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宋颜

32、沙漏

　　“几天了？”
　　“五天，她都一直保持那个动作，脸朝的方向刚好是监视器的死角，不清楚她的情绪波动。”
　　“一如既往的狡猾啊。”航钦看监视的画面中那个瘦削的身影，笑叹。
　　“送去的食物也没有动过。”
　　“今天天气不错，”航钦话锋一转，“放她出来透透气。”

　　说是透透气，实际上当子何被锁住手脚地带出来时，所有人都在等她。
　　不止是组织里的人，分割成方阵排好的人，裔天里本该在教室的人，他们像被驯化成工厂里型号不同的机器，一列一列地整齐站直，表情平淡，像曾经的她。
　　曾经的她，杀人杀得上瘾。

　　刚下过暴雪的气温低得呵气成冰，子何垂头微微吸气，习惯黑暗的眼睛被刺得欲裂。
　　没多久。风声，金属声，打斗声，液体喷溅的声音。
　　有人拍掌。
　　然后有人对她说话：“去比一场。”
　　不动，子何还是不动。
　　“抬起头。”换了个声音来说话。
　　子何没动作，但是那个不是命令，而是执行的法令，很快有人把她的下巴抬起来，面对前方的比试场，正好看见胜者将刀插进败者的头颅，尽管输赢已分。
　　她望着，呼吸平稳。

　　“听说纸鹤单打的成绩最好，排名第二，比男人还厉害。”挑事的人说。
　　“是啊，我也只排第三。”薇拉接话。
　　“第一是谁？”火械问。
　　气氛突然就静了，没人回答，薇拉转起手心的小刀，知情的杀手们也一致禁口。
　　而大家以为会一直沉默的子何，突然开口：“第一有两个人。”
　　“哪两个人？”火械来了兴趣，紧接着追问。
　　过了几秒，子何才慢慢回答：“死了。”

　　听她这么说，火械倒不失望，“那你就是第一了？”
　　子何闭眼，恢复到原先寡言的状态。
　　挑事的人却不罢休，“那就更要比一比，主上，你说是不是？”
　　航钦扫一眼下一场比试的人，只说：“谁去？”

　　“现在的排名更替过，在场的高手里，薇拉依旧排第三，火械第二，暗刃第四，第一的伊索去执行A级任务了。”另一个人分析，“主上，曾经的第二如果对上现在的第二，会很有看头。”
　　火械反应很快，“我不跟她打，她是要做我情人的，我不打情人。”
　　薇拉嗤笑，“拉倒吧，蠢到被暗算的人，你打不过她。”
　　“随你怎么说，反正我不比。”火械反常地没否定薇拉。

　　那个人还想提议其他人，航钦突然摆手，吩咐：“叫伊索回来。”
　　这个决定让在场的杀手都心神一凛，只因那个名字带来的撼动。薇拉皱眉，瞥一眼伤未好的子何，火械则直接说出来：“主上，伊索的体力异于常人，换个人吧。”
　　但是航钦决定的事从来没人能改变，他甚至不看火械，补充，“通知伊索，限时半小时，赶不回来永远都不要回来了。”
　　“看一场知道结果的比试有意思吗？”子何睁眼，视线盯着比试场里的一摊血，手指动了动关节，其中牵动起锁链细碎的撞击声。

　　她处在阶梯最底的位置，能够听清阶梯上每个人的话，之前的开口让一些人看过来，而现在的话则让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她身上。
　　她站得很直，长发稍乱，血多得如同污秽的衣服，脸有血，手有血，还被锁链扣住，那么狼狈的阶下囚。但是越狼狈，她漂亮的身形和清冷的气质就越突出。

　　薇拉观察她的神情，火械打量她的身材，暗刃注意她手的动作。
　　“当对象是你的时候，纸鹤，”航钦缓缓将视线落到她身上，“事情都不能以正常的标准来预料，你擅长让别人对你作出错误的预测，然后利用对方自以为的优势变成他的劣势，屡试不爽。”
　　“你想我死很简单，不用费那么大工夫。”她迎上居高临下的他。
　　航钦对上她的眼睛，似曾相识的场景，当初她被围殴快死在垃圾场，躺在肮脏的地面上只剩眼睛和嘴能动，看到他蹲下来审视她，她说想她死很简单，不用找那么多人来揍她。

