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年华似水》洗衣机灵魂

25、路口

　　正如周嘉仪所预料的那样，大课间升旗仪式的时候，即使在人挨人的操场上，站在七班队列后面的程砚竟然也能隐约听见从三四班那边传过来的讨论他的声音。
　　“七班的程砚你知道吧？”
　　“知道啊文科班那个，怎么了。”
　　“我听说……他爸贪污被抓起来了，就不久前。”
　　“啧啧，难怪平时一副傲慢不理人的模样，以为自己是公子哥呢。活该！”
　　“就是就是，现在衙门里贪官太多了，拿着老百姓的血汗钱不干正事，就该抓一个毙一个。”
　　议论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周围开始不断有人看向他，目光中带着窥探，眼神中藏着幸灾乐祸。程砚低下头，尽量将耳边嘈杂的窃窃私语声排除在意念外，强迫自己专心致志地盯着灰白的水泥地。
　　整整一天，程砚除了去厕所以外都待在教室里，看漫画，睡觉，怎样都可以，哪怕让他从三楼跳下去都可以，只要能避开那些同情的，好奇的，嘲讽的甚至恶毒的目光！这时，有人轻轻地敲了敲他的桌子，程砚烦躁地一下抬起头，却看到了被吓了一跳的夏琰。
　　“你戾气有点重啊……”夏琰推了一下眼镜，在他旁边坐下，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要不你晚自习就别上了。”
　　程砚无力地靠在椅子上，“已经请假了。”
　　夏琰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那……需不需要我帮你把作业写了？”
　　程砚先是楞了一下，然后看着夏琰直笑，“我一直觉得你死都不会说这种话。关子晨到底对你做了什么啊……”
　　夏琰有些着急地看向他，“我说的是真的，你现在连漫画都看不下去了还能写作业？”
　　程砚拍拍他的肩，“没事，我现在暂时不用写作业，已经跟班主任申请了。”他并没有说实话，或者并不是完全的实话。自从中午跟班主任提了转学的事之后，他现在确实不用写任何作业了，等过几天把转学手续办齐全，就可以转到外国语了。
　　早上他已经跟母亲商量过了，她表示如果转学可以让他更专心学习，她便没什么意见，唯一担心的是住校的问题，毕竟他从来没有独自生活过，没有人监管着也不太放心。
　　其实，程砚倒无所谓住不住校，不会做的事情做多了就会了，不想忘的人时间久了也就忘了。
　　第二天下午，程砚拿着学校给的每学年各科成绩证明表，去了市外国语教务处。市外国语是与现在的学校齐名的全国示范性高中，对于成绩好的学生自然来者不拒，程砚很顺利地就通过了实验班的评估。
　　从外国语出来的时候时间还不到四点，程砚准备回学校把自己的书拿回家，趁这两天还有空，再多的书和资料搬个两三次应该就搬完了。
　　到学校时正好赶上下课时间，程砚抱着一摞书走出教室，周嘉仪陪着他下楼，眼睛红红的。
　　“你真的决定要转学吗……那我怎么办，关子晨几乎不在，你也走了。”周嘉仪的声音闷闷的，还带着一点鼻音。
　　“我只想不被打扰地度过关键的高三，今天的情景你也看到了，”程砚叹了一口气，“希望你记得答应过我的话。”
　　周嘉仪点点头，“我知道，你一个人照顾好你自己就行了。”
　　两个人走到一楼门口时，发现外面的移动黑板前黑压压地围着不少人，有人在笑，有人在惊讶，有人在指点，还有……苏哲？！
　　程砚楞了片刻，无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抱着书怔在了原地。
　　苏哲似乎是瘦了一点，眉眼的轮廓更加深刻了。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人群外，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神中流露出熟悉的急切和无措，脸上的表情却复杂而犹豫。
　　“哎，程砚来了！”有人忽然在人群中说道。
　　程砚垂下眼帘，不想去看那些如利剑般穿心而过的目光，也不想面对苏哲。周嘉仪大步走过去，恶狠狠地拨开围观的人群，抬头就看见了黑板上程砚的名字旁边，不知是谁用一行小字写着“贪官之子，不得好死”。
　　“谁写的！”周嘉仪怒火中烧地盯着看热闹的人群，吼道：“看什么看！关你们什么事，滚回去学习好吗！”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围观学生们这才一哄而散。
　　程砚沉默地走过来，扫了一眼黑板，拉了拉正在用手擦字的周嘉仪，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没事的，你快去上课吧。”
　　周嘉仪甩开了他的手，径直走到苏哲面前，抬起还沾着粉笔灰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打在了苏哲怔怔的脸上。
　　“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无动于衷后悔的。”
　　丢下这句话，周嘉仪拉着程砚朝校门口走去。即使低着头，程砚都能感受到苏哲追随的目光，但他不敢回头，不敢确认那眼神中的内容。他害怕，他怕苏哲会露出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他怕自己即使离开了也依然不能平静的心，他怕那目光会灼成一道心尖的伤口，一道时间也无法治愈的伤口。

