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开始 ...

  •   程砚到家的时候正好九点,一踏进家门,他就敏感地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一丝酒气,低头一看,高跟鞋东倒西歪地躺在地板上,与此同时,从主卧传来了微小的呼噜声。
      程砚皱着眉,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顺着酒气走到了厨房门口,摸索着打开了厨房的顶灯,然后愣在了原地。
      一地的呕吐物,摊在厨房白得反光的瓷砖上。
      零零散散的,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水池边,散发着酸臭的酒精味,刺鼻的味道充斥着整个厨房。
      程砚若无其事地走过厨房,去生活阳台涮洗拖把和抹布,然后一言不发地开始打扫。自记事以来,他几乎从未做过家务,最多也就是下楼的时候顺手扔个垃圾,母亲一面担心着他以后的生活自理问题,一面却又跟父亲把全部家务承包了,因此在他提出转学的时候,她才会那样不放心他一个人住校。
      程砚卖力地清理着刺鼻的污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拖了三遍地,擦了两遍水池和台面,才长舒了一口气,把抹布丢进正放着水的池子,伸了伸终于直起来的腰。
      把拖布放好后,又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去了主卧。
      母亲背对着他蜷在床上睡得正香,衣服在床上地上胡乱地散着,醉成这样居然还坚持换了睡衣才上床。程砚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往上拉了拉被子帮她盖好,出去时轻轻地带上了门。
      在得知父亲出事的当天,母亲曾看着他微笑着说,“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弃工作了吧。一旦出了这种事,就该我扛着这个家了”。
      “你没有想过离婚吗?”程砚当时脱口而出,他几乎满脑子都想着这件事给她带来的打击有多大。
      “你二叔直接从北京飞回来找我,一见到我就跪下了,求我不要扔下你们,”母亲抚着眼角的细纹,修剪得齐整好看的指甲泛着淡淡的光泽,她叹了口气,“其实就算他不求我,我也开不了口。你爷爷奶奶一直都待我很好,视如己出,我狠不下心。”
      回到厨房,程砚把抹布洗净晾好,靠在墙上松了一口气。
      以前,他以为自己的生活会一直那样简单到甚至有一丝无聊,不愁吃穿,不愁学习,家庭和睦,身体健康,除了令人意外的性取向外,其他的日常都与同龄人相差无几。
      之前的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在深夜清理醉酒的母亲留下的呕吐物,也不会想到一向谨慎持重的父亲会因为被检举而在看守所接受调查,更不会想到他会喜欢上自己的青梅竹马最后又为了父亲而离开了他。
      他知道生活很现实,却从未想过什么是现实。直到现实摧毁了他的日常,扼杀了他的感情,破坏了他的家庭,让他在此刻靠着厨房的墙泪眼模糊。
      然而,他却无法去怪罪任何人、任何事,每一件事情都是事出有因并且理由充分,他只能继续生活着,在未知中假装若无其事地生活着,等待着随时可能从上面掉下来的厄运。
      程砚深深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角,走回房间收拾明天要带走的东西。

