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宋颜

39、拉拢

　　Q国，R市出租房。

　　“这次的任务太简单了吧，主上让我们来度假的？”火械擦拭着漆黑的枪。

　　薇拉一边盯监视器里的目标人物，一边转手上的小刀，冷嘲：“你度假，我受刑。”

　　门外啪嗒开锁，电脑高手老膺抱着一袋食物回来，“任务无聊你们也不能总吵起来啊。”

　　“热身还没开始，劝架的就回来了。”火械头都不抬地说。

　　薇拉不理他，直接叫老膺过来看监视器有没有出问题。

　　“要杀的这个人卧病在床，保镖都是三流水平，这几天他还昏迷了，但是监视器的画面从今天起就没变过，老膺你觉得呢？”薇拉用刀尖指着屏幕上那个瘦弱的男人。

　　老膺上前戴耳机，检查安装在目标卧室的装置，“没有出错。但你说的在理，目标的影响力不小，他的人身安全不会因为身体缘故就会疏于防范。”

　　火械擦完枪，插一句，“我有收到风，目标花重金请了个贴身保镖，据说身手好枪法神。”

　　“人呢？”薇拉瞥他，接茬问。

　　“在暗处躲着吧，说不定他是个黑客，把老膺扮工人装的什么摄像头窃听器都黑了。”火械朝老膺笑。

　　“老膺什么级别，他又什么技术，也就鲸光能比得上。”薇拉不屑。

　　听者有心。

　　“从前的第一？原来叫鲸光，另外一个……”火械刚开头，老膺盯着屏幕神色凝重，摘下耳机打断，“火械，我想你猜对了，监视器的画面的确被动过手脚，替换了静态的图片。”

　　老膺接下来的话更让薇拉脸色一变。

　　“这种替换手法很罕见，我只见过一个人用过，薇拉，那个人你也认识。”

　　是鲸光。

　　跟他那么多年朋友，知道他在这方面有天赋，又跟经验丰富的老膺学过，能赶超瞒过老膺的人都被组织杀光，鲸光是最后一个。

　　“你确定？”薇拉眯起眼。

　　老膺也知道当年那件事，明白这种猜测的荒唐，但无法不怀疑。

　　“百分之六十的可能。”

　　那么，莫麟也不是不可能……

　　薇拉将刀尖一下按进沙发的把手，与神色各异的他们对视。

　　不出三十秒，老膺说：“今晚准备，我在房子外面等你们接应。”

　　火械应：“我垫后，前锋就交给势在必得的美女杀手了。”

　　“好。”薇拉利落拔出小刀，眼神深似海。

　　凌晨两点。

　　戒备森严的房子外部初步成功入侵，火械按计划留在草坪，薇拉继续前进，进到二楼的主卧。
　　轻轻拉开门，薇拉背手贴墙，视力极佳的眼睛立刻抓住黑暗中沉睡的目标，惯用的小刀瞄准，下一秒无声的凶器快速嵌进被子。

　　鼓胀的被子立刻瘪下去。

　　中计！

　　薇拉正要撤退，颈后被枪口悄无声息地抵住。

　　能近她身不被发现的人，没有几个。薇拉暂时伺机不动。

　　但是对方既没有惊动雇主，又没有打开灯来抓人，这点很不符合常理。

　　“鲸光？”她试探。

　　回应她的是脖子的一阵钝痛。

　　……

　　薇拉再次睁开眼，发现回到了临时租的房子。

　　“火械死了。”老膺坐在电脑旁，告诉她。

　　薇拉按着脖子的酸痛，目光自然而然落在房子里的第三个人，脸部轮廓糅杂了东方的内敛和西方的深邃，棕黑的发色瞳孔。

　　她从莫苑鹤那里看到过他小时候的照片，和莫苑鹤相似，比同龄人要成熟的长相，没什么混血儿的特征。他们兄妹一半的外国血统只有在长大后才慢慢显露，莫苑鹤跟他长得不像，所以偏欧式，他偏东方。

　　现在，时别三年，莫苑鹤已经无从得知，而他越发显出了西方的特征。

　　一个以为永远死去的人又再出现在眼前。

　　“莫麟，”薇拉眼神波动万分，“你杀的？”

　　“雇主那边的交代，不死一个人他们会一直追踪。”莫麟点头，平静地叙述理由。

　　真像纸鹤以前死气沉沉的说话方式。

　　“主上这边的交代呢？”薇拉盯着他问。

　　莫麟稍抬眼，表情不变，“我不打算跟他交代。”

