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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世界树下的告白 东·富力士 ...

  •   东·富力士这辈子没有追过任何人。
      准确地说,他这辈子没有在乎过任何人到需要"追"的程度。富力士家的男人是天生的冒险家,血液里流淌的不是亲情或爱情的黏稠液体,而是对未知世界永无止境的好奇。他的父亲是这样,他的祖父是这样,他甚至怀疑自己的祖先在走出非洲大草原的时候,也是因为某只母猿跑得太快,激起了他们不服输的狩猎本能。
      但此刻,他在追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山神。
      这个认知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山神。不是魔兽,不是宠物,不是飞行兽,是山神。是活了三百年的自然之灵,是守护整片山脉的神明,是连黑暗力量都不愿轻易招惹的存在。
      而他,东·富力士,一个二十多岁的人类旅行作家,居然在追她。
      "我一定是疯了。"他喃喃自语,但脚步没有停。
      世界树比他记忆中更加庞大。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个人合抱,树皮上布满了古老的纹路,像是某种失传的文字。树冠遮天蔽日,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洒下细碎的金斑。越靠近树根,空气越清新,带着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甜香。
      东在树根处停下了脚步。
      他感知不到杜若的气息。但世界树周围的草木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低声窃语。一片叶子飘落,擦过他的脸颊,带来一丝凉意——那是某种警告,也是某种指引。
      "杜若,"他对着树干喊,声音在空旷的树洞里回荡,"我知道你在这里。"
      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在生气。或者伤心。或者……"他抓了抓头发,感到一阵烦躁,"该死,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从来没有知道过你在想什么。"
      他靠着树干滑坐下来,从背包里掏出那块树叶手帕,摊在掌心。
      "我脑子很乱,"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听众倾诉,"从小到大,我的世界里只有两件事——探险,和记录。米特阿姨说我是石头里蹦出来的,没有感情神经。金说我是个单细胞生物,大脑容量只够装下地图和魔兽图鉴。"
      他苦笑了一声。
      "她说得对。我确实是个单细胞。所以我花了这么长时间,才意识到……"
      他顿住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像是某种坚硬的果实,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意识到什么?"
      一个轻飘飘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东猛地抬头。
      杜若坐在世界树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赤足悬空,白色的裙摆垂落下来,像是一朵倒悬的铃兰。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她的头发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像是被水洗过无数次的旧丝绸,黯淡地垂在肩头。
      她看着下方,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意识到什么,东?"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没有波澜,"意识到你养了一只很厉害的魔兽?意识到你差点被一只山神骗了?还是意识到……"
      "意识到我喜欢你。"
      东说。
      声音很大,大得惊起了一群栖息在树冠里的鸟。那些彩色的鸟儿扑棱着翅膀冲向天空,在树冠上方盘旋,发出嘈杂的鸣叫。
      杜若僵住了。
      东也僵住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一直红到了脖子根。但他没有移开视线,而是仰着头,直直地看着树上的杜若,眼睛亮得惊人。
      "不是对魔兽的喜欢,"他一字一句地说,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空气里,"不是对同伴的喜欢,不是对宠物的喜欢。是……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
      杜若的手指攥紧了树枝。
      树皮在她的力道下发出轻微的呻吟,几片叶子簌簌落下。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山神,东。我不是人类。我三百岁了。我以爱为食,我会缠着你,我会嫉妒,我会因为你多看别人一眼而痛苦。而且……"
      她的眼眶红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而且山神一旦爱上人类,就会失去永生。我会变老,会死,会化作这座山的一部分。而你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你会离开黑渣大陆,你会遇到真正的人类女孩,你会……"
      "我不会。"
      东打断了她。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然后开始爬树。
      他的动作很笨拙,没有念能力的辅助,纯靠手臂的力量往上攀。世界树的树皮很粗糙,磨得他手掌生疼,但他没有停下。
      "东!你干什么?很危险!"
      杜若慌了。世界树的枝干在高处会变得很细,而且布满了会分泌黏液的苔藓,人类根本无法攀爬。
      "我要上去,"东咬着牙,手臂肌肉绷紧,"我要当面告诉你。"
      "我可以用神行千里让你直接上来!"
      "不,"东抬头看她,汗水顺着下巴滴落,"我要自己爬上去。就像……就像你为我做的一切一样。你总是默默地做,从不告诉我。这次换我。我要自己爬上去,走到你面前,然后……"
      他的脚下一滑,整个人向侧面倾斜。杜若发出一声惊叫,几乎是瞬间从树枝上消失,下一秒出现在他身边,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笨蛋!"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你是笨蛋吗?摔下去会死的!"
      东趁机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是她特有的气息——草木的清香,雨后的泥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像是某种盛开在深山里的野花。
      "我是笨蛋,"他闷声说,声音里带着笑意,"富力士家的男人都是笨蛋。所以需要一个聪明的山神来管着。"
      杜若想推开他,但浑身发软。他的怀抱太烫了,烫得她所有的理智都在融化。
      "你……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喜欢……那句。"
      东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他的脸上还有爬树时蹭到的灰,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要把她的灵魂都燃烧殆尽。
      "真的,"他说,"比黑渣大陆上任何一只魔兽的爪子都真。"
      杜若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哭了。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这三百年来的委屈、孤独、绝望全部宣泄出来。她攥着他的衣襟,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东手足无措地拍着她的背:"别、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吗?"
      "没有……"杜若抽噎着,"你什么都没说错……我只是……只是太饿了……"
      "饿?"