      第二天早上,程砚正在清点准备带走的东西,等程灏中午休息的时候接他过去,母亲一边在玄关穿鞋一边提醒他别落了东西。
      “多检查几遍,冬天的衣服别忘了,还有鞋。”
      “嗯,知道。”程砚跪在行李箱旁边整理着衣服。
      临走前,母亲忽然回头问道:“对了,你的吉他不拿走吗?”
      程砚捧着毛衣的双手不明显地停顿了一下,“不了,也没时间练琴。你快去上班吧。”
      等听到母亲终于关门离开,程砚才站起来走向立在墙角的吉他,他拿起来轻轻吹掉了覆在上面的一层薄灰,将吉他装进了黑色的琴套里。
      他不是个伤春悲秋的人,也不是喜欢借曲抒怀的艺术家,留下吉他在家只是因为他不想弹了。他不想借由琴声再回忆一遍曾经,尽管这等于承认自己仍未真正放下过去,但总好过在冠冕堂皇的借口中纠缠不清。
      午饭后,程砚在沙发上百无聊地看电视,时不时地瞟一眼墙上的钟。一个半小时后,程灏才匆匆赶来,程砚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因为医院的事情脱不开身。
      只是,程灏脸颊上那块触目惊心的淤青,让程砚的好奇心在电梯里到达了顶点,他忍不住问道:“你脸上……?”
      “哦,被患者家属误伤了,”程灏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边借着电梯里反光的广告橱窗查看着伤处,一边淡定地解释着,“他们把我们几个实习医生堵在病房不让走,但我要去接你所以就强行冲出去了,结果拦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儿拐来的一肘子……啧。”
      程砚皱了皱眉,“他们找你们实习生麻烦干什么?”
      程灏冷哼了一声:“在他们眼里,对穿白大褂的可都一视同仁,只要收了钱就得包治百病,没治好就是医院的责任。”
      电梯叮的一声开了,程灏拖着箱子刚走出电梯,腰间的呼叫器就嘀嘀嘀地响了起来。
      “……该死。”他恼火地关掉,走到家门前打开门,“本来想帮你收拾一下的,医院突然有点事情我要先回去了,你自己熟悉一下吧,屋里有点乱。钥匙给你。”
      “嗯没事,你走吧。”程砚接过钥匙,一件一件地把行李搬进去。
      等到东西都搬完了,他才有空注意到程灏口中“有点乱”的屋子,在看到堆满泡面的餐桌上散落着几只袜子时,程砚有一瞬间想回去申请住校。
      踮着脚穿过满地散乱的书,程砚瞥了一眼门敞开的主卧,数不清的衣物果不其然地都散在地上,几乎已经看不见地板,几袋开着口的零食静静地躺在床上,一小撮来路不明的薯片残渣在纯白的床单上格外刺眼。
      程砚不抱希望地推开了主卧对面书房的门,映入眼帘的却是异常整洁的书柜书桌衣柜以及一张雪白松软的单人床,光可鉴人的木地板一尘不染,卷了一半的竹窗帘让出了一半阳光,在门口呆立了几秒后,程砚才从“是不是走到邻居家”的想象中清醒过来。
      一定是不久前有人来打扫过。
      程砚放下行李,开始收拾起来。他的东西并不多,最多的可能就是各种书了,把书都堆在书桌上,就已经收拾完一半了。弄完自己的房间,他想着要不要帮程灏把满屋子的衣服扔洗衣机里,后来想想还是暂时算了,等他回来先问过他再洗也不迟。
      于是他只是把衣服都一件件地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床上或沙发上,然后开始拖地。拖地的时候,他发现另一个整洁得让人惊讶的地方是厨房,像刚装修完一样,抽油烟机没粘一滴油,油盐酱醋还保持着刚买回来的样子,没有拆封,米桶也是空的。
      程砚顺手又打开了冰箱,只看了一眼便叹着气关上了,如果换一个人打开冰箱,很可能会以为小区要停一个月的水了——冰箱里除了塞得满满的矿泉水外,就没有其他东西了。难怪程灏之前说过晚饭从来不在家吃,敢情是家里只有喝的。
      离晚饭时间还早,程砚准备去附近转转,顺便买个手机。他本来无所谓有没有手机,但为了让母亲安心他还是答应了。
      从专卖店出来的时候,他特意走到新学校的门口,想测一下步行上学需要多久。
      绿荫葱葱的步道另一侧,是学校的篮球场,程砚路过时不免忍不住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在离他最近的场地上,六个男生你来我往地横冲直撞,在上篮的同时似乎还很注意自己的姿势是否潇洒帅气,即使落下来时经常狼狈不堪。
      “小心——!”
      程砚只看见篮球弹出篮筐,越过不高的铁丝编网,直冲他而来,程砚只来得及抬手挡住头,就被飞来的篮球砸得手臂发麻。
      一个染着深棕色头发的男生急急忙忙地跑过来,隔着绿色的铁丝网询问道:“你没事吧,不好意思啊,能不能麻烦你……”后半句话在程砚捡了球抬起头时莫名其妙地戛然而止,然而只是片刻,就听他语气中带着一丝调侃地继续说道:“从上面扔下来吧——话说……你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在整顿风纪的时候逃课胆子真大呐……”说着,一双漂亮的凤眼不怀好意地眯了起来。
      程砚无奈,敢情把他当成逃课的了。抬手把篮球抛了过去,看着男生伸出手臂牢牢地接住了,他才悠悠地说道:“是啊,逃课在外面瞎溜达可比打篮球有意思多了。”
      “你会打篮球?看你细皮嫩肉的模样不像啊……”男生饶有兴趣地打量他,耳廓上三个精巧的银色耳环闪闪发光。
      程砚还没开口,球场那边就传来几个男生撕心裂肺的喊声:“段霖西!你他妈倒是先把球扔过来再搭讪啊!”
      程砚忍俊不禁,冲他摆了摆手,“你过去吧,我先走了。”
      “哎,等等!”段霖西往前追了几步,冲着程砚的背影喊道:“你是几班的?哪个年级?”
      “高三。”程砚的声音慢悠悠地飘过来。
      段霖西弯起嘴角一笑,心情大好地跑回了球场。

      第二天,程砚站在新班级的讲台上做着简短的自我介绍,面对着下面几十个正紧盯着他的陌生面孔,不由得有点紧张。
      “好了,程砚你就坐那里的空位吧,”班主任指着倒数第二排的一个空位说道:“另外,希望你能在学习上多帮助成绩落后的同学。”
      “嗯。”程砚礼貌地对着班主任和全班同学鞠了个躬,然后抱着一摞书走向自己的座位。
      “哟,又见面了。”
      一个似乎在哪里听过的声音近在咫尺。
      程砚猛地抬起头,在看到那一头深棕色的头发时,惊讶地连书都忘记放了。
      段霖西悠哉地翘着椅子,嘴角挂着不羁的笑:“以后就请多多关照了,程——砚——”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