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年华似水》洗衣机灵魂

17、圣诞节

　　十一那场因大雨而被迫延期的汇演终于定在了于元旦前一天进行。
　　圣诞节前的几天，程砚和苏哲因为各自演出的事情而忙得团团转，已经有好几天都没时间打篮球了。
　　苏哲终于按捺不住，巴巴地跑到程砚班上来找他：“都好几天没一起回家也没一起打篮球了。”一米八多的高挑少年窝在程砚课桌前的椅子上，格外委屈不满。
　　程砚合上练习册：“那也没办法，你我都要排练，时间也经常不一样，关子晨又不在。”
　　苏哲随意扒拉着程砚的笔袋，无精打采：“他可能要月底才能从北京回来吧，据说托福课程也很紧——哎，这不是我送你的钢笔嘛！”
　　苏哲挥着从程砚笔袋里拿出来的钢笔，惊喜万分：“我以为你肯定会嫌它又旧又难看，不过还是很好用的对吧。”
　　程砚迅速地一把抢过来，心说原来你也知道又旧又难看啊，居然还送给我了。
　　“我当时啊，实在想不起来送什么了，”苏哲趴在程砚的课桌上，眼神可怜巴巴的，“其实很想把我自己送给你，任你使唤，但是转念一想，就算不送还是任你使唤啊。”
　　程砚忍不住笑了，轻轻拍了拍他的头：“你这么大个人了，装什么小可怜，别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忽略掉那个又旧又难看的钢笔。”
　　“那圣诞节我请你吃饭？”苏哲试探地询问道。
　　“好啊，吃啥？”
　　苏哲没想到程砚当即就答应了，眼睛顿时一亮，“到时候再——”
　　教室后门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程砚和苏哲同时看过去，却引发了门口围观的外班女生们的一阵小小尖叫。
　　程砚有点尴尬地把目光收回来，“要不你先回去吧，都是来看你的。”
　　苏哲也有点不好意思，但仍然不想走，撇嘴说道：“分明是来看你的，你不知道我们班都已经有女生向我打听你了……”
　　程砚很头痛，淡眉微蹙：“都是你太出风头了，害得我一并被波及，赶紧回去。”说着，伸手推了推他。
　　“是你自己太招人喜欢了好不好……”苏哲不情不愿地起来，只得从前门出去了。
　　承受着后面的围观目光，程砚一直如芒在背地僵在座位上，直到上课铃响，才长舒一口气。
　　圣诞节那天是周四，恰逢程砚爷爷的生日，原本说好的放学后只得改成程砚吃饭后。程砚心不在焉地坐在饭桌上，一会儿抬头看看时间，一会儿埋头随便扒两口饭，眼看着约定的八点钟就要到了，心里有些不淡定了。
　　“莺哥儿啊，你是不是有事情要急着走啊？”奶奶关切地问道，一上饭桌她就察觉出了孙子的坐立不安。
　　“啊，不是……”程砚顿了顿了，连忙扯了个理由：“今天正好要给请假的一个同学送作业，要是太晚送过去怕耽误人家写作业……”
　　爷爷摆了摆手：“那你赶紧去，别给人耽误了。柳儿啊——”
　　“知道，刚好我也要回医院，开车顺路送他回去。”程灏起身说道，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大衣和围巾。程灏是四月初的生日，正好是柳絮纷飞的时节，便得了个这么小名。
　　程砚表情一僵，想要婉拒：“不用麻烦的……我自己回去就行了，让哥多陪陪爷爷。”
　　大伯一挥手：“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爷爷都发话了你就安心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程砚没办法，只得跟着程灏出了门。
　　刚上车，怕冷的程灏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暖气，舒缓着被冻得苍白的脸。
　　“准备去哪里会女同学啊？”程灏一边系着安全带一边忽然冷不丁地问道。
　　“诶？”程砚一惊，做出了一个茫然的表情。
　　程灏把开出了停车场，漫不经心地说：“就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首先我就不相信你这么懒还能帮同学送作业？其次，你这么懒开车送你居然拒绝了，行为反常……咳咳咳……”大概是忽冷忽热的原因，程灏咳了几声。
　　程砚瞥了一眼程灏清瘦的侧脸，偏离主题地说了一句：“你黑眼圈和眼袋又加重了。”
