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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车祸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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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愤怒地将手机往墙上一摔,扯动了胸锁肌,无力地看着莹莹的白光灯发呆。
医院静谧的空间总能让人有不好的幻想,一墙之隔,也许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陈哲闭上眼睛,酒精的后遗症开始挥散了,她昏昏欲睡,把手机忘在了房间的一角。
顾文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浴室出来,又是照例的一个人,她为了让室内保持绝对的安静,将门窗全都锁死,电视电脑的电源关闭,电源开着,夜深似乎能冥冥听到微电流的声音。
大多数时候,她连思考的能力都没有了,脑叶的某个部分似乎缺乏了,一想事情,大脑就会隐隐作痛,继续想下去,痛感会蔓延至后髓。可能是脑子里长了个瘤吧,她笑,因病致死,总比借一步先死要好的多,至少没有负罪感。
连续吃了半个月的助眠药片,剂量也从半片上升至一次两片。今天她完成了服药仪式后倒在床上,不自觉地摸到了枕边的手机。她已经很久没有看手机了,鬼使神差地打开,不仅有电,竟然还有半小时前的来电显示。
来电人是陈哲……她打回去,很久才有人接通:“您好。”那头并不是陈哲的声音。
顾文刚想挂断,那头说:“你是病人家属吗?如果有事,我会帮你转接到护士站。”病人?陈哲入院了?顾文头疼欲裂,说:“没事……”
“请您不要挂断,是这样的……刚才复兴路发生了车祸,交警一直联系不上另一个病人的家属,该病人脑桥支破裂,现在生命体征微弱,如果您有线索,请一定要告知我们。”
她一时无法处理如此多的信息,握着电话不知如何答复。她的手在颤抖,空无一物的心里,慢慢感到了什么在破碎……
那是另一种痛楚……不是来自身体的……却异常清晰明了。
“请问……是在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
她披着湿发,穿着睡衣出现在医院。深夜,年关的病人像看精神病一样看着她,她也全然不在乎。
她为什么会来?驱使她的不是恐惧,而是冲动。她隐约感觉,不在今晚迈出家门,她可能会永远失去什么了。
在护士说完病况之后,她脑子里只剩下浑身带血的许唯,无知觉的许唯。车祸……她蹲在地上揪头发,一个人如果死了,是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静默地离开了吗?
她经历了痛苦吗?为什么离开的不是她?!为什么要这样对爱她的人?!
顾文痛苦地找科室病床,一路跌跌撞撞,通过话的护士将她引到一间陌生的病房,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病人。
她蜷缩在陪护的铁椅上,抱着膝盖,深深将头埋在臂弓之下。陪行的护士留下干净的毛巾便离开了,叹气,悄悄将门阖上。
床上的人,早已被插管遮掩地认不出来了,头上套着发网一样的东西,手臂如枯枝一样枯槁,脸上有深深浅浅的血痕。
顾文有了半个月以来都未曾有的冲动。
她想哭,她有了情绪,她真切地感受到绝望,比无边黑夜更可怖的绝望。
偌大的病房能听见她压抑的哭声,沉寂了半个月的情感,如今只能以最生涩的泪水来表达。她忍住道歉的冲动,现在再来追悔莫及,又有谁能听她道歉呢?
许唯要走了,世界上唯一爱她的人要离开了。
在她生命垂奄的一刻,顾文惊觉她对许唯的感情,早已不再是那么纯粹了。
命运注定将二人绑在一起,她这个小人物,眼下又能改变什么呢?
不接受、悔恨、躲避隐藏的心理无处可去,她擦了一把眼泪,咬着指节仰头痛哭,哪管鼻涕流到嘴角,还是怫郁的哭声打扰到别的病人。她斜斜地摔倒在病床边,蜷伏在地上抽泣。
许唯曾经问她愿意一起生活吗,只有两个人……也一样能安安稳稳,能静水流深……
她说这么多年了,她爱她。这感情无论两人迁到南北,都不会动摇。
顾文说“我愿意”,可现在你还能听到吗……
……我愿意……
……许唯……我愿意啊……
心电极力维护着她最后的体征,顾文被请出了病房,护士长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安抚病人家属,顾文一个人缩着背,坐在病房外的走道里,又麻痹,又苦痛。
护士长只好转而去教训新来的小护士不懂规矩,怎么能先把病人的病情暴露了,才让家属配合调查的事情呢?小护士一个劲地道歉,余光还不时往被抽空的顾文身上瞥。医者仁心,总不能让她大半夜又冷又惨地睡在楼道里,其他护士都忙着处理别的病人了,小护士带她坐到候诊的空位上,给她端了杯热水。
“谢谢你……”顾文咬着干裂的下唇,挤出一句话。
“每个人都有命数,你陪他走最后一程,他也不会希望看到你魂飞魄散的样子。”
顾文咬着杯壁,半天才说:“我做不到……”
小护士叹了口气,信号灯又亮了,她得马上去查房。
“挺住!加油!”她留下一句话,匆匆离开。
又过了几个钟,顾文身上的热度散了,一月份的气候就算在南国也很干冷。她寸步不离地坐在椅子上,和病床隔着一个玻璃窗,同样是窦房的节律搏动,一个热切,一个沉息。
她睡过去了,醒来时身边多坐了一个人。时钟显示七点,今夜是顾文此生中最漫长的一夜。
房间已经空空如也,她被惊醒,困意瞬间消退,站了起来。
身边的人顶着不能动的脖子,对她说:“你怕什么?”
顾文脑子里的角色转不过来,更无瑕陈哲脖子上套的矫正器,连忙说:“里面的人呢?她昨晚还在的!”
“她确实在啊!”
“那她现在人呢?她们把她带到哪里去了?”
陈哲的声音有些哽咽,说:“护士长说……里面的人,去了。”
尘埃落定的消息,顾文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被击垮,脆生生地跪在地上。
陈哲赶紧扶她起来,忙说:“你跪什么呀……大冬天的,许唯又没死!”“不可能……”
“里面待的又不是她!你不会给人守了一晚上的夜吧?”
“……”
“我还等着有人给我送吃的来呢,晃悠一圈才发现你竟然在这坐着……许唯在楼上,骨科207……”
陈哲没捞到早餐,顾文风一样跑了,脚上的毛绒拖鞋跑掉了一只,什么天寒地冻的生死,她一概不管不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