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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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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游泳馆回去的路上,天空开始飘起毛毛细雨,雨水落在路边梧桐的叶片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一层秋雨一层凉,夏天最后的温度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小雨浇了下去。
程砚感叹道:“还好游了一次泳,不然得等到明年了。”
段霖西则不以为然:“如果你愿意,冬天还是可以来游泳啊,想想北方的冬泳可比这冷多了。”
程砚忽然想起来:“今晚好像要上晚自习,不知道还来得及不。”
段霖西摊手:“迟到就迟到呗,你成绩好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程砚表示此话差矣:“之前在一中的时候我因为迟到还被‘公开处刑’了,高三开学第一天。”
“不会吧,”段霖西很惊讶,“怎样的公开处刑?不会是在全校升旗的时候站在台上读检查吧。”
程砚无奈地说:“先是把自己的名字班级写在教学楼门口的黑板上供人观瞻,那可是个人来人往的地方,然后本来好像是准备在下周的升旗仪式上当着全校的面承认错误保证不再犯之类的,但是……我转学了。”
段霖西大笑,指着他说道:“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才转的学,我立刻给你跪下。”
程砚也笑了,就在两个人走到校门口附近的时候,身后忽然有人在叫段霖西的名字。段霖西回过头,在看清来人时脸色一下就变得很难看。
“你来做什么?”段霖西皱起眉,警惕地盯着向他步步走来的男生。
那男生没穿校服,似乎不是他们学校的,模样虽然端正耐看,情绪却似有些激动:“段霖西!你以为一条短信就能随便结束了吗!”
段霖西走到他面前,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玩不起就别来找我,今天看在有其他人在场的份上,我不想把话说得太难听,你自己好自为之。”
那男生这才瞥到了旁边了有人,却在看到程砚的一瞬间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我当你又迷上了哪个,这不是以前我们学校的程砚嘛,原来转到外国语来了,”说着,他扫了一眼脸色愈发苍白的程砚,用嘲讽的语气继续对段霖西说道:“看来你还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学吧。他父亲前阵子被检举了贪污受贿,直接被检察院带走了。这事在我们学校可是人尽皆知,永远高高在上的好学生程砚也有从神坛上掉下来的一天,真是没想到啊。”
“不过更让人没想到的是他不仅逃到了外国语,居然还不要脸地搭上了你,看来他也怕哪天这事在新学校被捅出来而提前先找个挡箭牌。哈哈,不愧是优等生,想得就是周到,只是不知道他在床上把你伺候得怎样啊段霖西,让你为了他连旧情都不顾了。”
“话说程砚,你父亲都还在里面没出来呢你这么快就搞上了个男的,你也是心大啊。没脸在一中待下去就跑来外国语继续装纯洁天真好学生,需不需要我把你事情在外国语再宣传一下,也让新同学更了解——哎我□□干嘛!”
没等他说完,程砚扔下包冲过去对着那男生的脸就是一拳,不料被闪开了要害只蹭到了一部分,正要扑过去再补上一拳时却被段霖西死死拉住了。
段霖西一边紧紧钳制着挣扎的程砚一边咬牙切齿地说道:“给你五秒钟给我滚远点,否则我会让你后悔今天来找我,对付你这种人我可是有经验得很。给我滚!”
那男生不甘心地看了他一眼,又恨恨地扫了一眼程砚,转身跑掉了。
段霖西松开了程砚,问道:“你没事吧?”
