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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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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没有选择输液,程砚的感冒拖了两周才好得差不多,好在经过了国庆假期的休养,当高三真正狂风骤雨般的考试来临之前,程砚终于恢复了精神。
这期间,周嘉仪打过电话例行关心一下他,两个人心照不宣地避开有关苏哲的话题,甚至连关子晨都没有被提及。尽管周嘉仪曾婉转地询问过他的想法,然而程砚很直接地表示没什么想说的。
“有什么好说的,过去是很好,但我们活在现在,”程砚一边夹着电话一边给自己冲了一杯燕麦,“做该做的事情,总有更重要的事在眼前。现在说那些过去的有什么用,虽然这是道坎,是条沟壑,总有跨过去的一天。”
周嘉仪忙说道:“但是苏哲他——”
“他也会放下的,”程砚打断她,平静地说道:“虽然他是个情商低又单纯的笨蛋,却不是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情上的人,他永远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为此付诸行动。”
他了解苏哲,就如同了解自己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们太像了,因此才能成为朋友,才能彼此吸引。
不知不觉,高三的上学期已经过去了一半。现在,程砚已经能很快地系好校服上的领带,轻车熟路地以最短路径去老师办公室,并且能立刻说出食堂哪道菜最好吃。
事情似乎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有天晚上接到母亲电话,说是奶奶的手术很成功,过一周就可以回来了。程砚想了想,自己好像有半个月没回家了,既然奶奶回来了,便打算下周回家顺便看看奶奶。
母亲在电话里叮嘱道:“先不要把你爸的事跟奶奶说,她还在术后恢复阶段,等完全好了再说吧。”
程砚问:“那爷爷知道吗?”
“还不知道。你爷爷有高血压冠心病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有个闪失你父亲也着急。”
程砚嗯了一声表示理解,但从心里却还是不愿意用谎言面对每次见到他都笑得很开心的奶奶。直到一周后,他忐忑地敲开了爷爷家的门,迎接他的依然是笑容满面的小老太太时,他才不得不承认在面对这样的笑容时,自己没有勇气说出会让她伤心的实话。
“莺哥儿……我的小孙子哎,”奶奶一把搂住了比她高了不止一个头的程砚,开心得像个小孩子,“让奶奶看看你长高了没有。”
程砚哭笑不得地拍着她背说:“我都高三了,除了头发还有什么可长的啊。”
“你看这小脸,瘦得哟……”奶奶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一边揉着他的脸一边捏着他胳膊,完全沉浸在见到孙子的喜悦和心疼中,“可不能再瘦了,周末多过来吃饭,爷爷给你做好吃的。”
“我这不来了嘛。”程砚俯下身轻轻地抱了抱瘦小的老太太,她才是瘦了不少,能看出来身体有些虚,精神似乎也没有以前那样好了,忍不住问道:“奶奶,做完手术感觉怎么样?”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在沙发上坐下,认真地说:“手术是挺快的,好像是用什么激光切割。现在没什么事了,就是伤口还有点痛,大夫说正常。今天中午你大伯他们都来看过我了,又整了一堆没用的保健品过来,太浪费。”
这时,爷爷的喊话声从抽油烟机轰鸣的厨房隐约传过来,程砚站起来说:“好像是饭好了,我去帮忙端,奶奶你坐着。”
走到厨房,爷爷正往锅里淋了一圈醋,边炒边说着:“加一点白醋,这样土豆丝才脆,你奶奶就喜欢吃口感好的。”程砚不得不承认,爷爷的厨艺和刀工都十分精湛,从土豆丝的薄细程度到对火候和时间的掌握都恰到好处。
程砚一边打开电饭煲盛饭一边问:“今年您还腌酸菜吗,我还是觉得自家的酸菜好吃,不管是炖粉条还是什么的。”
爷爷立刻说道:“腌啊,你奶奶每年冬天都指着我做猪肉炖粉条。她胃口本来就不好,好不容易能有一个喜欢吃的菜肯定得给她做,”顿了顿,他又说道:“莺哥儿呐,有件事我琢磨了很久,想问一下你。”
程砚心里一紧,“什么事?”
爷爷并没有看他,只是专心盛着菜,平静地说道:“你父亲是不是有什么事了?按理说我不该问你,但他们也都不跟我说,只是说出差了。但是你父亲那工作,坐办公室的,哪会出差这么久也不打个电话回来呢?”
