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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回往 ...

  •   西欧式的洋房,雪墙绿边,哥特风格的圆顶。
      莫麟家境意外地好,还有个妹妹。
      她看着粉嫩的小女孩,穿着纯紫公主裙,明亮的大眼睛好奇地转动。
      “姐姐,你好好看,哥哥说你长得比我还好看。”
      她又转去看目不斜视望风景的莫麟。
      然后。
      她抬脚就要离开。

      “……你别走啊,我好不容易拐了你,先在这儿住,计划等我慢慢实施。”莫麟抓住她的手臂,体温隔着衣衫传来。
      她低头盯他的手。

      不一会儿,她抬起眼,终于答:“嗯。”
      小女孩开心地围着她转圈,最后抱住她的腰,欢呼:“我再也不怕哥哥了!”
      她微眯眼,莫麟继续认真地望风景。
      很快她明白莫苑鹤说的意思。

      每当莫麟斥责做错事的莫苑鹤,她适时地回避,但莫苑鹤总能找到她,叉着腰理直气壮站在她身旁,“哥哥,来呀,你敢打我,纸鹤姐姐就会离开你了!”
      莫麟抱臂,怒气未散的样子,不说话。
      她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一笔一划地勾勒图画上的线。
      明明差不多的年纪,她却像一张抽空的白纸,情绪淡薄,与同龄的妹妹活泼好动的个性对比强烈。

      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每次教训的事都不了了之。
      莫苑鹤伸出两根手指头,“耶”一声。
      她勾完最后一条线,开口:“我不是很喜欢这里,你拿我当靶子,当不了多久。”
      莫苑鹤错愕,呆呆地望她。

      “这个房子,跟我以前住的环境,感觉一样的无聊,你们也跟以前的我一样,没有人管。”她放下画笔,笔碰桌面发出嗒的响声。

      “才不是没有人管,哥哥就是管我的人!”
      “他还没成年,什么都不是。”
      “不!哥哥是最厉害的!他是就是——”莫苑鹤带了哭腔。
      “我讨厌你!”
      莫苑鹤掩住脸,眼圈通红,抱起地上一个玩偶,哭着跑出去。

      “怎么了,怎么哭了?”
      门外听得到一点点话。
      “我讨厌纸鹤姐姐!她欺负我!”
      “她欺负你啊,哥哥帮你欺负回去。”
      “哼!”

      她又拾起笔,重新勾勒描过的线,勾到中间出了界,她顺着涂黑,一直涂一直涂,直到半张图画纸抹黑。
      的确不是,莫苑鹤有一个莫麟,她什么都没有。

      她的手指绕上电话线,复古的听筒搁在耳边。
      沉厚的男声,不带任何感情,说着重要却又遥远的话。
      “你是我的女儿,怎么那么不懂事?家里的保姆找了你几天,实在慌了才通知我。听话,乖女儿,爸爸现在抽不出身回来,这一单生意可大着呢……”

      她听到生意的时候,回一声:“爸,为什么总是我。”
      “为什么总是我退到第二位、第三位,第一位永远是你的生意和其他?”
      “懂不懂轻重!你住的好房子和去的好学校,都是爸爸我提供的,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
      手指慢慢松开细线,她微征地盯古铜色的号码圈。

      “爸,你说我不懂事,可是,没有人教过我,该如何懂事。”
      此刻快要收不住情绪的话,听在那头却成了顶嘴的反驳,那个她称为爸的男人不耐烦地重扔话筒,咚地传过来,不到一会儿,换了透着冷意的成熟女声接听。
      “女儿,回家!”
      她没说话。

      “爸爸和妈妈都很忙,平时不管你,你就更应该懂得自己管自己,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不懂。”她说,“我从来都不懂。”
      “你——”

      地板轻轻掉落几滴液体,她垂眼,“你们好像从来没叫过我的名字。”
      呼吸起伏,对话陷入短暂的沉默。
      “你们因为家族联姻,敷衍地生下一个作数的小孩,连小孩的名字也是随便起,这样的父母,我为什么不能走。”
      说出的话越冷静,地上的泪痕就越多。

