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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31. ...

  •   31.
      三月初,天气乌沉沉的,眼看的就要落雨,京城的风还有点寒意,礼闱已传的热火朝天,走科举路子的儒生们也歇了走门路的心思,俱都躲起来翻书去了。
      这点浪潮对勋贵们没什么影响,自家有出息的孩儿也不用辛苦的参加科举,随便提一提就能分个凑合的差事了。
      对于七王爷那就更激不起一点水花儿了,他这一门活的独,特别独,除了跟他交好的那几位,没什么人待见他,哪怕他这府里偶尔的办个什么会,能来的也就那几个人,他也不爱跟别人打交道,太麻烦。
      这日,七王府要办茶会,来了几位大人和勋贵,谢润也觉得自己老了,有事没事儿的就找个由头递帖子,请众人来聚一聚,这京城他也不会待太久,这么多年,该离开了。
      程兆寅听说两位恩师要办茶会,扔了一堆公文,拖着儿子也来凑热闹,说是来凑热闹,其实是来安排茶会的,茶会的一干事宜都需他来操心,他也高兴做这些,这府里的总管见没自己的事,那就更高兴了。
      陵王殿下也收到了帖子,往年他很高兴参加七叔举办的茶会,偶尔还会带一两个友人同往,但是今年他只想守着袁府门口,范叔郢已经闷在府里,好几天没出来了,他有点着急。
      七王爷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派人来递帖子的同时还传话:不来也得来!
      陵王殿下想哭,七叔叔欺负人。
      茶会在望春堂举办,望春堂是襄王府最大的一个厅堂,逢年过节,朋友聚会都是在这里,宽敞。
      望春堂的地板上铺了厚厚的一层毯子,有两位气质出挑的清秀女娘坐在小桌炉火旁煮茶,她们身上穿戴皆是京城勾栏里新近流行起来的,神情不卑不亢,动作轻柔优雅,仿若行云流水般令人赏心悦目。在厅堂的一边有一方十二扇素纱书法屏风,屏风后面是两位年轻的大家,她们一人拨古琴,一人吹笛子,长长短短的合奏着一曲《空山词》,乐音舒缓平和,飘逸悠远,配合着茶香和谈笑声,是一股子难得的清闲自在。
      因这府里有两位主子,这场茶会便分为了两拨,阿赐那一拨讨论琴棋书画,诗词歌赋;谢润那一拨讨论八卦,俚曲,野话本子;另有单纯来喝茶的不算。
      谢润的身份虽是今上的弟弟,他却没甚的学问,算是半个文盲,尤其是那些正儿八经的学问,他更是看着就烦的不行,不过这位人称大梁第一的纨绔有个特殊的爱好:话本子,他不仅爱看话本子,他还会写,而且写的还不赖。不过在这京城里,像他这么不着调的勋贵很少,虽是很少,却不是没有,比如与他关系很好的伯安侯扬魅就是不着调其中之一,扬魅热爱唱戏,作曲儿,写词也行,对于正儿八经的学问,人家那也是不屑一顾的。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谢润和扬魅对阿赐那一拨附庸风雅的话题不感兴趣,这俩人组成了一个小团体,坐在一起侃大山,偶尔也会加入其他人,不过大多数时候还是这俩人一起扯皮。
      很难得的,这次的茶会,平侯恩罗也来了,他这个人一向沉默,两拨都不加入,坐在一边不说话,真真正正的喝茶,吃点心来的。
      那边附庸风雅的话题聊的很开心;这边的大山也是越侃越高;还有单纯喝茶,吃点心的,就照他这样,晚上回去也不必用饭了,直接洗洗睡吧。
      而陵王殿下,他哪一拨都不是。
      望春堂前的庭院里摆着十二口巨大的海缸,清凌凌的水里能看到养了好几条一尺来长的大红锦鲤,这时候天寒水凉,还不到季节,海缸里原本种着的睡莲都枯萎了,就只有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偶尔跳出来一条,尾巴上带出一串水珠,很是写意。
      这几天的天色不好,似要落雨,鱼儿在水里闷得慌,都争相游出水面透气,陵王殿下正靠在海缸边上,手里端着盛鱼食的碟子,一把一把地往水里撒食儿喂鱼。
