了,说:“大姐啊,你闺女都病成这样了……”
“我们家的事儿犯不着你插嘴!”
老太太被吼得太阳穴突突跳,不停地揉,门外一个彪形大汉进来了,看到这一幕说:“谁欺负我妈呢!”
老太太说:“虎子,别添乱了。”
大汉看了一眼母亲说:“是不是你?我在门外就听到你声音了。”
母亲的背有些颤抖,顾文知道这是让她记起父亲的暴行,赶紧打岔说:“奶奶好不容易醒了,都别吵吵了。”
大汉这才将注意力放在老母亲身上,母亲扶着床杆虚弱地坐在凳子上,突然站起来哆嗦着收拾东西,嘴里念叨:“你爸……你爸晚上要吃水煮牛肉,我、我急着去买牛肉。”
“妈,”顾文看着,急出了哭腔,说:“放手吧,我爸在外面有人了。”
母亲顿了一下,瞪着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她将桌面上的东西匆匆忙忙都收进挎包里往外跑,包里的东西没装稳边跑边掉,母亲只好边掉边捡。可地上的东西就像怎么也捡不完,顾文看到她突然绝望地坐在地上大哭。
“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都好奇地打量她,母亲一边捂着脸,一边撒气似的蹬腿。顾文撑着上肢想下地扶她一把,坚持很久也起不来,此时护士站的人来了,忙说:“阿姨快请起来吧,这么多人看着呢。”
母亲甩开护士的手,躺在地上哭。护士没辙只好把医生叫过来了,依旧是故伎重演,顾文捂着肚子用尽力气说:“我母亲情绪有点不稳……”
“情绪不稳也不能影响医院的运作。”医生冷静地说,命人把母亲拖起来。
突然母亲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抡着装有铁饭盒的袋子朝顾文冲过来。顾文反射性地往床头闪躲,母亲高举着袋子朝她脑袋砸过来。
顾文被砸得半个身位探出床边,她伸手想够床边的凳子支撑一下,结果又遭到一次冲击,整个人连带着仪器重重地摔在地上。
“快、快把她绑起来!”医生大叫。
母亲走到床的一侧,还想用脚去踢,顾文已经被倒下的仪器压得动弹不得,她摸到地上湿湿的,抬手一看,满手是血。
母亲被穿上了束缚衣,双臂被绑到身后,顾文被几个护士搬回床上,一个小护士说:“医生,病人腹腔大出血,恐怕要二次感染了。”
母亲朝顾文啐了一口,狂笑着说:“你活该!你这个妖精!勾引你爸!你这辈子都不得安宁!这种人就不应该救!”
顾文虚弱地捂着肚子,完全不知道母亲在说什么。在场的人眼神复杂地看着她,走廊里传来母亲狂笑的声音,心智仿佛被魔鬼吞噬了。
监护仪响起警报声。
医生大喊:“快送到手术室,她快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