      杜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她的身体在发抖,脸色苍白得像是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
      "以爱为食,"她轻声说,"你不给我爱的时候,我就会饿。东,我好饿……"
      东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的眼泪。

      他们在世界树的树洞里待了三天。
      杜若把这称为"疗伤",东把这称为"约会"。
      "这不是约会,"杜若红着脸反驳,手里却还在为他缝补被树枝划破的外套,"山神不需要约会。我们只需要……灵气。"
      "那你现在灵气够吗?"东趴在她用苔藓铺成的软垫上,侧着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促狭的笑意。
      杜若的手一抖,针差点扎到手指。
      "……够了。"
      "怎么够的?"
      "因、因为你……"杜若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你说了那句话……"
      "哪句?"
      "你知道的!"
      东故意装傻:"我喜欢你的那句?还是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那句?还是……"
      "东·富力士!"
      杜若把缝补到一半的外套扔到他脸上。东笑嘻嘻地接过来,顺手把她拉进怀里。他的动作已经很熟练了——这三天里,他像是突然打开了某种开关,从之前的避之不及变成了现在的黏人精。走到哪里都要牵着她的手,睡觉时要搂着她的腰,甚至连写笔记的时候都要她坐在旁边,让他能时不时抬头确认她还在。
      "杜若,"他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之前说,山神爱上人类会失去永生。是什么意思?"
      杜若的身体僵了一下。
      "就是……字面意思,"她轻声说,"山神是自然的一部分,与天地同寿。但如果山神对人类产生了'执念'——也就是你们说的爱情——就会从自然中剥离出来。我们会获得人类的情感,也会获得人类的脆弱。我们会变老,会生病,会死。而且……"
      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角。
      "而且一旦爱上的人类死去,山神也会跟着消亡。不是立刻,是慢慢地,像花一样枯萎。"
      东的手臂收紧了。
      "所以,"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如果你爱上我,而我在几十年后老死了,你也会……"
      "嗯。"
      树洞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杜若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而有力,但节奏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在思考,用他那单细胞的脑袋,努力消化这个过于沉重的信息。
      "那如果,"东突然开口,"我不让你爱上我呢?"
      杜若的心脏猛地一缩。
      "……什么?"
      "我是说,"东松开她,坐起身,表情认真得让她害怕,"如果我们就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你不彻底爱上我,只是……只是喜欢我一点点。这样你就不会失去永生,对不对?你可以继续做你的山神,我可以继续探险,等我要离开黑渣大陆的时候,你就……"
      "你就什么?"杜若的声音冷了下来。
      东被她眼中的寒意刺了一下,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你就把我忘了。继续沉睡。几百年后,你就不会记得我了。这样你就不会死。"
      杜若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美,美得像是在月光下碎裂的瓷器,锋利而绝望。
      "东·富力士,"她说,"你知道'以爱为食'是什么意思吗?"
      东愣住了。
      "意思是我已经无法停止了,"杜若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在苔藓上拖出一道痕迹,"从你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从你第一次给我烤肉的时候,从你第一次叫我'我的杜若'的时候——我就已经无法停止了。爱不是水龙头,说开就开,说关就关。它是一场山火,烧起来之后,要么把一切都烧光,要么……"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树壁。
      "要么把自己烧光。"
      "杜若!"
      东冲过去扶住她,触手却是一片冰凉。她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像是被水晕开的水墨画,边缘模糊得能看到背后的苔藓。
      "怎么回事?"东的声音在发抖,"你不是说灵气够了吗?"
      "是够了……"杜若虚弱地笑了笑,"但你的'喜欢'不够纯粹。你在害怕,东。你在计算,在权衡,在想着怎么让我少爱你一点。这样的爱……填不饱我的肚子。"
      东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抱着她滑坐在地上,感到怀里的人轻得像一片羽毛。
      "那我要怎么做?"他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好起来?"
      杜若抬起手,抚摸他的脸颊。她的手指已经半透明了,触感像是一缕风。
      "真正地爱我,"她轻声说,"不要计算,不要权衡,不要想着保护我而推开我。东,山神选择了爱,就选择了人类的命运。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的负担。"
      她凑近他的耳边,气息微弱得像是在叹息:
      "而且……谁说人类一定会比山神先死?"
      东猛地抬头。
      杜若的眼睛在树洞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微光,那里面有狡黠,有温柔,还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笃定。
      "黑渣大陆上有一种果实,"她说,"叫做'共生果'。是远古念文明留下的遗产。如果人类和山神同时吃下它,寿命就会共享。你活多久,我就活多久。你死的时候,我也会跟着死去。"
      东的瞳孔收缩了。
      "共生果……"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在哪里?"
      "在黑暗的最深处,"杜若说,"在连山神都不敢轻易涉足的地方。那里有一只看守者,比深渊凝视者强大百倍。"
      东沉默了。
      杜若看着他,等待着他的退缩,等待着他的权衡,等待着他用那种"为你好"的语气告诉她"太危险了,不值得"。
      但东只是笑了。
      那笑容明亮得刺眼,带着富力士家男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
      "那就去啊,"他说,"等我准备一下,后天出发。"
      杜若愣住了。
      "……你不怕死?"
      "怕啊,"东满不在乎地耸耸肩,"但比起死,我更怕看着你在我面前消失。杜若,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想让你陪我一辈子,不是几十年,是一辈子。如果你愿意把永生分给我一半,那我就把余生全部给你。"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所以,在那之前,"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在哄睡,"先别消失。等我找到共生果,我们一起吃。然后你就算想跑,也跑不掉了。"
      杜若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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