　　老膺立刻反应，“是因为当年那件事？这么说起来，那次行动中活下来的只有纸鹤，之后她带着你的妹妹逃离了组织……”

　　“你们捉到她了？”莫麟直接看向薇拉，疑问的语气，知道答案的神情。

　　那只白眼狼。

　　“对啊，好好打了一顿，关禁闭几天而已。”薇拉冷冷地说。

　　莫麟视线落在地面几秒又抬高，平视薇拉，“三年前的任务，我在所有人死前就昏迷过去，当地的救护车到场发现我还有生命征兆，送了我去治疗。”

　　“为什么不早点回组织？”薇拉向前俯身，质问他。

　　“因为，”莫麟淡然的目光对上她，“我这个月才醒过来，之前一直以植物人状态存活。”

　　“然后你醒来变成这个鬼样子？没失忆，杀了自己人，一副跟我不熟的欠扁表情？”

　　薇拉忽地起身，字字用力喊，到最后尾音激动得颤抖。

　　“那个人不死就是你死，或者老膺死，薇拉你明白，这是最好的应对方法，比起所谓自己人的死，你其实更在乎我跟你生疏了。”莫麟凝视她。

　　薇拉抿嘴，顺着耳侧抚那串吊坠。

　　“莫麟，为什么你会昏迷？”见薇拉沉默，老膺问他。

　　“被鲸光击昏。”

　　老膺深思片刻，点头说：“想来也只有他了，毕竟你们实力相当。不过，鲸光惯用的替换手法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手法他教过两个人，我是其中一个。”

　　老膺想继续问下去，莫麟眼神深了深，“苑鹤在哪里？”

　　“你就不想问纸鹤在哪里？她也是你的妹妹啊。”薇拉特意加重妹妹两个字的音。

　　莫麟直接望老膺，眼神凌厉。

　　老膺不自在地咳一声，“我早就被调离总部，今晚的任务也是薇拉他们过来执行，主上命令我辅助，你妹妹的去向我并不清楚。”

　　“都没死，一个乖乖受我们控制，一个又逃了。”薇拉环臂说。

　　莫麟拾起手旁的面具，缓缓戴上，薇这才注意到面具，拉紧盯他的动作，观察如化妆舞会的半边面具，慢慢贴合他脸部线条，面具两侧的花纹仿佛喷涌的瀑布蔓延至镂空的眼睛部分。

　　“我知道规矩，没完成任务你们会受罚，但我的雇主已经收手，你们不用纠缠，把我带回去交任务也是一样的。”莫麟戴好面具说。

　　“火械可不能白死。”薇拉对上他的视线。

　　莫麟像是预料到她的回答，站起来靠近她几步，薇拉谨慎地后退一小步，莫麟迅速出手要劈她脖子的穴位，薇拉敏捷躲过，双手抓紧他的手臂，咬牙说：“你难不成杀了我们回去交差？！”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如初，“拿你们当筹码，换人。”说着即刻化解她的力道，将她腰间的小刀抽出甩掉，隔断她用武器的途径。

　　“老膺你在干什么！”薇拉本来就打不过他，即使近身格斗是她的优势，被逼得急她出声喊人。

　　老膺摇摇头，无奈地看着捅进自己腿部的小刀，也不知道莫麟那家伙是不是故意瞄准的……反正他知道自己贸然过去帮只会拖后腿。

　　薇拉趁着一点喘息的空档，见到老膺自身难保的情况，一时更怒，提腿踢向他的左肩，被他单手挡住，毫不费力。

　　不愧是第一啊，比试第一。薇拉暗骂。

　　连三分钟都撑不过就完全被他制服，薇拉双手无力地垂下，抬眼看老膺认命叹气的神情，想揍他，手指动一下都会引来钻心的痛，她微微皱眉。

　　***
　　进来裔天训练第二个星期。

　　子何已经适应每日的训练量，在她应付范围，经过与余觅临一役她反倒少了很多麻烦，像是谁在暗地里下了密令，别惹她。

　　相反，钟叶出现的次数少了，岳芒如常，西鹤则全身心放在那个新交的朋友冬璟，得知钟叶没有把自己伪装的事揭发，子何暂时安全。

　　也不全然安全。

　　放在李则身上的窃听器很快被发现了，航钦起了疑心，将整个裔天彻查清底，钟楼的窃听器随即暴露。宿舍楼也搜查过一遍，没有所获。

　　两个微小的窃听器送去了传说中的实验楼，大概要验上面的指纹，再拆除研究。

　　航钦应该隐隐猜到什么，对找出搞鬼的人势在必得。

　　子何当初做这些窃听器留了心眼，外层的材质是留不了指纹的。她更关心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虽然每次行动都提前破坏了摄像头，但是难保证藏得隐蔽的摄像头不会录到些致命的东西。