      他神色不对,喂着鱼还老走神,走神也就罢了,他喂鱼还没个度量,鱼食撒了一把又一把,也不怕把鱼撑死。
      管着这些大海缸里的大红锦鲤的小厮看得直想哭,想上前阻拦,却又没那个胆子,只能躲得远远的看着,这些鱼要是死了,那他也不想活了。
      陵王殿下喂完一只海缸的鱼,盛满一碟鱼食又去下个海缸继续喂,管海缸的小厮差点撅过去。
      伯安侯来的晚了一点,跟众人见过礼后,毫不客气地坐到了谢润旁边,立刻有丫头奉上新沏好的茶,他倒也没什么礼节,端起茶杯来闻了闻味道,慢慢品着,称赞了两声,跟谢润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闲话,话还没说两句呢,就看到了庭院里喂鱼的陵王殿下有点不对劲。
      早前伯安侯出了一趟京城,却也知道陵王殿下与季老幺的事,他觉得奇怪,这都这么长时间了,怎么还这副鬼样子啊?他便问道:“明若,小玉他是怎么了?还没放下呢?”
      明若是七王爷谢润的表字,小玉是陵王殿下的乳名。
      谢润叹息一声,“放下了,早放下了,他这是,算完了旧账,又来了新帐。”
      扬魅有些惊讶,没看出来这小子是个风流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谢润张了张嘴,这事儿吧,丝丝缕缕的,不太好跟扬魅说,措了一下辞,谢润比比庭院里的那个,说道:“就去年,这死小子不是跟袁大人出了一趟京吗?就在庆州,袁大人他老家,看上了一个小子,还学人家送什么定情信物,把我给他那坠子送出去了,末了还来我府里跪下来求,死活要我成全他俩,搞的我跟那棒打鸳鸯的恶毒父母一样。他咋不去求他爹,我是他叔!我是真的气得不成了,谁家孩子不是娘生爹养的,就他,哼!他是不在乎身后有无子嗣继承,可我在乎,人家一家的父母族老也是在乎的!他是凭什么啊?辨不清自己的位置,我让他过继是为的什么?还不是希望他能把我二哥这一枝继承下去,难不成的,他也想学我二哥……”
      谢润越说越气,声音不自觉的便压不住了,待提到他二哥谢汤时,忽地愣住,他忘了,平侯今儿也在这里,可不敢在这人面前提起谢汤,要坏事儿的。
      一时间,屋里静了,只听得到屏风后面的丝竹管弦,和沸水翻滚的声音。
      屋里人都十分担忧地看向平侯,面对数十道目光,平侯依旧老神在在地喝茶吃点心,好似根本没听到谢润方才的话。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茶会继续。
      隔着好几人,谢润被阿赐瞪了两眼,嘴上不牢靠,乱说什么呢?也不看看厅堂里都坐了哪些人。
      谢润依旧很生气,茶也不想喝了,把茶杯往身旁一放,看了看外面庭院,陵王殿下仍旧在喂鱼呢,好像也没听到方才的话。
      自上次跟阿赐谈过以后,谢润本想任其发展,可后来想想,这事儿根本不成啊,他们都只想到了兮回,怎么就把范家那小子给忘了呢?谢润为什么要留这个小子一命,不就是一时心软,为了给顾家留个后嘛,可兮回却看上了人家这根独苗苗,死拉硬拽的要把人给带歪,谢润能答应吗?这根本不能答应啊,人家活下来的任务就是传宗接代,怎能跟你搁这儿瞎胡闹,根本不成的。
      谢润的态度便又强硬起来,偷偷派了人看住兮回,趁这个初期,俩人的感情还没太深厚,把冒头的芽儿掐死在摇篮里。
      这俩人,绝对不能在一块儿,赶明儿就得跟袁雅泉说说去,趁早把范家老三送回庆州。
      庭院里,陵王殿下直接端着木盆去喂鱼,小厮已经撅过去了。
      谢润一看,顿时就炸了,这死小子就是来祸害人的吧?老子的鱼招他了,还是惹他了,他非得冲着几条鱼下这么黑的手,活活的要把鱼撑死。
      谢润这下更生气了,脑门都蹦哒着疼,腾的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嗓子:“谢小玉!!!!!你有病啊!!!你想撑死这些鱼吗?撑死了对你有什么好处?!”