　　“那么，你是要重新回归‘银’，还是要被打死在比试场上？”他给出了选择。
　　那时他也给了她两个选项，问她是要成为垃圾还是成为踩着垃圾的人。
　　然后他将脚踩上伤痕累累的她。
　　“都不选。”她的答案从来都没变过。不管是奄奄一息还是受人限制。
　　……

　　航钦意料之中，愉快地笑，“好，很好，我期待预计的结果到来。”
　　他扬手，让身后的随从开枪，消音的子弹立即穿透子何完好的右臂。
　　半小时后，直升飞机的轰隆声传达，嘈杂中一个健壮的男人敏捷地从十几米高空跳下来，落地近乎无声，地面却因此微微震动。
　　“一场比试？就为这个？”了解情况后的伊索难以置信地看向子何，“和这个玩意儿？”
　　子何按住右手动脉，冷静抬眼跟伊索的视线对着，并不发言。
　　对方是白种人，有体力优势，狂妄的姿态会让对手恼怒或者轻敌。她没见过他，年龄不高能有这种身手，除了像她这样从小培养，还可能是雇佣军团出身。
　　“薇拉，她成年了吗？我不杀小鬼的。”伊索端详她好一会儿，特意不问她身上的伤，不痛不痒地问了其他。

　　薇拉不理他，注意力全放在子何血流不止的右手上了。火械接茬：“伊索，那是我的准情人，别打脸。”
　　伊索一下来劲了，“那就算是小鬼也要杀了。”
　　航钦身居高位，待比试场清空了，发布命令：“开始。”
　　比试场离她站的地方仅十几步的距离，伊索三步并两步地跳跃上比试场，功力很稳。然而她每走一步，血液流失得越多，甚至眼前出现些许幻影。
　　伊索并不会因为对手的弱小轻敌，反而会更兴奋，脑海里想着快速打赢后如何处理新鲜的尸体。
　　子何在比试场站定，看着对方绿色的眼瞳像寻找到食物的饿狼。
　　还是个嗜血的人。
　　这场比试，果然没有任何胜算。

　　他喜欢折磨她，喜欢让她在泥潭中挣扎反抗，喜欢逼她到死境再一步步践踏她引以为傲的东西。所以她到现在害怕的两样东西，有一样拜他所赐。
　　铿锵刀鸣，伊索每每出招必刺要害，她就一直躲，只守不攻。
　　“怎么才算输？”躲过对方刺向眉心的一击，她突然问。
　　伊索忽略她的问题，因为发现她比想象中难杀，打不还手，打得不爽的坏心情渐渐累积发酵，到伊索对准她脑袋的一刀再次被挡回，他终于发怒：“Fuck，痛快点！我宁愿输得爽快，死了也值，你这算什么？玩我？”

　　伊索面上沾了几滴血，都是她挥动手臂带出来的，血留有余温，让他真切意识到她受伤也更加怒火中烧。
　　阶台上的众人观看着，火械哼笑，很明白伊索恼怒的原因，“她真的是带伤饿了五天吗？就连刚才的那枪也没丝毫影响她的速度，伊索的近身攻击完全没用，本来这么明显的优劣势，伊索却动不了她，而她也不反击，能撑多久？”
　　“她……似乎不想赢。”一直不吭声的暗刃说出猜测。
　　薇拉点头认同，“她浑身带伤，却能处处限制伊索的进攻，要是全盛时期，就算伊索体力再高，她照样能杀他。”
　　“可怕的怪物。”一个杀手这么评论。
　　薇拉讽刺地牵动嘴角，如果那个杀手当年看过莫麟和她的比试，或许会更震撼。
　　那已经不是能用可怕来形容的场面。

　　比试过了几分钟，子何仿佛失血过多，动作缓了下来，身上开始挂彩，恶性循环地逐渐败下阵。
　　伊索并未放松，出手一次比一次狠，眼睛因盛怒而发红，像发狂的野兽。
　　电光雷闪间，伊索逮住她的破绽，一个回旋踢加要命的力道，她的刀被击中断裂，握刀的右手一阵抽搐，接着又被狠踢膝盖骨，她向前跪倒，左手堪堪撑地，刀已经抵达她的头顶。
　　必然的结果，麻木的痛，她的呼吸依旧平稳。