　　“应该是没录到，不然你早就被抓起来了。”莉欣替她分析。

　　盘腿坐床的洛颖霁手撑着下巴，脸上新添的伤疤格外明显，“外面和你接应的人还没联系你？”

　　子何知道这个训练度对她们来说是负担，恐怕撑不了多久。

　　顾越齐前天已经打来电话，语气出乎意料的急迫，像在逃命中喘息间隙的情况。他说发送录音后的结果就是他被警察局以杀人犯的名义通缉，所幸没有牵扯到何俞，一些重要的证据还保留在她那儿。

　　原来外面也被航钦控制了。

　　局面逐一揭开序幕，阴谋也越来越踏足之深。

　　航钦的野心不止是训练一批年轻杀手那么简单。

　　“联系了，但是失败，他也在逃。”子何回洛颖霁，“现在，只能我们自己来动手。”

　　洛颖霁眼神稍暗，期望落空，“怎么动手？”

　　子何转看莉欣。

　　“你有多少把握？”莉欣直接问。

　　“六成。”

　　莉欣接着问：“有没有提升的空间？”

　　“能提到八成。”

　　把全部微型炸弹装载完毕的前提下。

　　“好，那就我们动手。”莉欣没反对，似乎十分相信子何的能力。

　　洛颖霁怔了怔，有点难以置信，“莉欣，你从来不做没有十足把握的事。”

　　“可我也不是坐着等死的人。”莉欣说着弯腰半蹲，与洛颖霁平视。

　　莉欣缓缓伸手递到她面前，“与其等死，不如尝试，就算不成功，多拉几个人一起死。”

　　一击即中洛颖霁的软肋，她并没有犹豫多久，闭了闭眼，同伴的惨状和被欺凌的日子一闪而过，再睁开眼时将手覆到莉欣的手掌，“大不了赌命。”

　　“不用担心，我擅长赌命。”子何望着她们，淡淡接话。

　　以前没有输过，以后更不会有。

　　初步达成同盟的三人里，一个有地图，一个有远瞻，一个有计谋，但要摧毁一个组织，远远不够。

　　午饭时间的饭堂，照常上演强欺弱的戏码，坐在同一桌的三个人熟视无睹，洛颖霁吃得最快，等子何和莉欣的空隙，注意到隔壁桌几个男生不怀好意的目光。

　　洛颖霁见状低声说：“被盯上了，你们还是吃慢点，拖到训练时间。”

　　将煮焦的菜挑到一侧，莉欣沉思一会儿，分析：“又回到当初天天被人窥伺的情况了，前阵子的安逸来得诡异。”

　　勺子竖在餐盘，子何稍稍抬眼看斜对桌接应的人，余光扫到的隔壁桌肆无忌惮地打着暗号。

　　子何毫不犹豫地将勺子甩出去，同时压住餐盘对另外两人说：“你们跟着我。”勺子准确击中隔壁桌最近的男生脖子，痛得对方捂住脖子大叫，同一桌和斜对桌的人纷纷对望，眼里的惊异无法掩饰。

　　莉欣和洛颖霁受到的震动相比之前起伏小了些，她们都在心底为子何留了个保存实力的下限，刚刚那一举动仅仅掀了表层的波浪。

　　子何端餐盘起身就走，经过隔壁桌漫不经心地回头跟她们说：“去实验楼附近活动室休息一下。”音量不大，她们听得清，那桌的人也听得清清楚楚。

　　嘈杂的饭堂依旧杂音不断，没什么人单独关注一方角落的矛盾，子何敢出手，同时也是在试探，试探有多少人暗中监视她们。

　　动作迅速地倒饭洗手，子何一路走在前面，靠后的洛颖霁指路，莉欣排最后观察周围风吹草动。
　　走到几乎偏僻到隐蔽的活动室，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子何审视一圈，略有察觉地往实验楼望了望，眯起眼，“这里没有摄像头。”

　　唯一不足是场地不大，进行不了量批的杀人。

　　莉欣用手挡了挡有些刺眼的阳光，望着越来越近的来势汹汹的人影，笑着感叹：“我来裔天两年也没发现这个活动室。”

　　洛颖霁算是为数不多正常的反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说：“你们倒是表现出一点紧张的情绪啊，要被群殴了。”