      兮回幽幽地转过头,看着他七叔叔,神情很是哀怨,看看鱼,看看木盆,再看看他七叔,眨巴,眨巴眼睛,又幽幽地来了一句:“晚上吃鱼,给您和叔父加道菜。”
      谢润看着他不禁牙疼的厉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挥手,直接破罐子破摔了,“成成成,你继续喂吧。”
      兮回果然又转过身继续喂鱼去了。
      伯安侯在后边哈哈大笑。
      谢润觉得自己都没脾气了,他捂着额头,心却很痛,坐回去开始死命给自己灌茶。算了,撑死就撑死吧,大不了晚上喝鱼汤,还能怎么着呢?孩子心里不痛快,死几条鱼又算的了什么?随他高兴罢。
      哎……
      任由他一个人在这儿郁闷,伯安侯也不搭理他了,扭头看着讨论琴棋书画的那一堆人,微微笑着。
      陵王殿下一边喂着鱼,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到底怎么样才能让他七叔叔答应他和范叔郢的事呢?因为,只有谢润站在他这边,承元帝才没法再为难他,谁让承元帝最听七王爷的话呢!
      可这么久了,兵法、策论、权谋的书他都翻了个遍,还是没想到什么好办法,难不成要他带着范叔郢一起去面来他七叔,还是直接把生米做成熟饭更有说服力?
      可这也不成,别说生米做成熟饭了,就连带着范叔郢来见他七叔都不合适,那什么,他俩的事儿,这会儿还隔着一层窗户纸没捅破呢,他这边亮堂了,范叔郢那边还很昏暗,这还是个事儿呢,谁知道范叔郢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兮回觉得范叔郢对自己还是有那个意思的,只不过范叔郢的性格跳脱,他心里也没底,就怕自己是自作多情了,可范叔郢几次三番的话,真的没法不让他想歪!
      陵王殿下觉得这层窗户纸可以捅了,而且还要尽早捅,把该做的都做完,看他七叔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陵王殿下把事情想想清楚,心里十分高兴,仿若拨云见日,他丢开盛放鱼食的木盆,挽挽袖子,直接从海缸里捞了一条锦鲤上来。
      谢润正看着他,这孩子一会儿忧愁,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喜笑颜开,跟魔怔了似的,把谢润吓一跳,又看到他徒手从缸里捞出一条鱼上来,谢润眼皮一跳,觉得脑壳更疼了。
      “你方才不是喂的好好的,捞鱼作甚?”
      伯安侯看着兮回抱着一条鱼过来,也觉得脑壳疼,忙叫来小厮把这位大爷手里的鱼接过去。
      兮回把鱼递给小厮,直接用袍子擦手,看着他七叔,又开始眨巴眼睛:“晚上吃鱼,侄儿先把鱼捞上来,一条怕是不够,要不侄儿再多捞几条?”
      谢润又开始捂额头,“交给下人们就是了,赶紧的,去换身衣裳,仔细受了风寒。”
      茶会持续到晚间变成了鲜鱼宴,因兮回喂的太多,海缸里撑死了好几条锦鲤,厨房那边整了一桌子鱼上来,众人都留在了襄王府里吃鱼,唯独平侯推却了,早早便从襄王府离开了。
      离开后他也没回平侯府,独自一人骑着马奔出了城,朝着城外的松云山便去了。
      上一位陵王,谢汤,谢明菊,他死后,尸体并未入殓下葬,而是直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骨灰就埋在京城外的松云山上。
      这等做法在世人眼中与挫骨扬灰无异,说出来那是相当的惊世骇俗,可谢汤,他并非是一般人。
      百姓们都不知道,皇陵里的谢汤墓,不过是一座空空的衣冠冢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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