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宋颜

37、渐晓

　　余觅临因为眼睛的缘故去了医务室，暂时回不来。
　　一进宿舍，莉欣先把东派那个沉默寡言的男生打晕，洛颖霁稍被吓到，子何表情不变，等莉欣问出那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B班有点势力的我都认识，你根本不在那个行列，烟雾弹这种东西不是普通人能有的，而且，你的声音很像一个人。”
　　子何关好门，倚着门，不再压着声音，“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你帮洛颖霁的时候。”
　　“我以为，“子何扬起短浅的笑，“你听懂了我的藏头诗，帮我掩护，表明你是信任我的。”
　　洛颖霁对子何说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特别执着，现在一语点醒，这才明白过来。
　　——等一下，我会上去，回到那个比试台，来证明自己的实力。
　　等我回来。
　　然后呢？洛颖霁下意识站在莉欣这边，“不说你是谁了，你也得解释下你刚才去干什么了吧？我们帮你掩护牺牲了两个人，虽然他们算不上好人，但是也够无辜了。”
　　“那个女生是你的人？”子何看向莉欣。
　　“对，一开始我让她去勾引余觅临，不行才转为阿里，今晚是我让她去诱惑阿里，如果你能在规定时间回来，他们就不用当替罪羊。”
　　子何顿了顿，“我会救他们回来。”
　　道德道义在这里早就不管用，为了活命谁都不会留情，尚存人性的人不多了，如果一昧因死伤的人给压力折磨自己，不仅救不了其他人，也逃不开这个牢笼。
　　她们都清楚。
　　“余觅临的眼睛，你故意对准他的？”洛颖霁又问。
　　“他一直盯着我，不解决他就会招怀疑。”
　　莉欣说：“他本来就认定你不是裔天的人，现在又多了阿里一事，他肯定会对你下狠手。”
　　“被余觅临和Z联手整死的人我见得很多，你确定你能应付他们？”洛颖霁抱臂。
　　回想了想Z一些不经意的动作格外像钟叶，子何心底早有对策，“我等着他们。”
　　“那你能说自己是谁了吗？”莉欣不忘最初的问题。
　　子何抬眼对视她，“你说我的声音像谁？”
　　“林晓裴。”
　　莉欣说出答案的时候观察着子何，观察她是否露出侥幸类似的表情。
　　子何没变过表情，眼神依旧。
　　“不用试了，你知道我是谁，我也知道你知道我是谁。”子何向前走几步。
　　莫名的，莉欣心领神会，也不戳穿到底，“ok，当底牌，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喂，你们照顾下我的感受。”不明所以的洛颖霁发声。
　　子何这下完全跟她们摊明了，大概地讲了点她进来的原因和刚才去装窃听器的过程。
　　夜幕渐白变淡，漫长的黑夜换晨曦，白昼缓缓而至。
　　洛颖霁望着天色，眼睛里有对将来的期冀，也有料知结局的悲哀。
　　莉欣仰靠床边的墙，目光微沉。
　　检查着窃听装置的子何，低头戴耳机，手指不自觉地敲打床面。
　　好一会儿子何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很像他。
　　自己无意中学了他这个习惯……
　　真难忘掉啊。
　　子何微挑嘴角，手指敲打改为撑住床，全身的重量压得五指僵直抽搐。
　　倒地的男生在一室寂静中清醒，摸着胀痛的脑袋睁眼，只瞅了一眼莉欣不敢再看其他人，垂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连忙缩回他自己的床上继续扮演透明人的角色。
　　子何在对方蒙上被子时，收回估量的视线。
　　闷葫芦还是定时炸弹，有待商权。
　　一阵呲啦的电磁音突然炸开，子何松了松耳机，等谈话声出现才戴牢。
　　“烟雾弹的事有点古怪，守卫没死只是昏迷，也没少什么人和物。”
　　“主上，经过搜查，钟楼里发现了窃听器。”
　　“啊，原来是搞监听，还以为哪个正义人物要揭发大案。”
　　“你打算怎么办，航钦，万一那人在哪里真拿到证据去告发你。”
　　“我能瞒过所有人假死，噢除了觉原，外面那些人又算得了什么。”
　　“上次你让我加大编号593378的剂量，涂在裔天的植物表面，今天到时间更换了……”
　　“效果可以，但有些人免疫力高得令人佩服，继续加剂量。”
　　“到时候这里变成个屠宰场，你不要后悔。”
　　“那就全杀光。”