      她忽地转头,看刚进客厅的莫麟。电话旁的玻璃灯柔和,她一瞬不动地看,眼里的水仍未干涸。
      莫麟背斜靠布艺沙发,做了个无意打扰的手势。
      深夜色,淡淡的月光及雾中的薄云。

      她听着断线的电磁音,视线落在透明一望无际的窗色。
      问了好多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连骗小孩的话都不愿意编。
      淡光的孤月被雾云遮挡一瞬,莫麟一直望她,放下听筒的一刻,她敛去了些东西,身上只剩与橘灯泛暖格格不入的冰冷。散发着丝丝寒意。

      莫麟走近她,嘴往上吹一口气,额头的碎发吹散,神采飞扬地提起电话桌下放置的小提琴,古典红漆的琴身,他熟练地搭在肩,“要听吗,不过不保证质量。”
      他压着提琴,嘴角微翘,弓一碰琴弦就精湛地相擦,空旷的房子里,乐声优雅宁静,他迈步,围着她走,手臂随音乐摇曳,像电影里柔肠百结的乐手为她独奏。
      “什么曲子?”
      一曲完毕,她问。

      随意将琴放到沙发,他得逞地笑,“不告诉你,习惯是强韧又难以控制的东西,等你习惯了我的迷魂曲,就会舍不得我了。”
      事实上,莫麟后来每天睡前给她拉安眠曲的那一个月,他某一次开玩笑问她感受到了吗,感受到习惯的力量,她拍掉弄自己头发的手,说没有。
      “小提琴我已经会拉了,你的曲子我也录了四个版本。”
      她当时这么说。

      近乎密封的地窖环境,目测四米多高的通风窗户,窗面积不超过拳头大小,墙壁铸连的铁链坚实,冲锋枪也未必打得断。她坐在湿气重的地上,伤口发炎,手脚冰凉。
      流动的空气寒冷,两处隐蔽的摄像头藏匿着,她用左手挡眼睛,往下的左肩刀疤狰狞。
      死寂无生气的牢笼,只能听见她的换气声。
      墙砖边沿的青苔,似乎沾上了腐败的黑,她在手的遮掩下看着,看得入神。

      莫麟倚门框,听完她的话稍愣,随即笑容挂上一丝无奈,“你什么时候才会知道依赖啊……”

      又掠过之后一些破碎带他的画面,她眼里的血丝更甚。

      何俞双手被捆,心脏狂烈地跳动,尽管眼睛蒙着密厚的黑布,前天发生的惊心动魄,仍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重现上演。
      她一直知道子何的背景复杂,相处的三年,隐隐猜到些什么。建立网站之初,惹事的人居多,她们一起去见委托的人,最后总是自己先离开,她漫不经心地说这些人她搞定。
      何俞留过一次,默不作声地看,看她手起人倒的身影,看她狠踩上别人的手掌,看她语气平淡地说滚。

      牵连着想起一年前大雨磅礴的那晚,她靠在公寓楼下的大门,一件带帽长外套,灰色长靴的脚尖点地面,帽间松落的发丝湿冷,她满身是另一个世界的阴暗色调,温暖的指示灯旁,光暖不了她半分。
      她说,子俞,第三年了。
      更瘦削的身型和已经昭显惊人美貌的脸,她每一次来找自己,都变得更加陌生。

      恍然间又闪过她一枪击中身后人的情形……她跟她说过不要伤害别人……前面她一个人都没杀死……她点头淡应可以……她竟然因为自己杀了人……
      何俞的声音遏止在喉咙,衣襟前的血液仿佛还温热着。
      ……

      更久以前。
      水,一点点地蔓延。
      “啪!”
      一副细框的眼镜被甩到布满水迹的洗手池。

      “啊,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看内容是道歉的意思,说话的人却是一副毫无愧疚的模样。
      甚至,过长的指甲伸到何俞下巴,女生衣着高调,修饰得亮晶晶的指甲刮何俞的皮肤。
      “班上这么多人,我就讨厌你,何俞,你以为有个会赚钱的养父了不起?敢不服从我,以后有你好受的!”