　　“是啊，你想假如一个病人有三个家属，那十个病人就有三十个家属，况且住院部还不止十个病人，我每天——”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了程灏的话，他扫了一眼来电，皱着眉接起来，语气中压抑着不爽。
　　“又怎么了？还没到交接的时候，现在可是我的私人时间……”
　　“我还在路上可能晚点到——什么你要吃啥？”
　　“烤生蚝？你怎么不说你要吃涮羊肉呢？”车在红灯前停下，程灏的手指不耐烦地一下一下敲着方向盘，“行了那就烤鸭吧，你再得寸进尺我就要向主任申请调组了。”
　　“什么节都跟我没关系！就这样，开车呢我先挂了。”
　　旁听了部分对话的程砚看着程灏不好的脸色，斟酌着问道：“你同事？”
　　“上司，一个傻逼。”程灏言简意赅。
　　程砚便不打算继续问了，转头看窗外，却又听程灏疑惑地问：“今天是圣诞节？”
　　“嗯……嗯。”
　　“哦，”程灏没再继续说，只是问：“你在哪里下？”
　　“安顺路……前面的一个路口。”程砚怕苏哲被程灏看到，只得说了个在约定地点之前的地方。程灏虽然看上去一副弱柳扶风的无害模样，心思却比常人多绕了好几圈，谁知道他看见苏哲会不会多想。
　　程灏瞥了他一眼：“至于不……防我防这么严谨，连看一眼是圆是方都不行啊，我又不会跟家里说。”
　　又一个心思被戳穿，程砚对年长自己七岁的大哥怒目而视。
　　知道就知道，不说出来会死吗！
　　“瞪我也没用。都是过来人，你那些小心思我还能不知道？”程灏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程砚，把车停在了安顺路口，“行了到了，下车吧。别玩太晚，不然连我也得一块被训。”
　　“知道……”程砚嘟哝着下了车，走入了圣诞夜欢闹的人群。
　　下车的时候，扑面而来的圣诞气息和满眼的红绿色，忽然让程砚有一种异国他乡的错觉。他躲避着路上欢闹的男男女女，一路跑向见面的那家麦当劳。已经迟到了二十多分钟了，等会儿还是要好好解释一下。
　　离约定地点还有十几米，程砚一眼就在人潮中看见了站在门口等待的苏哲，在放慢脚步的同时，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苏哲的身高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很显眼，他戴着毛线帽子，穿着浅色毛领的冬外套，还背着上学时的包，双手插在裤子兜里，时不时地抬头看看夜空，有几个路过的女生正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他。
　　程砚深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感觉每一步走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一下一下地越来越重。既想快点走过去到他身边，又想多看几眼他一个人时的样子，复杂又矛盾的心思激烈地碰撞着，鼓动着心跳越来越快，程砚蓦地抬起头，瞬间一愣。
　　原来这就是喜欢一个人时候的感觉啊。
　　随着距离的拉近，苏哲在一个转头间发现了他，几大步走过来，露出惊讶而开心的表情，一开口就哈出了白气：“我还以为你可能不来了呢，但还是想再多等你一会儿。你饿不饿，要不要我们随便吃点什么？你脸有点红啊，是不是太冷了？”
　　程砚摇摇头，鼻子忽然有点酸，转身背对着苏哲，推开了快餐店的门：“就在这儿随便吃点吧。”
　　“嗯。”苏哲应得欢快，在接触到暖气后又满足地叹了一声。
　　之后，两人面对面啃汉堡的时候，程砚问他怎么不进来等，苏哲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怕他没看到人就走了，还是站在门口比较显眼。
　　“我不会找你啊？你还愿意吹冷风啊……”程砚白了他一眼。
　　苏哲嘿嘿一笑，有点傻傻的模样，在讲台上眉飞色舞解题时的自信和潇洒被嘴角上的沙拉酱折得七零八落。
　　程砚有点想笑，拿了纸伸手去帮他擦，却被苏哲反应极快地抓住了手，轻轻捏揉了几下才放开。
　　程砚的脸刷一下就红得像番茄酱，手中捏着正要去沾番茄酱的薯条，尴尬地收回来放进了嘴里，然后埋下头专心研究圣代上面的巧克力酱。
　　“暖气真暖啊。”苏哲嘴里包着东西，含糊地感叹了一句。
　　安静了片刻，旁边的落地窗传来“叩叩”的声音，程砚抬起头来看过去发现是苏哲在敲。借着那层薄薄的水汽，苏哲不知什么时候在玻璃上留下了一句话。
　　He will be a true love of mine.