　　……
　　跟她猜测的八九不离十。
　　唯一没料到的。
　　航钦。
　　航大家族的掌权人，航觉原的父亲。
　　原来这就是他现实世界里的身份。
　　与创建裔天的神秘校长名字仅有一字之差，航钦，舟钦，也是他。
　　他藏得不是一般深。
　　对应起这个月初的车祸事件——
　　估计是他拿来掩蔽自己活动的计策。
　　子何摘了一边耳机，朝窗望了一眼天色，接通原始模型的电话。
　　“凌晨五点半，真早啊，你那里什么情况？”
　　接电话的是顾越齐，子何听了一声就把窃听到的录音内容对着模型播放一遍。
　　莉欣听到些声响，尽管隔了一层被子和距离还是能听得见，正巧洛颖霁提着水杯进来，莉欣递一个眼色，洛颖霁很有默契地将水杯给她。
　　水哗地撒落地，对床的男生掀被子露出眼睛探看，莉欣即刻把空水杯砸过去。铁制的杯子哐当掉下来，男生再次晕倒。
　　子何这边，听见响动微皱眉，却也不说什么，关了录音戴上耳机，轻声说：“你那边也有录音装置，拷贝一份发到警察局，将结果告诉我。”
　　顾越齐沉默着，那几秒里他应该在消化录音的内容。
　　“好，我试试。”好半响，他才回答。
　　子何正要按断电话，顾越齐喊住她，说：“我很担心你，在那么危险的地方。”
　　“别让何俞知道。”子何只回了这一句，按键挂电话，摘下耳机。
　　子何一边摘耳机，一边抬头看靠在她床架的莉欣。
　　莉欣嘴角带笑，“你这些设备怎么逃过楼下探测仪的？”
　　“很复杂的原理，确定要听？”子何收好装置。
　　“算了。”
　　莉欣抬手看时间，继续说：“余觅临快回来了，你这些东西别被他发现就行。”
　　“嗯。”
　　这些装置足够微小，子何一向放身上。
　　“还有，”莉欣刚走几步又反折回来，手指向昏倒的男生，“只要我们谈话，这个人就不能在场，不知你是真粗心没注意，还是把他当自己人了。”
　　这话带有一点疑虑和试探。
　　洛颖霁也看向子何，眼神显着探究的深意。
　　子何对上她们的目光，“我有自己的处理方法。”
　　“跟那时的对打一样的姿态啊。”莉欣轻轻地叹，“不到最后一步，真的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疑虑散了，她不再追究，大有随子何之意。
　　子何不是想瞒她们，是习惯了自己做事承担后果，能告诉的不多，但不会阻碍整体的获知。只要她们明白这点，之后的计划和行动才实施得起来。
　　除此之外。
　　子何顺着莉欣的话，提起一个人，“你的搭档，我跟他在一起过一段时间。”
　　莉欣一瞬眼神紧逼，稍后别头不看子何，“我知道，他很保护你，这件事没几个人了解。”
　　然后接着说：“对象是你，我不觉得奇怪，他喜欢你这类的，那时从一些细节就能看出来。”
　　子何安静一秒，问：“什么细节。”
　　莉欣笑一声，转回头直视她，“毕竟曾经那么喜欢的人，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对我太残忍了吗。”
　　曾经，所以变成了过去式。
　　“不过把事情说透也好，至少这件事你讲了我会好受点。”
　　莉欣说着，见洛颖霁快猜到她是谁的神色，撑起手，抵着下巴笑。

　　宿舍空缺的床位一直空着，仍只有五个人。
　　烟雾对眼睛的效果只维持两天，所以余觅临那两天里呆在宿舍哪也不去，Z有帮他，训练者才对余觅临的缺席睁只眼闭只眼。
　　而那两天里，余觅临形同聋哑人，眼睛盲了，耳朵聋嘴巴也跟着哑，他假装听不到声音，也不开口说任何话。
　　莉欣直觉他摆这样的架势，眼睛好了之后会有大动作，提醒子何小心。
　　“这个人渣又在玩算计，装出那幅样子，莉欣说的没错，你要多注意点。”洛颖霁与她表态一致。
　　子何轻轻点头。
　　两天里的最后一个深夜，子何浅眠，觉不对劲，刚睁眼，床边的人影就伸手掐住她的颈喉！
　　呼气一下子被阻断，子何反握他的手，逼他松力，紧接着手臂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活不过今天晚上！”余觅临在她耳边诅咒，语气里全是愤懑和疯狂。
　　手臂上的刺痛是刀造成的。
　　余觅临想杀了她。
　　这个认知一成立，子何用未受伤的另一只手拼力挣脱，同时脚上使力，余觅临才被逼退。
　　等脖子的压迫感解除，子何凭气息擒住余觅临的肩膀，腿曲起来狠压他的脊椎，黑暗中清晰听见骨头断掉的声。
　　莉欣和洛颖霁被响动惊醒，洛颖霁开灯，灯蓦地全亮，莉欣朝子何看去。
　　余觅临表情狰狞，被子何单腿压紧，动弹不得。
　　“他不能留。”子何淡淡说。
