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分开 ...

  •   陈珏被卫生所派去镇医院开会,所长说选个长相不错的年轻护士过去,镇医院那帮老头才不会刁难他们一个乡镇小所,毕竟他们什么决定权也没有,只有挨骂的份儿。
      陈珏硬着头皮受命,路上经过了以前顾文的家,发现楼下小杂货铺旁有人在店里坐着吃馄饨,这个时间点镇上的人都忙着上班,或三三两两围着插科打诨,那人坐得笔直正经,很是抢眼。
      陈珏多留意几眼,背影有些许熟悉,她犹豫着走上前去,那个人好像感知到什么,回头了。
      “许唯?!”陈珏叫出声,震惊之情溢于言表,因为距离上次顾文走后已经两周,她还以为许唯已经放弃了等待的希望。
      “是你,这么早下班了?”许唯拿纸巾擦嘴,想要站起来,被陈珏阻止。
      “怎么又回来了?顾文有消息我会通知你的,唉,她一直说你们俩连朋友都不算,日久见人心,患难才见真情啊。”陈珏拉了张凳子坐下。
      许唯的表情有些困惑,才说:“这次回来不是因为她,我妈让我回来偷偷看看支助的贫困孩子,在这附近。”
      “支助?你什么时候开始做慈善了?”陈珏诧异。
      “没多久,就……一两周前。”许唯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陈珏脑子活,立马明白了。之前许唯大半年都不见得回来,顾文一出事就三天两头往回跑,她们家出事以后许唯就魂不守舍的,还躲躲藏藏,结果人家一走就在她家附近支援贫困,不是惦记是什么?
      陈珏默不作声,表面上解释得通透,可顾文回来好几年也没听说她们经常联系,更别说有什么更深的关系了,加上自己对这方面的直觉,更加肯定两人之间是清白的。
      难道就像传说中的,君子之交淡如水?陈珏瞟了一眼继续吃馄饨的许唯,充满困惑。
      “我吃饱了,抱歉这次没什么时间,下次回来一定请你吃饭,帮了我这么多忙。”许唯拿上椅背的外套想往外走,陈珏回应:“没事,为了顾文嘛。”
      许唯的动作有些迟滞,像是对顾文二字起了反应。
      “再会。”她匆匆跑出去。
      陈珏看她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小食店老板问她:“姑娘,想吃点什么?”
      顾文依旧在厂子里上班,但干的不是会计。大学学的一点模具制作和自动化派上了用场,于是被徐千介绍的厂子当技术工种介绍进去,而徐千在流水线上当装配女工,两人谁都不轻松,倒也乐得自在。
      今天碰巧是顾文在厂子里上班的一个月,她认识的人不多,这段时间还是整天和徐千混在一起。其他老员工看她俩这么亲密都好奇地问,你俩是亲姐妹啊?顾文意欲反驳,徐千马上答:“差不多。”
      什么差不多,差远了。顾文心里想着,不明白徐千为什么撒谎。
      暑假过半,厂子里很多年轻人都是趁着暑假攒钱的短工,特别是像徐千这类流水线上的工作人员,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都是千篇一律的装配和包装。年轻人沉不住气,在厂房里撒气撂性子的事情没少见,来去几天人竟然换了一波,晚上休息时徐千老神在在地和“新人”讲工厂的事情,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是老员工了。
      “讲什么呢,那么带劲。”顾文拿着两支冰豆奶走来,徐千正在员工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侃大山,旁边围着几个年轻男孩子,眼睛熠熠生光。
      这幅光景顾文早已见识了,估计几个男生也没听进徐千讲了什么,光顾着看美女去了。也不知道徐千是装傻充愣还是真傻,讲得唾沫横飞,活脱一说书人。
      “讲老李胖揍小三的故事,现在他头上碗口大的疤还没好呢。”徐千接过豆奶,赶忙喂一口解渴。
      “时间不早了,一会儿打铃门就进不去了。走吧,明天再说。”顾文是来劝她回宿舍的。
      “等等,徐千……”
      “等一下……”
      徐千刚要走呢,两个男生发话了。顾文站着不明所以,其他几个男生亦是如此。
      “明天……”
      “明天……”
      异口同声,两个男生相对一眼同时发话,徐千说:“你们想说什么,来个干脆的。”
      俩男生中的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今天不是我先问吗?你插个屁的嘴?”
      另一个男生推搡他:“别睁眼说瞎话,说好谁先吹完啤酒谁就说,你输了还赖账。”
      “动什么手啊,就你有手啊!”第一个发话的男生将他推回去。
      “操!你还来劲儿是不是!我今天就□□嘴了!”