程砚被问得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好在老爷子没在意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是怕我承受不了,但你奶奶这么大的病我不都撑过来了吗。其实你不说我也大概能猜到,毕竟官场不好混,我只是担心你会受影响,再过半年多你就要高考了,压力太大了。”
程砚低着头没说话,直到爷爷把土豆丝端过来,温和地说:“有时间就多过来吃个饭,你母亲也要上班,可能顾不过来你。”
“嗯。”程砚点点头,端着菜走了出去。
正在沙发上看电视的奶奶看到他出来,立刻把他叫住了:“莺哥儿你过来。”
程砚把菜放到餐桌上,走过来奇怪地问:“怎么了?”
“你看看这是你的钥匙吧,”老太太把手心里躺着的一把钥匙给他看,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天到晚这么不小心,钥匙也不穿个绳儿,好在是掉沙发上了,要是掉外面谁给你捡回来。多危险啊!”说着,她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摸了条红绳出来,不由分说地穿到了钥匙上,还坚持要程砚挂在脖子上。
程砚哭笑不得地接过钥匙:“我还是缠在手腕上吧,就不挂脖子上了,跟小学生似的。”
一直到吃完晚饭,程砚都准备走了,奶奶还是在门口埋怨道:“让你挂脖子上不是怕你又丢了吗,怎么这么不听话呢,这么大了都。”
程砚为难地说:“真的不会丢,您不是都给穿绳了嘛。”
爷爷也在旁边帮他解围:“行了你赶紧回去吧,难得回家一次多陪陪你母亲。”
程砚感激地看向爷爷:“那我就先走了,等期中考完再来看您。”在门关上的一瞬间,程砚还听到了奶奶在念叨着他穿太少又不听话。
回到家里的时候还不到八点,母亲已经准时地守在电视前准备看晚八点的电视剧了,听到他回来便转过脸对他点了点头。
程砚被她脸上惨白的面膜吓了一跳,惊魂未定:“你这大晚上的太惊悚了。”
母亲含糊不清地说:“最近太累了,要调养。”说完,又指了指茶几上的一封信,示意他拆开看。
程砚走过去拿起信,信封上只是简单地写了程砚的名字,一看到这熟悉的字迹,程砚呼吸一窒,这是父亲写的笔迹。他一边拿出信一边走回房间,坐在书桌前心情复杂地打开了两张薄薄的信纸。
在信中,父亲用轻松的语气说着他的□□室友,一个后背满是纹身的肌肉大汉,因为砍伤人而进来,却意外地细心内向。他拜托父亲帮他给家里写信,作为报答,每天在食堂吃饭时都帮父亲占座位,像保镖似的坐在旁边阻隔骚扰。他还颇为欣慰地写道,虽然看守所是个混乱的地方,从杀人嫌疑犯到扒手惯犯一应俱全,也隐隐地有分帮结派的划分,但大多数人都对知识分子比较尊重。
除了帮忙写信念信,父亲也负责每周的黑板报,他字写得好又有文采,在官场混迹多年的交际经验让他在看守所的生活也较他人而言宽松许多。字里行间,流露出了他已然安定的情绪,也许是他刻意为之,只是为了不让他们担心。
之后,父亲询问了他在新学校的情况,以及日常生活,甚至还问了他的吉他学习情况。
在信的最后,父亲满怀歉意地写道:
在这期间,最懊悔的莫过于不能参与你即将到来的十七岁生日,这也许是你最后一个能在家里过的生日了,然而我却只能在这里提前一个月祝你生日快乐。从你一岁开始,每年你的生日我都会拍照留念,虽然知道你不太喜欢照相,但你很上相,五官像你母亲,很好看……
思及此,甚是想念你们。罢了,就这些吧。
这里一切都好,勿念。
合上信纸,程砚仰着头深深地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尽管知道他似乎心态不错过得还算好,心却还是无法安稳落下。他担心最后的判决,却不敢想象除了平安出来之外的任何结果。
距离父亲出事已经三个多月了,母亲在拼命,大伯和二叔在拼命,还有父亲仅剩的几个没有离开的朋友也在拼命,只有他无能为力,除了继续等待和假装正常地生活外,他什么都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