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瞥年华似水》洗衣机灵魂

10、绿豆

　　每周一次的去爷爷家吃饭，程砚从未错过。身为家里的老幺，上面有一个大哥一个姐姐罩着，成绩好又乖巧的程砚无疑是全家最受宠的。
　　敲门的手还没放下，奶奶就迫不及待地开了门，仿佛一直都等在门口。
　　“莺哥儿回来啦……”奶奶不由分说地一把抱住了程砚，喜滋滋的。
　　“嗯，奶奶。”程砚有些哭笑不得地低头看着比自己娇小得多的老太太。
　　莺哥儿这个小名是奶奶取的，因为他小时候体弱多病，算命先生说当女孩养好养活，就被取了个女孩的小名。虽然父母并不迷信这些，但互相妥协之下最后保留了小名但还是该怎么养怎么养。
　　程砚一度觉得这名字简直没脸开口答应，但好在也就奶奶在坚持叫着，久而久之也就从了。
　　“快进屋，饭等一下就好了。”老太太忙把他往屋里拉扯。
　　“哎，您先快歇着吧。”程砚一边应着一边往里走。
　　奶奶是北方人，性格泼辣好爽，烟酒均沾，外表却体态娇小，肤白瘦弱，烫着一头花白的卷发，精神格外矍铄。若说家族中有什么统一的遗传，大概就是来自奶奶的肤白和爷爷的固执吧。
　　程砚对着摊在沙发上的大哥打招呼：“哥。”
　　“嗯……”程灏脸色苍白地点点头，瘦长的身子裹在风衣里，继续顶着黑眼圈闭目养神。程砚一看那要死不活的模样就知道他刚从医院值班回来。
　　说来也很讽刺，程灏因着自己体质较弱才去读了医科大，本想学了医能好好调理一下自己，结果毕业进了医院后神经愈发衰弱了，拿着微薄的薪水，干着丰厚的工作，假少事多，身心俱疲。
　　程砚看着他日渐消瘦，从此便杜绝了以后考医学相关专业的想法。
　　吃饭时，全家十个人围坐在大圆桌周围，本来是十一个，二姐正在加拿大读大学，只有圣诞节才能回来一次。
　　除去精神萎靡仿佛随时都要飞升的大哥，饭桌上的话题都集中在了程砚身上。
　　爷爷关切地问：“你们快期中考试了吧？”
　　程砚回答：“嗯，刚考完。”
　　“考得怎么样啊？”
　　“还行吧，就那样。”
　　二婶适时地插嘴道：“程砚这成绩从小就让人放心，不贪玩不学坏，安安静静的，哪像我们家程乐，从小除了英语什么都三四十分，要不送国外就只能去学厨师了。”
　　程砚妈在一旁说道：“程砚也就是在长辈面前装个乖，平时心思也都不在学习上，一会儿看课外书一会儿打游戏，这一阵子还迷上了学吉他，天天在屋里拨弄，也不好好写作业。”
　　程砚只顾埋头吃饭，假装与自己无关。
　　最近，程砚对家里的吉他爱不释手，虽然是父亲二十多年前的老物，却因为保养得当而意外地好用。程父见自家儿子有着自己当年的热情，感到十分欣慰，多年的官场生涯让他早已褪去了年轻时的文艺和潇洒，好在终于有人继承了下去。
　　“那把琴在家里放了这么多年，也没见你留意过，最近倒突然上心了，是为了追女生？”程父在饭桌上调笑着问道，在他看来，一向不声不响的儿子突然对某件事情感兴趣，又处在这个微妙的年龄，总是有原因的。
　　“咳咳……”程砚差点把汤咳出来，立刻澄清道：“我只是之前听到有首曲子的吉他版本很好听就想学一下而已，再说就算是要追女生也是学民谣吉他吧，我现在学的可是古典好吧，又不是弹唱。”
　　“是么，”程父不在意地说道，“既然你想学，再买一把新琴吧。”
　　程砚摇头：“以后再说吧，反正是初学，什么琴对我而言都是差不多的。”
　　这时，爷爷慢悠悠地说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看你还是听你爸的买一把好的吧，也不差几个钱，想学嘛就要学好。”老爷子是南方人，年轻时是部队的军医，说话斯斯文客气——除了对程灏的懒怠模样一直瞧不上眼，“不要学你大哥，好端端学个医还差点把自己给学废了。”
　　在一旁的老太太坐不住了，放下酒杯：“我家大孙子可是堂堂医科大毕业的，哪像你那三脚猫的功夫。”
　　程灏抬了一下眼皮，习惯似的打了个哈欠：“今天这汤有点咸啊……”
　　程砚母亲及时转移话题：“你要是真想认真学个乐器我也没什么意见，我听你说苏哲的手风琴不也拉得很好嘛。”
　　“你跟苏哲关系很好？”程父问。
　　“还行吧。”
　　程砚母亲忍不住埋怨程父道：“苏哲几乎天天晚上打电话过来找程砚问学习的事，连这都不知道你说你有多久没回家吃饭了，自己儿子跟谁关系好都不知道，我都怀疑你知不知道程砚在几班……”
　　“难道不是二班？”程父做思索状。
　　“那是初中！”全家九口人异口同声道。