程砚全身依旧微颤着,紧紧握着的那只手已经骨节发白,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青色的静脉血管。片刻后,他缓缓地摇了摇头,身体渐渐放松下来,嘴唇却依然没有一丝血色。
“没事,”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包,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走吧,晚自习已经迟到了。”段霖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跟在他旁边,一路无言地走进了教室。
自习上程砚还是一如往常地安静写作业,有条不紊得让段霖西愈发觉得不对劲,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忍不住凑过去看程砚写得对不对——虽然他也看不出来——但是从朋友的立场还是应该关心一下。
刚一靠近,程砚就转过头来,两个人差点撞到。程砚对他笑笑:“要抄作业?”段霖西被这个温柔贴心的笑容吓了一身冷汗,程砚果然是不太正常,他把手背贴到程砚额头上,然后惊讶地说道:“你好像发烧了。”
“有吗?”程砚自己摸了摸额头,“好像是有点热。”
“不是有点,是非常烫,”段霖西盯着程砚苍白得看不见血色的脸,斩钉截铁地说:“你得去医院,不然明天你还得请假。”
在段霖西的催促和唠叨下,程砚向老师请了病假去了医院,段霖西则自告奋勇地陪他一起。
在医院一量体温,不多不少刚好38度,在输液和吃药之间程砚果断选择了后者,他有轻微的扎针恐惧症,一看见护士拿个针凑过来全身肌肉就会不由自主地僵硬。
“但是输液好得快,彻底,三天就好了。”医生善意提醒道。
程砚不慌不忙地找了个借口,诚恳地说道:“高三课程比较紧张,我担心请假时间太长跟不上。”段霖西在旁边默默腹诽道,连你都跟不上那学校可以关门了。
然而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医生扯了一张单子边写边说道:“吃药也行,但还是要去打个退烧针,等下交完费你直接去注射室就行了。”
在缴费窗口排队的时候程砚闷闷不乐地捏着医生的单子和就诊卡,看了一眼旁边优哉游哉的段霖西,百思不得其解:“这一天我是跟你在一起的吧,为什么就我发烧了。”
段霖西实力分析了一下:“可能是从跳台掉下来时给吓的。”
“……精神损失费。”程砚不客气地向他伸手。
段霖西笑着点了一下程砚秀挺的鼻子:“损失个鬼啊,我看你脑袋也没烧坏。”程砚不爽地偏头躲开了第二发手指,皱着眉说道:“很有可能是因为游完泳冲了冷水澡。”今天游泳馆里的淋浴不知道出了什么故障,没有热水,他只得勉强用冷水冲了一下浑身的游泳池水味,然后几乎是哆嗦着挪动到了更衣室。
回想至此,程砚万分懊悔,交完费后无奈地走向注射室。
“衣服再往上撩一点,再上一点。男孩子别这么害羞嘛。”年轻的护士边拆开针管袋边说道。
尽管隔着口罩,程砚还是听出了其中的调侃意味,微红着脸往上拉了一下衣服,感受着护士的手指在他臀部的右上方按来按去的怪异感。
“放松一点,别紧张。你看你肌肉太紧打进去更疼。”护士涂着碘酒安慰道。
程砚刚想说“不好意思”,立刻就挨了针,僵着身体屏住呼吸到结束,才松了一口气。低着头道了谢后,他才拉开门走了出去,刚才挨针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段霖西看见程砚表情微妙地走出来,迎上来假装关切地问:“哪里痛,要不要我帮你揉揉。”
“揉你妹。”程砚说。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秋风飒飒地从身边扫过,裹挟着一丝凉意。程砚把连帽衫的帽子拉到头上,段霖西看了他一眼,低声问道:“冷吗?要不要我把外套——”
“不冷。”程砚埋头继续向前走着,手上拎着一袋子药。
段霖西叹了一口气,“但我的心好冷,好好的温馨气氛都让你给毁了。”
程砚瞥了他一眼,“可以把你的温馨气氛留给下一个床伴。”
段霖西摊手:“但是现在还没看到顺眼的,这几天都跟你在一起了。”
程砚顺着他的话随口问道:“那你想找什么样的?”
“长得好看,摸着舒服,不黏人不张扬,好聚好散……”段霖西数着数着,不知不觉就把视线移到了程砚身上,忽然开心地说:“好像你就是这种类型哎,不过好可惜……我还是不能喜欢你。”
程砚觉得挺有趣,开玩笑地说:“怎么,怕我打死你?”
“确实看不出来你脾气挺暴躁的,明明看着又白又软一副好欺负的模样,”段霖西感慨道,“不能喜欢你是因为你是我朋友,为数不多的那种。虽然自己的恋人是自己的好友这件事听上去很棒,但一旦分开就真的连朋友都做不成了,就算大家都看得开勉强能维系朋友关系,却肯定回不到以前的那种状态了,毕竟背负着一个前任的标签,很难融入他的新生活。”
程砚笑着说道:“我还一直觉得你是看得很开的那种,可以跟前任做朋友什么的。”
“原来我在你眼里这么放浪不羁啊……前任跟床伴是不一样的好不好,”段霖西自己也笑了,“对于真正爱过的人,做朋友需要太高的精神境界了,很遗憾我只是个思想觉悟较低的普通人。”
“看来你深有体会……”
段霖西忙说道:“我可没有爱过谁。说实话,我宁愿放弃跟最好的朋友做恋人的机会,也不愿因为最后分手而不得不放弃多年的情谊,对我而言,朋友比恋人更重要。”
程砚一言不发地听着,最后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曾经他也一厢情愿地认为当友情变为爱情时是一种天时地利人和的幸运,直到后来看到苏哲沉默地站在那块黑板前,眼中的神色他怎么也读不透时,他才醒悟过来原来那种幸运只适用于男女之间。
他忽然就理解了苏哲的沉默,在面对世俗的眼光和现实的审判时,即使是在一个什么都不怕的年纪,即使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段隐秘的关系,却还是没有勇气站出来。就是那片刻间的犹豫,给了他离开的勇气和决心,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不能在一起了而已。
“你觉得呢?”段霖西问。
程砚微微一笑:“确实是这样。只是如果真的因为相爱然后分手而失去了最好的朋友,也没什么好后悔的,毕竟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