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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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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清醒的时候已经是大白天了,顾文盖着发霉的被子,活活被热醒。为了不让手术伤口感染,她赶忙起来打算去洗手间换衣服。
包间到洗手间的路程都被形形色色的人堵满了,等着刷牙的、装热水的,还有小娃娃憋着尿左脚踩右脚,有个憋不住的小孩直接拿矿泉水瓶子解决了,还有婴儿啼哭声不绝于耳,顾文被吵得眼冒金星,只好捏着换洗衣服倒回包间。
徐千和她的朋友都起来了,餐桌上对着一摞小圆面包,还有几只纯牛奶,看样子是打算在这里解决早餐。顾文坐在床上,看四下无遮蔽的,拉紧门帘,背对着对面的徐千脱衣服。
徐千原本在玩手机,余光瞥了一眼顾文光洁的背,发觉腰脊有明显的穿刺痕迹。
顾文套上新卫衣,收拾包袱,感受到徐千盯着自己发呆的视线,问她:“看什么呢?”
徐千木然抬眼,连忙说没什么,发呆。
等了个把小时,门外的人群声渐渐掩息了。除了早晨喝的一杯温开水,顾文什么都没吃。而且包间里空气不流通,加上日积月累的熏臭味,简直浑浊得要窒息了。她慢悠悠地沿着过道来回走,权当做运动。走到列车中段的餐车间,被汩汩传来的饭香勾起了食欲,她顺手摸口袋,竟发现钱包没拿,真是大意。
虽说同一包间的姑娘看着都不像坏人,但社会哪是这么简单的呢,还是多留意为妙。
顾文扶着窗户一路小跑回去,将包间的门帘一把拉起,徐千正把自己的背包放到床上。
“你动我包干什么?”她夺过背包。
“刚刚车刹了一下,你的包滚下来了,我帮你放回去。”
顾文两手忙着清点财务,听到这番话,抬头扫视一圈闻声而出的几个姑娘。有个女生的眼神些许躲闪,顾文低头将钱包打开,钞票有移动过的痕迹,可是数目却是对的,银行卡也没少。
什么都没少,顾文纳闷儿了,难道真的是自己疑神疑鬼了?
“对不起,我误会你了。”她低头说,默默地将钱包塞进自己的裤兜里。
“没事,东西没少就好,你饿吗?忙着吃饭?”徐千笑着回答,表情有点紧。
“对,刚从餐车间回来。”
“在餐车间吃多贵!一会儿到站了会有人在窗外卖盒饭,挺便宜的,还不到十块,”徐千建议,“到时咱们一起买?”
这次顾文没有犹豫,脱口而出:“好。”
徐千见她又要准备看书了,眼睛转了一圈,问:“你真的……刚做完手术啊?”
“这种事还骗你有诈不成?”顾文轻松地笑。
“哦,保重身体。”
顾文心里纳闷,昨天还盛气凌人的呢,今天怎么突然就温顺了?加上徐千年龄也小,差不多小上一轮了,就把她当妹妹看吧,自己跟小孩儿有什么好计较的呢?
列车之行刚过半,车上就发生了盗窃案件。起因是前几个车间的老太太突然说自己的金链子不见了,赶紧向列车保卫员报案,说肯定是有人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把金链子顺走了。
顾文她们包间听到走廊传来哭天抢地的声音,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凄凄切切的,车厢的乘客一个个都好奇地围在那里观看。老太太两腿伸直坐在地上撒泼,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这幅场景似曾相识,当初母亲得知父亲出轨的消息后,也是这幅模样。
而且顾文一眼就认出了这个老太太,正是昨天晚上朝自己脑门儿扔铁皮饮料罐的人,当时正值深夜都能瞧见她凶神恶煞的嘴脸,没想到一到白天就虚弱地哭哭啼啼了。
老太太的媳妇儿一边背着哭得哽咽的小孩,一边还要劝说“意欲寻死”的老太太,老人没找到金链子说什么也不活了,要跳车轨,而且说完就往车窗奔去,拍打敲击。
“阿姨,您先喘会儿气,人都在这里,您的链子不可能不翼而飞,您再想想是什么时候掉的,当时有什么人经过或者出入你们包间吗?”