　　期中考试的成绩没过几天便公布了，走廊的红榜前里里外外挤了好几圈人。
　　身为学习委员的夏琰已经拿到了全班的成绩单，程砚也凑过去看了一眼自己的。班级第九，年级四十，感觉不赖。再往上看，夏琰包揽了班级和年级第一，苏哲则依然是万年老二，年级第四，其实两人的总分不过差了不到10分而已。
　　“唉……竞争真激烈。”程砚感叹道。
　　夏琰笑了笑：“不过看你也还是挺轻松的嘛。”
　　程砚伸了个懒腰，“我只要保持这样就满足了，剩下点精力还能干其他的。”
　　本以为成绩出来之后关子晨会第一时间跑过来嘲讽苏哲，没想到反常地一天都没看到他身影。而苏哲的也只在上课的时候才会出现，一下课就没了人影，甚至程砚在上课时回头看他，他也是把头埋在了书和草稿本里。
　　放学后程砚留下来扫地，去冲拖把的时候在走廊遇到了周嘉仪。
　　“哎，听说苏哲要写情书了？”周嘉仪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一脸八卦地凑上来。
　　“这个……你还是问本人去吧。”程砚很想赶紧走开。
　　周嘉仪把扫把在他前面一横，继续好奇地追问：“他不是特黏你么，难道没跟你说？”
　　“说什么？”
　　“我听关子晨说的，他说苏哲有喜欢的女生了期中考试完了还要写情书什么的。”
　　情书？女朋友？程砚也一头雾水，想来想去也只想起来那个玩笑一样的打赌。
　　学霸之间的战争，应该是跟我没什么关系。

　　那天做完卫生回家，程砚在自家小区门口看见了在原地像圆规一样来回转圈的苏哲，肩上挎着书包，双手插在口袋里，黑发上镀着一层暖融的夕阳，风头完胜门口穿着制服站得笔挺的保安大哥。
　　走过去一问，原来是这家伙没带钥匙，刚好父母晚上都有应酬，不得已就只好过来堵程砚。
　　刚进家门没多久，苏哲就一边好奇地参观一边赞不绝口。
　　“你家书真多啊，跟我家差不多了。”
　　“原来你每天都是在这里跟我打电话的，这圆椅子还挺舒服。”
　　“啊，你会弹吉他？”
　　程砚叹气，饭还在锅里热着，现在也没什么事做，就拿过吉他随便拨弄了几下。
　　苏哲抱着椅背，全神贯注地看着坐在床上低头弹着吉他的程砚，只是轻轻的几个和弦，他就听出来这就是那首《Scarborough Fair》。
　　苏哲眼神带笑地停留在程砚身上，跟着节奏轻轻哼唱了起来。
　　“...Remember me to one who lives there, he is always a true love of mine.”
　　一曲完毕，他并没有注意苏哲在歌词上玩的小把戏，只觉得苏哲音色低沉悦耳，很是吸引人，虽然调子还是有些跑偏。
　　“我们以后可以合奏。”苏哲兴冲冲地提议。
　　“再说吧。”
　　晚饭时，苏哲受到了程妈的热情款待，一边给他夹菜一边让他在学习上多帮助程砚。
　　苏哲笑道：“程砚成绩也很好的，英语上的很多问题我还要问他。”
　　“哎，程砚也就语文英语能好点，”程妈看了一眼只顾埋头吃饭的程砚，“以后你家要是没人就直接到我们家吃饭，程砚他爸也经常不在家，不过是多双筷子。”
　　“嗯，谢谢阿姨。那我就厚着脸皮不客气了。”苏哲笑得很真诚。
　　程砚在一旁扒饭扒得勤快，对于苏哲这种有目的的卖笑行为感到不齿。

　　一个多月后的一天，程砚刚到家没多久，外面就有人在敲门。
　　开门后迎接他的是关子晨洋溢着笑意的脸，程砚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正想把门关上。
　　“哎！等等啊……”关子晨抓着门，“等把东西给你再关也不迟嘛。”
　　“什么东西？”程砚不解，难道自己还落了什么东西在学校么。
　　关子晨递过来一叠折好的纸，白底上用黑色钢笔工整地写了四个大字，《告公民书》。
　　“这是啥……？”程砚有点头晕。
　　“看了就知道了嘛，苏哲让我给你的，”关子晨挤眉弄眼一阵，目光瞥到玄关墙上挂着的那幅油画，“《弹吉他的少女》？”
　　“咦，这你都知道？”程砚有些惊讶，“不过是仿雷诺阿的。”
　　“这我当然知道，”关子晨嘿嘿一笑，帮他把门关上前还神秘兮兮地说：“对了，生日快乐。”
　　门啪地一声在面前关上，程砚抖开那几张明显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几颗绿豆从里面滑出来噼里啪啦地掉在地上，把他吓一跳。捡起那几颗莫名其妙的绿豆，才又重新开始看信。
　　“绿豆生北国，冬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这是第一句。
　　“这不是开玩笑的情书，是生日礼物。生日快乐！”这是最后一句。
　　“I am home when you are with me.”这是第二页的唯一一句。
　　第三页是一张手抄的谱子，白桦林，注明是手风琴和吉他演奏。下面还附有一行小字“可以一起合奏”。
　　程砚嘴角噙着笑把纸重新折上，走回房间拿起了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