　　伊索俯视着她，“小鬼，我不会因为你留情就不杀你，一开始你不杀我，那就只能现在被我杀。”
　　刀蓄势待发，刮起的风声尖锐而熟悉，伊索挥刀砍向她的颈脖，快得只捕捉到残影。
　　不到一秒的瞬间，刀锋扎进致密的血肉。
　　然后，用右手掌接住这一刀的子何，缓缓抬眼看伊索，看伊索身后阶台上的航钦，看航钦身旁被推上来的何俞。

　　何俞的眼睛被蒙住，四肢完好，只是消瘦得厉害，航钦摸着她的头，耳语着什么，竟然让她瑟瑟发抖起来。
　　伊索被子何这一眼震到，刀也被卡在她的手心里，一时未作反应。
　　“派几个擅长群战的杀手上去。”航钦享受着身旁人的颤栗，又增加比试的残忍程度。
　　薇拉和暗刃无济于事，他们不敢反抗组织的头领，只能照办命令。火械则一直盯比试场里的子何，转着手里的暗器，表情阴沉。

　　“你总能逼到我，”底下的子何忽地微笑，透过伊索望向航钦，“你总能找到能逼到我的东西。”
　　五个杀手同一时间踏进比试场，立刻协助伊索展开进攻，五把长镰刀分别从不同方向一齐朝她勾去，不料她速度惊人，就着伊索抽刀的力，握紧刀刃而原地起跳，避过无死角的必杀。然后在落地前将那把刀掐得更紧，借此压制伊索，猩红的液体顺流刀柄，她的眼神冷静又淡漠。

　　第二次袭击来得更快，后背三个杀手锁定子何的头、脊梁、腿，左右两个杀手想砍下她的两只手，而前方有伊索挡住她的路。伊索以牙还牙，干脆将内劲通过刀柄限制她的右手，或者最好击碎她的手掌。子何忍着右手的锐痛反击，拖伊索进陷圈，替她挡住后背的三刀，同时扫倒左右两个杀手。伊索自己闪得及时，但还是中了一刀，随后被她自上而下击毙！
　　刀在背面自上而下地从头盖骨顺畅地直通血浆，她同时拦截了正面的两记偷袭。
　　伊索的眼睛很快变成灰绿，松开刀柄后摔下比试场，阶台上的薇拉面无表情地望着，火械的脸色稍变，暗刃维持着不动声色，“诡异而实用的打法。”

　　接下来的情况，变本加厉的令人心惊。
　　她主动出击，左手以刀卡住对方的镰刀，侧头短促一笑，瞬间呈现的摄魂诱惑让对方失神，趁此扭断对方的颈喉。期间她勾起败将的镰刀甩出，将正杀过来的一人切剩半边，血骨的喷涌阻碍了其他人。
　　场上只剩三个杀手，真真正正的血流成河。
　　她步步逼近，又突然踉跄一下，一个静候时机的杀手于是立刻提刀刺向她，被假装虚弱的她反杀个措手不及，心脏直接被挖出来。
　　……

　　寒风凛凛，白耀的雪天里，比试场的血光鲜红刺眼，阶台上的人看着，看着她一刀利落穿过两个杀手的胸膛又拔出，踏着一地的血，披着一层朦胧的光，缓慢地走上来。
　　她杀三个人，用了几十秒，杀了六个人，整个过程不到六分钟。
　　在她身受多伤的情况下。
　　啪，啪，啪。
　　航钦拍掌，边拍边笑，“这才是你，纸鹤，这才是我认识的纸鹤。”

　　后来怎么样了？
　　他一脚踩上她的肚子，被看似快死的她抓紧脚跟，没想到那么小的她，居然能把青年男人的重量拉倒在地，随即一把小刀刺进他的腹部。
　　“你再用莫麟来威胁我，下次就不是肚子了，我的衣服上都藏带剧毒，刚刚那些人估计活不过今天。”
　　“垃圾？垃圾的定义是什么呢？现在的你，被垃圾踩着的你又是什么？”
　　黄昏醉人，垃圾场的气味难闻，她踩在他的腿上，把刀拔出来。

　　有一点不同，但那的确是她。
　　能为了所在乎的东西杀得不择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