　　昨天她们在讨论怎么分工合作的可行性，子何抛出一句话，人还不够，还要拉拢。

　　至于她打算拉谁，莉欣猜到一点苗头，洛颖霁没兴趣知道。

　　洛颖霁再认真打量了走到跟前的十几个人，一副要打死人的样子也不像装的。

　　“要打架就爽快点！背后暗算人算什么本事？”为首高大的男生气焰高涨。

　　子何平静地回：“怎么不算本事。”

　　“当然算本事了。”带笑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高大男生立刻换成忠心耿耿的表情，侧身站在一旁，他身后的人跟着照做，很快让出一条空道，发声者站在中间。

　　莉欣见到Z的那一刻，终于确定这些都是北派的个中好手，心里不免慌乱一秒。

　　洛颖霁微不可闻地皱起眉。

　　而这一切都在子何的掌控之中，她早已预料到背后的人是钟叶。

　　“你有求于我是吧？”钟叶收起讽刺的笑，开门见山地问。

　　子何慢慢点头。

　　“哦？”钟叶眼里闪现一丝复杂，“你先跪下，我喜欢俯视别人谈条件。”

　　莉欣的手已经尽量地快，但还是拦不住子何立刻就跪的动作，洛颖霁同样来不及，只能泄气地松了手劲。

　　“别以为这么简单。”钟叶冷冷地垂眼看她平淡无奇的面孔，打了个响指，身后的两个手下直接朝莉欣和洛颖霁走去。

　　子何放在腰背的手比了个手势，莉欣两三下干净利落解决走向她的人，顺带在洛颖霁体力不支时替她补了一脚。

　　钟叶看也不看地上倒下的两个人，视线始终停留在子何的脸上，“你的意思是，我可以动你，但你身边的人我不能动？”

　　子何依旧慢慢点头。

　　“可是偏偏你最难对付。”钟叶先笑，笑了半秒突然眼神和笑一起转成神经质的狰狞，猛地逼近子何，掐住她的下巴，“你见过我两种人格，除了感到新奇之外，就没有想过我是疯子这种可能吗？”

　　洛颖霁深吸气来掩盖惊讶，莉欣瞳孔一瞬紧缩，仍然凝神细听。

　　钟叶轻轻捏磨着她脸侧边沿的皮肤，“就没有想过，你一直接近调查我，我也同样在玩你这种可能吗？”他清俊的外表染上格格不入的残忍气息。

　　面具，他在找面具的撕口。

　　子何抬眼仰视他，“这才是你之前不接受我的真正原因。”

　　钟叶离子何越来越近，渐渐放松手上的力道，子何闭上眼，左手凭良好的方向感直劈钟叶的小腿肌肉，被早有预料的他踩住手指。

　　细微的骨头错位声，洛颖霁的一声轻呼，子何忍着痛感，右手向她们做了个勿轻举妄动的手势。
　　钟叶碾踩了好几下她的手，才移开脚，“既然你送上门来，我也不会客气，毕竟余觅临想对你做的事一直没如愿。”

　　说着钟叶递眼色给手下，附近两个手下再次靠近莉欣和洛颖霁，钟叶则闲闲地看向她们，“把她们带出去。”

　　子何缓缓站起来，疏松着受伤的骨节，对上她们担忧的目光，微微地笑了笑。

　　计划快成功一半了。

　　终于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场的人除了钟叶回想她在训练时的表现还有饭堂甩出的勺子，他们带了一点惧怕同时又兴奋她独自一人的劣势。

　　“我要怎么确保你不会动手自保？”钟叶挥手压制手下们的蠢蠢欲动，问她。

　　子何静默着，寂静的环境里残留风声，无形敲打的擂鼓很快，越来越快，是否能赌赢，擂鼓每一下重重击打，频率快得迫人。

　　跟随着鼓声的节拍渐渐显现，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子何不动声色地舒展红肿的手指节。

　　“Z北派出事了！东派带齐人在体育馆跟北派打，因为都找了老手，我们不够人正处于下风！”一路跑过来的男生略带慌张地向钟叶上报情况。

　　钟叶神情有些微妙，瞥了子何一眼，似真似假地说：“真巧啊，像那次航觉原救你一样巧，掐准了时间点。”

　　子何不接话，安静地看着他们一行人离开。

　　成功了，要拉拢的同盟终于浮出水面。

　　东派的冬璟。

　　子何抬头，活动室上的实验楼四楼走廊，戴着口罩的淡漠男生也在看她。

　　静静对望几秒，男生首先收回视线，开门走进实验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