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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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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文从浴室里出来,边擦干头发边蹬着拖鞋回卧室。她的手臂缝了针不能沾水,用保鲜膜包得严严实实,回去时路过许唯的房间,她正在卧室里看书。靠着床头,带着丝边眼镜。
等顾文进了自己房间,她才悄悄把视线从书本上挪开,隔壁的卧室一有响动,她立刻将眼神复原。
顾文伸着脑袋问她:“许唯,能不能帮我个忙?”
许唯淡定地说:“什么事?”
“能不能帮我吹个头发?我手臂抬不起来。”顾文的脸变得酡红,不知是羞于请别人帮忙,还是羞愧自己又受伤了。
许唯冷静地说“好”,声音听不出任何质感。
顾文心里一跳,她不会又生气了吧?早知道就咬咬牙自己吹了。
此刻的心情和上学时听到老师说“顾文你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如出一辙,她在床上有些坐立不安,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心里咚咚咚咚直打鼓。
许唯的指尖是温热的,拂过头皮甚至让人酥痒,一点点瓦解掉她的担心。指尖在她的后脑勺徘徊了很久,顾文问她怎么了。
许唯说:“你的后脑受过伤?”
顾文说:“没事儿,之前的伤口了。”
许唯皱眉,说:“现在没事吧?会不会有后遗症?”
顾文连忙说:“没事没事,除了有时候会有点痛,基本没有影响。”
许唯收拾好吹风机,说:“你的手臂是不是缝针了?跟人打架,还是去见义勇为了?”
顾文听出了她言语中的苛责,将手藏在身前不让她看见,说:“今天有伙人闹事把店砸了……”
“所以你就舍身取义去了?”她的话语里满是不悦,“你能不能盼自己点儿好,手术还没好多久,又开始小伤不断,你以为自己是猫啊?”
顾文无辜地问:“猫怎么了?”
“猫有九条命啊!”
顾文泄气的说:“知道了……下次我会注意点。”
听她示弱,许唯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了,对方是二十七岁的成年人,又不是牙牙学语的小孩子,自己这么敏感担心是为那般。而且一想到关心她的不止自己一个人,还半路杀出程咬金——一个男人,她就心有淤积,在感情方面没人不是自私的。
许唯掩饰性地咳了一声,说:“你早点休息吧,我不打扰了。”
尽管离开得很淡定,可她内心和逃跑一模一样,走到门口顾文突然说:“谢谢你,许唯,很少有人关心我。”
她愣了一秒,继而说:“保重身体。”
莫名其妙的四个字,说完她自己都无所适从。
回到陈珏的卧室,她将自己埋进粉色的被子里,辗转反侧,想要甩掉脑海里顾文的身影。她忍了很久才没将那个男人是谁的问题问出口,明明是后来者,却把自己弄的很熟的样子。这会儿她又后悔将自己的来电显示删除了,只有那个男人的独家关心,会不会让自己冷漠得太突兀?
内心挣扎了几秒,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去敲顾文的房门。
“顾文,你睡了吗?”
“没有呢。”
“要不要喝点粥,厨房里还多着,热的。”
里面沉默半刻,回答:“好的,我现在出来。”
许唯帮她把粥端出来,顾文已经坐在餐桌旁等着,刚吹干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上,因为电过所以弯曲的弧度刚好,很慵懒妩媚。显然她本人并未意识到这一点,眼神也仿佛被浸湿过的湿润。
许唯的手抖了一下,递过去,说:“有点烫,你慢点喝。”
“麻烦你了……你要不先去睡?我来收拾吧。”
“不急,我睡得没那么早。”
顾文边吹边喝,没留意烫了舌头,许唯就看着她一条粉舌在口间轻吐,干咳了一声将视线挪到别处去。顾文好不容易喝下一勺,说:“今天跟小黑出外场了,小黑你知道吧,我们那儿纹身最多的酒保。”
许唯点点头,她对勾搭她同事的那个人有印象。
顾文接着说:“大学搞什么联谊活动要酒水提供,我们去大学逛了一圈,让我想到我们读大学那会儿,我们那时跟现在根本比不上,他们玩儿的真多,而且一个个年轻靓丽的。”
许唯静静地等她的结论,顾文说:“年轻真好。”
许唯插话:“你现在也不年迈啊。”
“浪费挺多时间的,那几年,”顾文叹气,“什么都没玩儿没见过。”
“有时间一样可以去见识见识。”
顾文轻轻笑了一下,说:“我记得你当时是学生会的人,可风光了,看你在台上演讲完,结束后竟然有人打听到我俩是高中同学,找我要你联系方式呢。”
“那你给了吗?”许唯问她,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像顾文这种老好人,又不会拒绝别人,要是说没给,那她那阵子上课都在滴滴作响的手机怎么解释?