　　晚上在家，程砚很意外地接到了程灏的电话，程灏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疲惫不堪，但今天听起来却多了一丝沉重。
　　“三叔的事我听说了……我不太会安慰人，”程灏顿了顿，又闷着声音说道：“你转到外国语后住我这儿来吧，正好还有一间书房空着，离学校也不是很远。”
　　“诶？”程砚有些惊讶。
　　程灏叹了口气：“听我妈说你执意要转学，三婶又担心你一个人不习惯住校，我妈就让你住我那儿，虽然我不会做饭也没时间做但你可以在学校吃，下了晚自习再回来。你觉得呢？”
　　在回答之前，程砚觉得还是有必要问一句，“嗯……你方便吗？”
　　程灏似乎是嗤笑了一声：“年龄不大考虑得倒挺多……我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男朋友，这样放心了吧。”
　　“嗯，那谢谢了，哥，”程砚握着听筒，心里稍微有点安心了，“话说……今天你声音听起来很消极，工作很累？”
　　程灏喘了一口气，“今天手术台上死了个病人，没抢救过来。”片刻沉默后，那边似乎有人在叫他名字，只听得程灏不耐烦地回过去一句“来了！”，然后说道：“就这样吧，你早点休息。搬过来之前给我打个电话。”
　　“嗯，好。”
　　第二天，程砚去学校搬剩下的书的时候，为了避免再遇到苏哲，特地算好了下午最后一节课的时间，然后提前先去教务处拿档案和其他资料，等放学后再去教室拿书。
　　从教务处走出来没几秒，下课铃声就响了，程砚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教师办公室也在这个走廊，刚才来的时候不免要跟几个老师道别一下，意料之中的同情和惋惜的目光，还有廉价而动听的场面话让他内心作呕。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一向最无所谓的年轻英语老师。
　　她红着眼睛，宽容地冲他微微一笑，“我知道你上我的课都在看漫画，我也知道自己的水平已经不能再教你更多了。”
　　“我知道你现在很困难，但不管怎样，希望你永远都对得起你自己。”
　　这大概是目前为止对自己最有用的一句话了吧，程砚这么想着，然后走出了办公室。教师楼的这条走廊他再熟悉不过，之前每天都要来至少两次，有时候会碰见苏哲，有时候是夏琰，但更经常见的是被训完话的关子晨。
　　想到这个，程砚不由得嘴角上扬，快步转过拐角下楼。
　　“你说什么！程砚转学了！”走廊里突然回荡着熟悉的声音，程砚蓦地停住了脚步，笑容凝固在嘴边。
　　“不可能……不可能！”苏哲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着。
　　“哎，苏哲你喊什么！快回去快回去，别在这里大呼小叫的。”是班主任的声音。
　　“我们先去他教室看看吧，说不定周嘉仪知道些什么。”还有夏琰的声音，似乎是他拉着苏哲朝这边楼梯走了过来。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苏哲不断喃喃自语地重复着，声音黯哑得令人心痛，“他不可能走的……他数学那么差，以后谁给他讲数学题呢……”
　　程砚忽然就红了眼眶，他仰头靠着墙，紧紧攥着手里的档案袋。尽管知道自己如果在苏哲过来之前不走，就再也走不了了，他已经没有了再次在他面前离开的勇气，然而双腿却依然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随着那两人的脚步越来越近，程砚咬着嘴唇一扭头，转身跑下了楼梯。
　　课桌里剩下的书，他在晚自习的课间又去了教室才拿回来。周嘉仪帮他抱着一部分，送到了校门口，回去之前，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拍着程砚的肩膀说道：“还是要常联系啊，即使你不想让他们知道，至少也要让我了解你的情况，保证吗？”
　　程砚点点头，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待了五年的母校，自习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四楼最那头的教室就是苏哲所在的四班，不知道他是不是依然一脸自信笔下如飞地写着卷子。
　　“发什么呆呢？”周嘉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程砚摇头笑了一下：“没什么，你回去吧。我走了。”
　　就让他短暂的年少时光都深埋于身后的校园里吧，还有那最初的怦然心动，甜蜜的动人话语，以及最后的荒唐结局，都永远封存在这里吧。
　　在一起时，我们从未有过争吵，分开时，也没有相互为难。如此，我们就都能完美地活在对方的记忆里，即使某一天想起这段过于天真的过去，想起那些薄如蝉翼的承诺，也能释然地一笑而过吧。
　　这样，不是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