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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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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就此终结,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不知道。
她记得当时她这么回答的。
面容逆光的他笑了,他是她见过笑得最有温度的人。
——要是真的在此刻,我最想做的已经做到了。
他继续笑。
——就是你在我身边。
那时还不叫子何的她,也跟着笑起来。
……
——纸鹤,你今天的箭法发挥失常呀。
——射箭最讲究的是心定,你心里有事?
熟悉的箭靶中心开始晃动,她看不清。
……
——你这样的人是很可怕的,因为你不怕痛。
肩膀积累的伤疤一并发作,她从来没有这么强烈地感受到,蔓延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
像是把过去十几年的痛扔回给她。
那些无聊的,快乐的,美好的,刺激的,危险的,痛苦的,冰冷的等等过去所有一切的感觉汇集成现在无感的,擅长演戏的她。
性格的改变不是一夜之间,是经过每日每夜的相处,是进过天堂被推下地狱的演变,到目睹全军覆没的死亡后,蛰伏已久的性格酝酿完毕,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习惯伪装和内心无情的人。
其实也不是,她只是累了。
累得再也提不起兴趣,累得对所有的事都无所谓。
“原来她就是传说中的纸鹤,这么嫩?”
“主上,她的伤太多了,确定不治疗……”
那个人轻笑,回暗刃的话:“我不会让她死的。”
依稀听到一些谈话声。子何稍后被剧烈的疼痛彻底唤醒,左肩膀传来刀割剜的阵痛,她眯眼看离她很近的男生,对方单手把刀的技巧高超,那颗嵌入肩骨的子弹不一会儿被挑出来。
直接用刀挑子弹会更快,也会更疼。
“醒了?”竖直短发的男生回头,距离近,下巴不经意擦过子何的嘴角。男生摸着自己的下巴,一点也不畏忌还有人在场,凑得更近,去亲毫无反抗能力的子何。
子何想动手和脚,却只听到铁链绷紧的声音,她躲开男生的脸一秒,发现自己的四肢被坚固的铁链铐住,“哐”地一声刀掉地,很快男生钳住她的下颚,热烈的吻又覆上来。
男生在吻到她换不了气的时候放开,盯她肿破的嘴唇,右手重新捡起刀,“我的左手要好几天才能痊愈,拜你所赐。”他晃动一下僵硬的左臂。
“如果不是临时在右手加了防护,我可能现在就跟你一样,什么都做不了。”
男生一边说话,一边去挑她身上另外的中弹部位,血色的衣衫开了很多道口子,几乎能看见她里面打底的贴身背心,同样布满血。
“你的心脏在右边对吧,命大的幸运者,左边的子弹是主上帮你取的,血止住了,但是你其他的伤不会恢复得太快。伤了我们不少的人,你应该有觉悟,往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挑出的弹壳一颗颗地落下地,残忍的酷刑终于结束,男生又去吻她,矫健的右手掀开衣物抚上她的腰,直到子何咬他的舌头,他才停止侵犯,用拇指抹嘴里溢出的血。
“不过我很喜欢你的身体,考虑一下做我的情人,我可以放你出去。”
“当然,”男生又说,“你不答应我也可以强来,主上说了,只要你不死,我们怎么玩都行。”男生不逊色于英俊男模的脸因为后半句话带上了邪气。
怎么玩都行。的确像那个人说得出的话。
子何由头到尾都没说过一个字,她闭上眼,不再看任何人。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觉得周围的一切无聊透顶。
从家里父母的平庸和忙碌,请来的家庭教师古板无趣,邻居小孩邀请她玩的幼稚游戏,到上私立小学后看着漂亮或礼貌或骄傲的同学彼此暗自较劲,激不起她任何兴趣。
家里多话的保姆喋喋不休地说着话,她独自吃饭望着电视里的动画片走神,那一幕后来总是不断被她反复回忆。
因为这是她童年唯一记得的画面。
她每天去学校睡觉,晚上睡觉时盯着天花板发呆。日子过得又快又轻松,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渐渐地都不理她,她更加自由自在,随时随地都能睡着。
保姆说她有嗜睡症。
反正她不管,连她的父母都不管了,那她做什么都不会怎么样。
这样的想法终酿成大祸。
那一天来得很快,她不小心惹上高年级的富家少年,被狠狠地揍了一顿。她没有哭,艰难地从草地上爬起来,脱下口罩,拿出裙子里碎裂的镜子照。
没长开的鼻子和嘴巴都打歪了,青紫的淤痕,鼻血冒出来。她安静地盯镜子。
她在想,如果没戴口罩,那几个人会不会下手轻一点。
算了。她自己倒下扎人的草地,用纸巾盖住脸,盖住刺眼的阳光。她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这么好看的脸被打残了,好可惜。”
莫麟是那个时候找上她的。
有人收起沾了一点血的纸巾,眼皮包裹的黑暗里蒙上一层灼亮的色彩,她不舒服地翻过身,躲着光线,换个姿势继续睡。
那人不罢休,去戳她的脸,酸痛的淤青被戳得更痛,她干脆把头埋进燥热的草地。
……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日落时分醒来。
草地上林林总总地分散着许多纸鹤,五彩缤纷的颜色,旁边端坐着折纸的少年神情认真。
她站起来,拍掉裙子黏住的草,想着家里的司机可能走了。她得走路回去。
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她重新戴口罩,走出草地范围。
“这些,你不要吗?”那个被她无视的少年捧起一堆手工精巧的纸鹤。
她不回头,继续无视着走开。
学校里总有奇怪的人,像她这样除了睡一概不理的,也有他那样无端端制造垃圾的。
无聊,还是无聊。
“哪里无聊了?这么有趣的计划。”少年撑着脑袋,十岁多的样子,从脸的轮廓能看到长大以后器宇不凡的未来。
“还有你,长得好看,还不会哭,好玩,叫什么名字?”
那个少年第二次找到了她的教室,专门选无人吵闹的中午来吵她。
“你吵到我睡觉了。”她双手堵住耳朵,然后又趴回桌子。
趴了一会儿,发觉睡得不顺畅,没有了睡意,她闭着眼睛想少年说过的话。
你是不是觉得这里好无聊啊,是的话正好,我们去开创一个自己的世界,去学本事,去疯狂,去做别人不敢做的事,去把世界仅有的精彩牢牢抓住。
有些人生来适合过平稳又安定的生活,有些人适合站在高处运筹帷幄,有些人适合做残酷冷血的大坏事,有些人适合经历过挫折勇敢地战斗,有些人适合被打击之后一蹶不振,有些人注定以活为存以梦为居,有些人注定暗地里舔舐血泪明面里坚不可摧,有些人注定随心所欲地过完无悔的一生,过得比别人热血沸腾,过得比别人危险刺激,也过得比别人短命,可能前一秒笑得猖狂不可一世,下一秒笑容冷僵死于非命。
你和我都知道,是属于最后一种人。生是为了自己的快活,死是因为自己的快活。
“好,我答应。”
她再次抬起头,看面前折起纸的少年。
“思考时间还挺短的,看来你拒绝不了这种与生俱来的宿命啊。我叫莫麟,昨晚背这篇演讲花了不少时间改,嗯,挺值。”
莫麟递给她一只折好的纸鹤,她眼中的色彩应该是从接过那只粉红色的纸鹤开始显现,黑白默片终于转为彩色的万花筒,绚烂至极。
生是为了自己的快活,死是因为自己的快活。
她不再有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