顾文说:“给了,不过我跟她说同学,你最好还是亲自找她,不然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
许唯沉默了,她脑海中依稀只有一点印象了,顾文咋咋嘴,说:“其实……你一直很少说话,大学的时候我还挺怵你的,而且我们高中也只有一面之缘,知道我俩读一个学校,我心里一直在祈祷希望你别记得我是谁。”
“我现在还记得,你给我递过毛巾,运动会的时候。”许唯耸耸肩。
“那是陈珏给你的,我被她拉去了……”
“你还扛我去过校医室。”
顾文败北,说:“敌不过你记性好。”
许唯的记性一点都不好,你看,大学问她要过联系方式、两人还联系过一阵子的女生,她的样子许唯一点都不记得了,只记得挺好看的,长头发大眼睛,可那时候的美人标准不都是长头发大眼睛吗?
甚至两人在一起聊什么、去哪儿玩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可有关顾文的,却历历在目。
明明那时候还没注意到有这号人物。
顾文的存在感一直很低,低到高考成绩出来后得知有两个女生上重点,一个是年级皆知的许唯,还有一个就是闻所未闻的顾文。当年是先填志愿再高考,年级里的尖子生都纷纷触壁了,没想到后来居上的是她。特别是两人还选择了一个专业,更是不可思议。
那时候许唯抱着试探的心理去接近这个校友,却发现尽管已经是舍友了,两人的距离还如同海峡两岸一般。每每放假返校,老师总会提及这个跟她一起上大学的女生,许唯的回答千篇一律——“是一个专业,但很少联系。”
明明是面对面的距离。
记忆力几次集体活动顾文都拒绝了,特别是有一回班级组织出游去四川,班上只有少数同学拒绝了,而顾文是那其中之一,理由她早已经忘记了,但她记得出发前的晚上宿舍里的其他人很兴奋地收拾行李,唯独顾文将自己藏在床铺上。
总之,挺落寞的。
那个落寞的身影和眼前的这个人重叠,七年了,这个人还跟以前一模一样。
许唯问她:“大学我们班级出游去九寨沟,那会儿你怎么没参加?”
顾文微微抿嘴,说:“我爸妈给我的生活费都不够,更不要提出去玩,家里肯定不会给我钱出去玩乐的,不如拿这个时间出去打点零工。”
许唯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理由,她反问:“那时你也想跟我们一起去吗?”
顾文犹豫了:“也不是说不想……”
若不是如今顾文从家里出逃,以往每年两人都一齐回镇上,顾家人总会和和气气地招待她,丝毫看不出内里是病态的,她真以为顾文是那类衣食无忧、从不受气的人。许唯的心情很糟糕,将屈服误以为温顺,将胆怯误以为冷漠,若是那时候就知道顾文过的什么日子,她一定会将她留在省城。
但那时候年轻气盛,除了自己奔命哪儿还顾得上别人?虽然顾文对她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总是无意与她人生擦肩而过,可她根本不懂那种感情深化便是喜欢,两人毕业分离,许唯竟觉得生活失去了这个幕布,有些空虚,忙碌地生活一两年,便忘了。
顾妈妈能忆起她并让她去吃法,算不算是一次牵线搭桥?
顾文静静地喝粥,仿佛过去的事情发生得与她毫无瓜葛。
“其实我有一个疑惑,”顾文开口,“当时你来二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你分数那么高,怎么被一中拒绝了?”
“我的第一志愿被改了,一被改成了二。”
顾文惊讶的说:“不可能吧……还有这种事情发生?知道是谁改的吗?”
许唯点点头,说:“一中的招生办主任,女的。”
“她为什么改你志愿?”
“我和她女儿在初中的体育室接吻,被她看到了。”
顾文捏着的勺子一下掉进了粥里,汤水渐得到处都是。她一边慌忙拿纸巾擦桌子,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事,我本来就是同性恋。”许唯一本正经地说。
顾文更惊讶了,她根本没想到许唯会这么坦然地出柜,证实了她之前的种种猜测。看她那么震惊,许唯反而不太理解,她说:“你一直都不知道?”
顾文慌乱摇头,许唯说:“那为什么……”
“第一次听你说出口,很突然。”顾文说得很真诚。
许唯说:“你不介意吧?”
顾文哭笑不得,她当然不介意,她现在工作的地方远不止一个同性恋呢。她们又不是见到女人就非得喜欢,大家各过各的,其乐融融。“不介意……一点都不介意……”说完许唯依旧狐疑地看着她,顾文坚定地说:“真的,一点,都不介意……喜欢就喜欢呗,非要分个什么男女。”
“呃……你在镇上待这么多年,没想到挺开放。”许唯尴尬地说。
“如果你要回去,千万别让他们知道。”顾文善意提醒。
许唯轻轻勾着嘴角笑,说:“我知道。”
顾文哼哼:“你运气挺好,还能分到二中来,没被招生办的主任赶跑。”
“我跟她说都是我的错,跟她闺女一点关系都没有,她闺女上的一中。我分数太高,如果没学上她是会被怀疑的。”
“你还挺仗义。”
“大势所迫,我不能害了她。”
一个兵荒马乱的夜晚,一段初恋的故事。
顾文的碗见底了,许唯问她:“你还吃吗,锅里还有呢。”
顾文讪笑着说:“你喂猪呢。”
“你胖一点,好看很多。”
“免了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