      算整洁的厕所空间里,女生后站着几个小跟班,水池被堵住,满盈的水快到临界。
      “我再问你一遍,当不当我的狗?”女生收手环起来,咄咄逼人的姿态。
      何俞的唇色有些白,下巴几道刮痕,校服前面的领子被弄湿,刘海散碎着,眼神平静。
      她依旧不发一语。

      “不说话是吧?”女生觉得无趣地向后挥手,快失尽耐心,“你们,撬她的嘴。”
      轰然一声,何俞撞到身后的洗手池,镜子出现裂痕,三个身材高挑的女生使劲掐她的下颚,想掰开她的嘴。挣扎中,双手一下子被拖进满溢的水池,何俞重心不稳,半边身体跌倒浸入,衣服湿了透。

      “哈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勾起熟悉的过去。
      “哈哈哭起来超丑的!”
      “让你总是在院长面前说我们坏话,活该!”
      “她这个样子,哪里有一点儿优等生的形象啊,得快照下来!”
      其中一个女生说着用手机对准她的狼狈。
      闪光灯不停地咔擦响。
      她低下头,没拿出来的手在水底微微握紧。
      ……

      厕所门突然被推开!
      嚣张的女生们正举着手机嘲笑,门被推开的一瞬,吓得手一抖,手机滑落地面。
      待看清来人,不过一个没穿校服的女学生,戴着青色的灭菌口罩。
      “什么啊,还以为是谁呢。”为首的女生抱怨,嫌弃地看地上的手机,“这位同学,这个手机可不便宜,你吓到我们掉了手机,该怎么负责?前一位何俞同学还没玩够喔。”
      听起来要一起整的意思。

      女生见对方无动于衷,一股气涌上来,指着手机,“你,给我捡起来!”
      藏在口罩下一半面容的女生,睫毛长直,听见这句话,走近几步,去扶水池旁的何俞。
      “够胆啊,敢无视我。”女生踢地上的手机,声音带汹汹怒气。
      手机直冲何俞那边滑去,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却很快被戴口罩的女生用脚轻巧地顿住,毫不费力。
      何俞的表情稍变。

      “你先出去。”隔着口罩,女生对她轻声说。
      何俞望她。
      一秒后何俞点点头,走出厕所,靠瓷白的墙上,门恰好在那一刻合闭。
      开始还有点慌张的女声,哗啦啦的水流声持续着,到女生打开门走出来才断,里边已经像无人境般静谧。

      “走吧。”
      女生牵起她的手,送她回到领养的家。
      何俞上房子的阁楼,挨着窗帘盯女生一边走一边打电话的背影。
      “帮我弄个身份去读书。”
      “……这不会跟你找人观察何俞有关吧?”
      “名字里最好有何字。”
      “还真是……你对她出乎意料的上心,呆了半年的孤儿院,你只承认了她……”

      女生不等对方说完挂断,步伐轻稳,速度加快。
      背影完全消失后,窗帘后面的自己,终于呢喃着:“是她。”
      ……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开始,她只看得到她一个人,只对她笑,只愿意为她做任何事。真的想过,只要有她,什么都可以。
      何俞又试着用力挣动束缚,磨损皮的手腕火辣,却没有用。
      ——子俞啊,你终于试着喜欢一个人,我很开心。
      她被突如其来的黑衣人压制,然后逼着她写下纸条,逼着她打给子何求救。
      ——其实更早的时候,就试过了。

      ——我说过,只要你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他爱上你。
      说了莫名其妙的话,就这样信了,枪抵着太阳穴,她静听子何的声音。
      ——如果……喜欢的是……

      医生告诉过她的病只有在情绪失控才会复发,从因为被同学关长达五天的黑箱子崩溃进院,出远门的子何终于回来的时候,她只会抱着她发抖,失去语言能力。到激发的第二次,子何背部大片血迹的画面,即使被安慰说不是她的血,也克制不住心抽痛得厉害。
      第三次,一盏灯砸在她身上……

      病发作时无法掩饰,平时却能看着她为了完成任务对别人笑得温柔,看着航觉原说出冷静的分析,看着他们在房间中亲吻。
      第四次,就是现在。

      压抑的哭喊全留在喉咙,叫不出来,新贴上的胶布笼罩她的嘴。
      给她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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