      其他几个男生见势不妙,连忙上去说劝的说劝,分开的分开。顾文拉着徐千往后退,尽量不沾惹是非。眼看情形是控制住了,突然其中一个男生夺过桌上放的豆奶玻璃瓶,二话不说朝另一个男生抡过去,劝架的男生都傻眼了,因为被砸的男生腿下踉跄两步,一米八的个子直直栽倒在地。
      砸人的男生还想伸脚去踢,不知什么时候徐千突然挣脱顾文的手,冲上去环抱住他。
      “别打了!再打就出人命了!”徐千吼得撕心裂肺,真有荡气回肠的悲壮感。
      男生顿了一下,傻愣地盯着地上发呆,被打的那个颅骨开裂,留了一地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黑红瘆人。几个男生把他拉到一边,徐千的哭吼声陆陆续续引来楼上的员工围观,保安不一会儿操着手电筒跑过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说:“怎么回事?我天,还不快打120!”
      顾文这才慌慌张张掏出手机,每个指头都不住地颤抖。原本已经消失殆尽的头疼卷土重来,脑子里像灌满了混凝土,怎么都按不对数字。
      心悸的状态和刚出院无二,顾文的手剧烈颤抖,手机被震了出去,她整个人也摔在地上,仿佛入院的事情再现,男孩颅内涌出的鲜血,如同自己腑脏破裂呕吐而出的鲜血。
      徐千意识到顾文整个脸煞白,冲上去说:“姐!没事吧,姐!”
      “没事……没事……我、我手机。”顾文倒在徐千怀里止不住地发抖,一手指向远处的手机。
      徐千爬过去帮她捡手机,渐渐的有人从楼上冲下来,看现场状况。他们快步经过爬行的徐千,都忽略了还在底上瑟缩的两个人。
      “不会是死了吧?”浑厚的男音飘过来,徐千的动作僵滞。
      “有可能,怎么没声儿了呢?”
      “打120没?这地方死了人还怎么住!”
      “真可惜了,还这么年轻。”
      现场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徐千撑下去的动力说得支离破碎,谁也不知道奄奄一息的男生能不能从鬼门关里走出来,但事故问责必定逃不了徐千这一关。
      救护车的声音驱散了好奇的看客,医护人员马不停蹄将男生接走,徐千和一个男生上了救护车,顾文让她下来,徐千说:“姐,我没事,你先回去睡,很快我就回来。”
      “别干傻事啊。”顾文的声音飘渺。
      “没事,都好好的。”
      车门关上,顾文随着人流上楼了。她生怕自己一个人走会支撑不住倒下,满地黑血的场面历历在目,一到宿舍她就冲到阳台去洗脸,仿佛脸上也是布满血迹。待她擦干脸往楼下看,已经有人拿水管在冲淤血了,血水混杂泥水,顾文能闻到那股血腥味,让她忍不住趴在水池里干呕。
      来厂里的头一个晚上,顾文做了噩梦。她梦见无论自己走去哪儿,总有血液从地上渗出来,从淋浴间的门缝里,甚至喷头里倾泻而出的都是鲜血。她一直在厂房里躲,拧开水管稀释这些液体,跑着跑着跑到了车间,她灵敏地将自己锁在质控室里,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她看到眼前一个人倒在血泊里,是陈珏。
      顾文不可置信走上去,蹲下来想测测她的心跳,有人阻止她,拦下她手说:“别动她。”
      “为什么不救?她快死了。”顾文听得见她的悲鸣。
      “她自作自受。”那个人冷哼一声。
      之后,顾文蹭地坐起来,惊出一身冷汗。
      她看看时间,凌晨四点。
      虚弱地擦了下额前的汗,又将自己丢在床上。梦境的逼真让她难以再次入睡,不可思议的是,梦里阻止她救人的,竟然是许唯。
      在她失魂落魄入院的时候,梦到的,是不肯将自己拯救于水火之间的许唯。
      现在厂子里可能发生命案,梦见那个不愿救人反而阻止自己救人的,又是许唯。
      为什么自己的不幸总是有她?顾文翻了个身,在思虑中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顾文吃完早点去车间上班,刚过办公室就被技术主任拉近去,主任压低声音问她是不是和徐千的关系很好。
      顾文想起徐千的说辞,便说:“几乎可以算是我的亲妹妹。”
      “那可麻烦了,”主任有些犹豫,“我听说老板给那个破脑袋垫了医药费,要把涉事的人都辞退呢。”
      顾文说:“他们不是还没回来吗?这么早就下定论了?”
      一切尽在不言中,主任没有承认,也没有拒绝。
      “这可难办了,我们才来一个月,还什么保险都没有,只有试用期的合同。”顾文讷讷地说。
      主任疑惑:“要走也是徐千走,你担心什么呀?”
