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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立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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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暂的暑假才过了一半,程砚就开始有点惦记苏哲了。自从苏哲回老家之后,既没人陪他打篮球,也没人陪他写作业了,关子晨天天缠着夏琰补习功课,连看电影都是他一个人去的。在回家的路上,他默默地想着以后再也不在暑假一个人去看电影了,电影院满眼的情侣简直不给人以活路。一想到苏哲要开学几天后才回来,心里就更加绝望了。
刚到家,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说晚上不回来吃饭了,让他自己解决,顺便记得把阳台衣服收了。程砚放下电话叹了口气,走到冰箱前把速冻水饺拿出来,锅里烧上水,然后去阳台收衣服。
已经是第三天了,父亲出差,母亲几乎不在家,好好的一个假期却充斥着速冻和方便食品。程砚抱着一大摞衣服,一件一件地挂进衣柜,机械的动作不断重复着,直到忽然注意到了衣柜角落里一大一小的两个旅行箱,才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是说他出差了吗,怎么一个箱子也没带走?
他跑过去又拉开了床头柜,看到了手机充电器,他们两个人的。心脏重重地坠了一下,程砚尽量镇定地拿起床边的电话,拨了父亲的手机。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挂了电话,程砚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深呼吸了一口,压抑住此刻脑海中溢出的各种不好的想象和猜测,转身走进厨房。
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程砚才听到了久违的开门声。他走出房间,看到了正在玄关换鞋的母亲。
“吃饭了吗?”程母走过来,揉着眉间坐在沙发上,“最近应酬和事情比较多,实在不行你去外面吃,有钱吗?”
程砚点点头,斟酌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妈,爸真的出差去了吗?”
“嗯,走得比较突然。”尽管是平常的语气,但母亲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却没能逃过程砚的眼睛。
程砚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低声问:“突然到连手机充电器都来不及拿走吗?”他抬头看着垂下眼帘的母亲,咬着嘴唇说道:“我已经17岁了,有什么事情一定要瞒着我吗?”
客厅墙上的时钟声滴答滴答地回荡在客厅,偌大的房间静得像一方暗室。片刻的沉默后,程砚听到了母亲压抑着情绪的平静声音。
“他被检察院的人带走了,前天中午。有几个人检举他……收受贿赂。人证物证都提交了,这两天我跟你大伯忙着找律师,找关系……如果处理不好,判个几年都有可能,”母亲的声音开始哽咽,眼角微红却并没有流泪,“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怕你学习分心。”
程砚怔怔地,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是真的吗……他受贿……”
“衙门里就没有干净的人!”母亲忽然提高了音量,撑着额头一字一句地说:“无非是有人看你父亲不顺眼,想扫清自己往上爬的障碍罢了。说起来,这些忘恩负义落井下石的人中还有你认识的呢……”
“谁?”
只听母亲冷笑了一声。
“当然是和他关系最好的同僚,苏哲的父亲了。”
大脑忽然炸开一片空白,凉意从头顶蔓延到指尖,程砚无力地,缓缓地靠在沙发上,无神地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空洞的双眼中一片混沌。
之后的几天是怎么过的,程砚已经没有了记忆。开学的前一天晚上,年级要求全体都要上晚自习。旁边的座位空着,关子晨已经回北京了。整整三个小时,程砚都一动不动地坐着发呆,面前的卷子一道题都没有动,连名字都没写,直到外面雷电交加的巨大声响才让他清醒过来。
雷雨来得很突然,又刚好在下晚自习的时候,没几个人带伞,于是几乎所有走读生都挤在一楼门口,等着家里人来接。耳边尽是巨大的雨声和雷鸣声,几乎淹没了走廊里人群的嘈杂,程砚抬起头,看着暴雨如注,此时情景恍惚间有些眼熟。
他径直走出教学楼,不出三秒全身就淋了个通透,身后仿佛传来周嘉仪叫他等等的声音,他却恍然未觉般朝着校门口走去。
等谁呢?
等什么呢?