　　这句他再熟悉不过，是斯卡保罗集市里面的一句歌词，出现在每段的最后一句。而苏哲却把she变成了he，意义不言而喻。
　　程砚抬起手停顿了一下，余光看到苏哲略紧张的表情，以及他摘下帽子后那乱糟糟的黑发。
　　程砚嘴角噙着笑，抬手将will be划掉，在上面写了个is。
　　苏哲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激动得坐立不安起来，时而扶额时而抿嘴，眉眼间全是遮掩不住的腼腆笑意。
　　碍于公共场合，苏哲犹豫了好几次，还是按捺下了握住程砚手的欲望，只是对着玻璃上渐渐融化的一行字一味傻笑。
　　程砚也看着他的模样发笑，忽然间一切都有了意义，一切无言的感情都有了归宿。苏哲义无反顾的坚持，让他有了站在悬崖边的勇气，看到了让人心跳的不一样的风景。
　　没有谁能拒绝这样纯粹的情感，无关得失，不计代价，只为换来一次并肩。
　　华美的街景，闪烁的霓虹，欢快的颂歌，走在圣诞热闹的街道上，两个人一路几乎没说什么话，仿佛说什么都是多余，只有走在这个人身旁时才有的怦然心动才是想要维系的。
　　苏哲仰起头，呼出一口白气：“感觉自己幸福得快死了。”
　　程砚拉了拉围巾，将微红的半张脸埋进去。
　　在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并排站着。趁着车内的昏暗，苏哲摸索着牵到了程砚的手，程砚全身一僵，却并没有挣脱。
　　两只手紧握着，拢在袖子里，每当靠站车内灯一亮，便很快分开。灯一熄，苏哲又伸手寻找着想握住。凭着感觉，用手在黑暗中摸索着对方，从片刻的指尖相触，到亲密的手心贴合，小心又急切。
　　这短暂又甜蜜的肌肤接触，是如此动人心魄，回味悠长，却只能秘密地在黑暗中慢慢酝酿，滋长。心绪万千，数念回转，都绕不过不宣于口的禁忌之墙，一厢盛情，满心思绪，最终都在明暗闪烁中归于沉寂。
　　第二天，在收拾房间的时候，程砚母亲看着程砚床头柜上忽然多出来的毛绒玩具问道，“这是你买的？”
　　程砚埋头写作业，随口答道：“别人送的。”
　　“谁啊？”
　　“喜欢我的呗。”
　　她顿时一惊：“现在女孩子都这么大胆啦，你可不要影响学习啊！”
　　程砚叹气，起身连推带哄地将八卦的母亲送出了自己的房间，回身关上门。
　　外面还持续传来母亲的声音：“别忘了明天放学直接去你奶奶家吃晚饭。”程砚应了一声。
　　床头柜上站着的长颈鹿梅尔曼瞪着又圆又大的眼珠子，呲着牙，露出傻乎乎的惊讶表情。
　　真像他。
　　程砚摸了摸梅尔曼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