老太太说什么也不配合,就说自己的链子掉了,要列车员赔她一条一模一样的。
“就是在你们铁路丢的,你不赔我一条一模一样的新链子,我就告到你们领导那里去!”
列车员无可奈何地说:“您没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是我们工作人员遗失的,就算告到□□那儿去也没辙啊。况且我们根本没人来过您的车间,您在想想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老太太坐在铺位上掩面痛哭,说:“没有王法了!你们就是看我老!欺负我!”
几位闻讯而来的列车员面面厮觑,心照不宣地叹口气。
突然,老婆子倏地抬头,指着人群中探头探脑的徐千说:“就是你!一直鬼鬼祟祟地在我们门口转来转去!”
众人目光一致汇集在徐千身上。
“我?!”真是不可思议,徐千大喊:“你这老糊涂!我他妈来都没来过!还稀罕你那条破链子!”
“你没来过?睁眼说瞎话!”老太婆一反虚弱,吼得气势恢宏。
“放屁,谁不知道你想讹诈我!你搜!你能在我那儿搜出来吗?”徐千撸着袖子要冲上去打人,顾文眼疾手快把她拦下来。
“别冲动!”
老太婆见这架势,又拍着大腿哭喊:“老爷子啊!你去的早,没看见人怎么欺负我啊!”
徐千破口大骂:“你老头一定活活被你逼死的!”
老太婆嗷呜一声,顿时昏倒在地。
在场的人被突如其来的昏厥惊呆了,一时间没人敢上前去扶,生怕这剽悍的老太婆又能捅出什么幺蛾子。老太婆的儿媳妇蹲在地上给她做复苏,声泪俱下地说:“我婆婆要出了什么事,你们一个我都不会放过!”
听她这么说完,一瞬间围观的人都匆匆往自己的包间走。列车员把徐千拦下,说:“同志,一会儿请配合我们一下。”
“你不会真的以为是我偷的吧?!”徐千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列车员抱歉地说:“总要走个程序不是?要是情况反映上去,今年的优秀就没了。”
“走什么程序?那东西我根本就没拿!”
徐千说两句火气上来了,顾文拉了她一把,被对方大力甩开:“劝什么劝!就你会当好人!”
顾文盯了她一阵,径自走了。
徐千怒气还在兴头上,火急火燎把事情解决了,往回走的路上才发觉自己做得不对,要是顾文没拦住自己,说不定老太现在都上去陪她老伴儿了。
左思右寻,她在餐车间买了个新鲜的大苹果,握在手上沉甸甸的,想着一会儿怎么把东西送给顾文,赔礼道歉。门帘拉开,顾文又睡过去了,徐千只好把苹果放在桌上,旁边还有一板吃得差不多了的止痛片,徐千才发现她一整天到现在除了药,竟什么都没吃。
车窗上前的老式风扇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摇摇欲坠,顾文皱了皱眉头,不知梦到什么。徐千将风扇关掉,顾文才发出满意的嘀咕声。
列车到沿线站点,一帮警察上来了,挨着车间一位一位搜查,还把所有厕所都打开看了。徐千心里咯噔,不会是来找她的吧?今天点儿怎么这么背,什么都没干,还被老死不死的老太太扣了一脑袋屎盆子。可这行动力,根本就不像在找小偷小贩的。
徐千拦下一个过路的乘客,问他:“警察在搜什么呢,怪吓人的。”
“听说有个嫌犯走铁路系统逃跑了,估计跟咱们去的是一个方向。”
“噢,他犯什么事儿了?”
“嫌犯还能犯什么事儿,无非是杀人抢财呗。”
警察到自己的包间,默不作声扫射一圈,目光落在顾文沉睡的身影上。
“同志,麻烦起来一下。”警察推搡她,徐千扑过来说:“干嘛呢,我姐在睡觉!”