      顾文扯出一个笑,说:“我不能让她一个人走,当初是她带我进来的。”
      主任难为情地说:“那真是可惜了,现在大学生都不愿意下厂,特别是私人的厂子,你刚来一个月什么篓子都没捅,我还想让你熬过试用期转正呢。”
      “我也不能一直待下去。”
      徐千还在医院里没回来,顾文不知道怎么把辞退的消息告诉她。从技术主任的办公室出来后,她一直坐立不安的,无时不刻盯着时钟等下班。
      时针总算转了一圈,徐千依旧不见人影。这一小时顾文想了很多,朝工厂大门望了一眼依旧没看到徐千的影子,顾文定定神,又去了一趟主任办公室。
      “主任,您看,您跟老板是老相识,能不能……”顾文瞧眼,边试探边往下说。
      “不能不能,这是恶性斗殴事件,任何一个人都不能留。”主任连连摆手。
      “不是,您想哪儿去了,我是说让徐千留下来,我走。”顾文说。
      主任没反应过来,说:“你走?走去哪儿?”
      反应过来又说:“不行,你是重点栽培对象,几个流程被你改进才提升了效率,我们还要留着你创造业绩呢。”
      “可就我一个人在这里,实在没什么意思。”顾文慢慢磨合。
      “你比徐千创造的价值大,任何一个老板心里都有算盘,”主任把话放在这儿,让她看着办,“你不得不留,徐千不得不走。”
      “我去找老板说。”顾文风风火火往外冲。
      “哎!这你急什么,没见过这么急着要辞职的。”主任把她拦住,外面的人报以好奇的目光,主任不得不把她拉回来。
      “这样吧,我去跟上级商量一下,最近你不是在忙传送带的事情吗?至少要把这件事做完再走吧,有始有终。”
      “事情我保证办好。”顾文爽快答应。
      徐千下午失魂落魄回来了,神志如同被抽走真空。顾文在楼道偶遇,走得匆忙撞到个人,才发现是徐千。
      顾文拉着她的手问:“那个男的怎么样了,你还好吗?”
      徐千甩开她的手,自顾自往楼上走。顾文跟上,两手扶着她的肩说:“不要害怕啊,姐在这儿呢。”
      说完她愣了一下,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这个称呼习以为常?
      如同泻水的堤坝,徐千倒在顾文怀里抽泣,不停重复“血……血……”,顾文抚顺她起伏的后背,就像安抚受了惊吓的孩童,对方是健康家庭下长大的孩子,当然对暴力没有免疫力。顾文甚至苦笑,没想到自己受凌辱的过去,竟然成了规避心理创伤的优势。
      生产线的人提醒徐千回去上班,顾文拍拍她的肩,看她往厂房走去。工厂附近的环境特别恶劣,随便一部中小轿车驶过都能刮起一阵扬尘。窗外徐千被尘土笼罩,这么一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马路对面,顾文心疼想再去交代什么,转身却把技术主任撞个满怀。
      “这么快?”顾文脱口而出。
      “嗯,最近厂子里有几个人来应聘,我看有几分简历不错先留下了。领导说徐千和这次的事情没什么太大的关系,那几个年轻人火气大,一个也不能留。”主任点了根烟,借着将事情的空隙偷闲。
      “我辞职申请也上去了,徐千留下就好,她那么年轻。”顾文说。
      主任说:“现在看来也只能这么办了,刚好过一个月,你下午去财务那里领工资吧,不过全勤奖是没有了。”
      顾文道谢,回寝室留了封信给徐千,很快把为数不多的行李打包完。她也不知道现在该去哪儿,来这所城市一个月的时间,除了这个偏僻、治安差的行政区,她哪儿也没去过。四千块的工资到手,她先在交通便利的地铁沿线找了间小公寓,和另一个女生同居,一个月一千。然后在新家附近的银行向陈珏汇了一笔钱,作为母亲的医疗费。
      徐千当晚回宿舍才发现顾文离开的事实,她急得甚至没有拆信,匆匆给顾文发了条短信。
      顾文正在整理上一个人留下来的杂物,就收到徐千火急火燎的短信,里面说一开始她想偷顾文的钱,得知自己的病情又心生愧疚,把钱塞了回来。
      “我知道你终究是要走的,没想到这么快。祝你好运,有忙我帮的上的一定帮。千。”
      顾文回了一个“安”,把手机塞到枕头下面。
      陈珏收到了南方城市一所支行的收款记录,思索半天还以为是哪个陌生人汇错单,结果镇医院的医生提醒她顾文母亲的医药费要缴了,陈珏才反应过来这应该是顾文寄过来的,而这个地址应该是顾文的落脚点了。
      但凡涉及顾文的事情,她第一时间会通知许唯,可这回她拿捏着手机举棋不定,将发送烂里给许唯的地址又一字一字删除了,换成:“近来可好?”
      消息发出去,陈珏就像用尽全身气力,瘫软在沙发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