程砚麻木地在雨幕中走着,湿透的头发贴在脸上,雨水一股一股地从头顶流下,滑进几近透明的上衣中,双脚像是泡在水中,几乎感觉不到鞋袜的存在。撑伞路过的行人投来诧异的目光,程砚浑然不觉,如同行尸走肉般僵着身子往家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是如此熟悉,但一个人走着,却是那样陌生。
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为自己面临的是一道选择题,两难,且无解。
但从教学楼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这是其实一道是非题,有解,但锥心。
湿淋淋地回到家,家里依旧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生气。程砚刚打开客厅的灯,电话就响了,他拖着一地的水渍走过去拿起来。
耳边传来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请问……是程砚吗?”
“是,您是哪位?”
那边仿佛轻笑了一下,“你好,程砚。我是苏哲的妈妈。”程砚心里咯噔了一下,努力使自己气息稳定下来,“您好,杨阿姨。”
“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但是有件事我还是想在苏哲回学校之前麻烦你。”苏哲母亲的声音一如平常地礼貌客气,却听得程砚后背发凉,“我知道苏哲现在很喜欢你——你不用否认,你们在他房间的时候……我无意中看到了,没有人比母亲更了解自己的孩子,苏哲从小就很单纯,我不希望你把他拉进火坑,”她轻声说道,“虽然我知道你家现在估计也不好过,你父亲的事情我很抱歉,你知道一旦判决下来是改不了的……”
“你想怎样……”程砚握着听筒的手在颤抖,雨水一滴一滴地从头发上滑落。
只听她有条不紊地说:“我有办法让你父亲在出来之后在原单位还能找一份谋生的工作,虽然肯定远不及原职位,但至少有个稳定的收入,你也知道以你父亲的年龄和这件事的影响很难找到好工作了,除非你愿意看着他去当环卫工人。”
程砚强忍着凝在眼角的眼泪,哑着声音问:“……你的条件呢?”
苏哲母亲温和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离开他!转学,切断一切联系,永远地离开他的生活!这个星期之内,你必须把这些都办妥,否则,你父亲的下场就是你的报应!”
“好,我答应你。希望你说到做到。”
程砚没有任何犹豫,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话出口竟能这样干脆。挂了电话,他脱下湿透了的衣服,扔进洗衣机,走进了浴室。淋浴下,程砚低头看着自己被雨水浸得发白的手,掌纹已经模糊不可见,他轻轻地握住落下来的水流,贪恋似的闭上眼,仿佛指间的一丝温度能驱走周身的冰凉。
高三开学的第一天早上,程砚迟到了。连同其他几个不走运的学生,被更年期的年级主任拦住。为了整顿新高三的风气,年级主任不惜亲自出马,一大早就掐着表在教学楼门口守株待兔,收获还不错。
她拍了拍立在门口的移动黑板,厉声道:“你们迟到的几个,把自己的名字、班级写在上面!高三的第一天就迟到,这样下去还得了,”说着,她伸手擦掉了一个学生正写了一半的名字,高声道:“写大点!这可是要在这儿放一周的,顺便帮你们出出名,让全年级都看看是谁这么目无纪律。”说完,她的目光移到程砚身上。她当然知道这个老师们眼中一向乖巧的好学生,文科班的尖子,但谁让他今天撞枪口上了,如果第一天都不能起震慑作用,以后的日子就更难了。
程砚一言不发地写完了自己的名字,等听完年级主任的训话回到教室时早读已经结束了,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画图准备上课。程砚拿出课本和练习册,这时从前面忽然飞过来一个纸团,正诧异着,周嘉仪回头对他眨了眨眼。
他打开纸团,上面只简略地写了一行字。
我知道你的事,坚持住。
刚一下课,周嘉仪就走过来坐到了他旁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我听家里说了,我妈刚好在另一个部门,”周嘉仪忧心忡忡地看向他,眼中有着遮掩不住的担心,“年级上有人的家里也在你爸那里工作,估计会很快传开。你就好好看你的漫画,不要理他们。”
程砚忽然鼻子有点酸,他笑着摸了摸她垂在脸颊的长发,“嗯,放心,我已经没事了。”
“怎么可能没事,”周嘉仪瞪着大眼睛,差点直接站起来:“可能我不能安慰你,但你也不能笑着说没事!”
程砚看着她,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