　　“早该有这样的觉悟。”莉欣笑。
　　“不过，还要等等，”子何从他手中夺过刀子，狠决地割破他的气管，地板溶聚一滩血迹。“封完口，交给你们了。”后半句深意明显，子何将视线转到洛颖霁身上。
　　想来洛颖霁被余觅临欺压已久，几天前的□□戏码更让她对他恨之入骨。
　　“没兴趣。”洛颖霁摇头，“我讨厌一个人只会远离他，碰他是脏了自己的手。”
　　莉欣环手靠在床沿，“你这么轻易把他弄废，Z想不怀疑你不是高手都难，好歹掩藏一下。”
　　松开腿部的力道，子何用刀柄击晕余觅临，见他倒躺地上，慢慢说：
　　“他作饵，Z才会上钩。”
　　气意难消的诱饵钓起鱼来特别迅速。
　　深夜过后，第二天，午饭时间，子何在实验楼架空层休息，对方果然找上门来。
　　来了十几个人，北派和南派都有，余觅临眼里凶光一闪而过，Z却好整以暇，仿佛游离世外的旁观者。
　　连说话，都像替人传话的态度，“你惹了不该惹的，想好怎么死了吗。”
　　Z笑得云淡风轻。
　　他们没有拿武器，估计是觉得多此一举，解决一个女生没必要严阵以待。
　　正合心意。
　　子何最不缺的，就是以一挑十的群战经验，何况对方连武器都没有。
　　前五个人冲上来时，子何防守，刀握在手里伺机，刀光一亮，就结束一条人命。
　　她简洁有力的杀人技巧惊到了之后的人，全都前仆后继又不敢轻举妄动，余觅临眼里的杀意越来越浓，Z收起悠闲的心态，唇边的笑意少了轻视。
　　时间不多，子何以最快的速度杀死那些不着调的打手，然后将沾血的刀，飞快掷向余觅临。
　　砰的一声，余觅临躲闪不及，刀直插脖颈，旁边的Z看着他死，不为所动。
　　“你有事问我，对吧？”
　　子何走到离他两步距离停，手摸到耳后，撕下逼真的面具皮，“认得这张脸吗？”
　　Z神色变得莫测，“认得，我哥喜欢你。”
　　“书店里，我们见过的。”
　　“没错，”Z扫视一圈地上的尸体，“你挺好骗，岳芒捉不到你才让我过来，巧遇多数是假的，死更假，为了拖住你，而你又信了，要不是航觉原赶到，你根本逃不了。”
　　子何即使当时情绪郁结，现在也没什么感觉了。
　　“你知道航觉原没出国，那条信息是你发的，你试他对我认真的程度？还是单纯想捉我研究？”
　　“翻陈年老账啊，”Z嘴角扯了扯，“告诉你也无妨，航觉原在查他亲生母亲的事，查到我跟他爸有勾结，连我一起监视而已，他知道我的一举一动，当然也清楚我策划捉你的事，不如你假设下，假如当初你没打电话，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你要真在乎，就不会让自己沦落到这种程度。
　　——那些人跟你脱不了干系，岳芒不是你的人？
　　——跟你无关。
　　——好，送我回公寓。
　　——你对我发脾气算一个进步，但是时机不恰当，你不在乎自己的伤，我在乎。
　　“你也应该有发现，他来得很快对吗，继续假设，他当时在另一条街监视我，等着我露出蛛丝马迹，等着你撑不住了去求助他，掌控全局的救世主啊。”
　　——你能肯定死的一定是钟叶？
　　——那条街，都是Z的人，Z是钟家的人。
　　……
　　事情明朗清晰了。在这样的情况下明白真相。
　　说不清悲哀多一点还是释然多一点。
　　“反过来，你也应该对他的行踪了如指掌？”子何撇开他之前说的，只问这么一句。
　　Z聪明，不出一秒就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又怎样，想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不，我比较想知道，你的身份。”子何边说边把那张面具撕烂。
　　“Z，或者应该叫你钟叶，”子何观察着他，“我很好奇，你怎么在高二级和高三级来回演练两个人。”
　　“不难，找两个一模一样的人。”Z稍低的眼睑往上抬，戏谑地看着她。
　　“是不是人格分裂的患者都像你这样，错把臆想当真实？”子何毫不留情。
　　Z顿了顿，“我哥在我捉你的那天，他被航觉原派来的人撞死了。”
　　还在垂死挣扎。
　　“你不会以为，”子何将面具碎片放进口袋，讽刺地笑，“当你表现出钟叶人格的时候，就完全没有破绽漏洞了？”
　　Z嘴边没了笑意，他不说话，与她对望。
　　“你挺好骗。”子何将那句话还给他。
　　“刚才我还不确定，”子何见时间快到，不再废话，“现在，谢谢你的反应，让我得到正确答案。”
　　……
　　钟叶一直看着她，直到她走向医疗室拐角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