“睡觉吃这么多药片儿?”
“她刚做完手术,吃这止痛。”
“最近铁路系统接到很多人贩子拐卖学生的报案,我怀疑她是不是被人下药,同志,请你起来一下,配合我们的工作。”
徐千没想到这方面,可万一真的被人神不知鬼不觉下药了,加之她身体这么虚弱,难保不出什么事情。于是她一声声地叫顾文起床,对方不情愿地翻了个身,揉眼打哈欠,可把在场的人都吓坏了。
她脸上颧骨以下的地方布满血迹,即有干痕,又有新增的血痕。
“怎、怎么了?”顾文清晰地看到几个警察站在那里,吓得立马蹭坐起来。
“你脸上的血哪儿来的?”徐千用湿毛巾帮她擦脸,顾文拿起镜子,画面连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回头看了眼枕头,发黄的枕巾上布满星星点点的血迹。
“有、有可能是天气太干了。”她说得吞吞吐吐。
“老天爷,谁鼻敏感出血能流成你这样?”徐千的手止不住颤抖,疯狂地抽纸巾递给她。
警察拿着对讲机说:“二队二队,三号车间有情况,马上过来一下。”
“收到。”
“你不会是白血病吧?”徐千问出心中的疑惑。
顾文立马反驳:“怎么可能。”
可惜血还是一直在流,两人手忙脚乱按压了一阵,总算是从滔滔江水变成涓涓细流。另一位警察姗姗来迟,只扫了一眼药盒子,还有旁边堆叠沾满血迹的纸巾,就明白了状况。
“同志,止痛片儿吃过量了吧,”他拿起盒子翻看,“阿司匹林抗血凝,吃药的时候,没注意自己流鼻血?”
那会儿顾文被老太婆哭得心慌,头疼欲裂,哪还记得自己流鼻血没。
“不记得了。”顾文眼神些许空洞。
警察叹口气,拍拍同事的肩说:“走吧,都是误会。”
隔半小时到目的地了,车间的人都开始兴奋。终于可以逃离逼仄的小包间了,顾文打开窗子深吸气,心情舒畅不少。旁边老太太的隔间又传来哭声,朋友第一时间找徐千,说你是不是又惹事儿了。
“我发誓,千真万确,我从来没招惹过她。”徐千信誓旦旦地说。
几个女生又跑去看热闹,徐千可不敢去了,老老实实收拾自己的包袱。顾问的大苹果还在桌上放着,她并不知道这是徐千给自己的,此时徐千拉过她的手,将水果塞上。
“拿着,平平安安。”
顾文思路有些混乱,握着苹果收也不是,还也不是,进退两难。徐千的朋友刚好回来了,脸上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脸孔。
“那老太太哭什么啊又哭这么惨!”徐千一拍大腿,烦躁得如同被师傅念咒的孙悟空。
“这回不是老太太哭,是她儿媳妇儿哭,你猜怎么着,她那条金链子在她孙子的尿片包里找着了,竟然是她儿媳妇藏的!”
徐千幸灾乐祸,这悍妇凶一圈外人,结果竟是内鬼。
“我听说她媳妇想下车就把链子卖了,把她婆婆丢在这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这家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你说是不?”徐千问顾文。
顾文说:“别人的事情我不好说。”
徐千觉得自个儿像朝棉花里打了一拳,顾文又是闷罐子,不解气,实在不适合当喝酒聊天的朋友。可说出去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下车后徐千和几个朋友分道扬镳了,还不忘扯着顾文的行李。
“干嘛?你要带我去哪儿?”顾文护卫自己的背包,还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带你去我的地儿工作啊,不是说好一起找工作的嘛。”
顾文的眼神充满不信任,徐千不大高兴,说:“怎么,还担心我骗你啊?”
这竟然是真的,顾文还以为对方说笑呢。反正自己人生地不熟的,身上又无分两,还怕被人拐带到哪儿去。
干脆心一横,跟着这小丫头片子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