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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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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范仲秀最近很忙,至于忙些什么,范叔郢和徐梦余这俩在家里待不住的也并不知道,只知道他很忙,有时候一两天都看不到他人影。
范叔郢在京城里待的并不习惯,这里的气候寒冷,开了春也比庆州要冷上许多,过了头几天的新鲜劲儿后,他是哪哪儿都不舒服,总想发个脾气,闹个事儿,可他知道自己这是在别人家呢,还是在天子脚下,自然不能够胡来,便憋住了不整幺蛾子。
每日晨起去扎马步,练功,有时候走神想到陵王殿下,心里颇不是滋味,想要去找他,又觉得不好意思,人家如今封王了,怕是早就把自己忘了吧……
徐梦余也待的不习惯,却也还好,他年纪大些,适应力强,便也更能忍一些,再说当初不就是他自己非要逃婚,跟着范叔郢来京城的吗?不习惯也得习惯啊,更何况他还在京城遇上了真心喜欢的人。
这几日,他已经将伯安侯扬魅上下三代的事都打听的差不多了,尤其是伯安侯本人的,从出生到现在,但凡是能打听到的,徐梦余都打听了一遍,还整了一本册子记下来,只是如今他还是单相思,对方连知道他是谁都不曾知道,他也就是自己给自己留个念想罢了。
扬魅在京城里是个名人,他爹是定海侯,老太后是他亲姑姑,他本人又有一个伯安侯的爵位,就不说他因为某件事被全天下的读书人骂了,在此之前,他也是个非常有名的人物。
原本,伯安侯是不叫扬魅的,他名叫扬瑛,他嫌弃这名字又俗又难听,便给自己改名叫扬魅了。
他年少的时候有个“牡丹郎君”的诨名,一是说他风流成性,二是夸他容貌艳丽,他也十分注重自己的相貌,平日里穿衣打扮都十分明艳,动作言语也很是轻浮,全不似钟鸣鼎食之家教养出来的,要是他往那柳湖边上一站啊,保证周围大部分的男人,眼睛都是围着他打转的。
扬老侯爷只有他一个儿子(后来扬老侯爷老蚌生珠又得一个儿子),自然是当成眼珠子一般疼爱,严厉管教,可惜这个儿子不学好,从小就跟他对着干,到大了更是忤逆不孝,根本不着家,成天里惹祸闹事,跟花园子的女子混在一起,更甚的是,他还登台唱戏!
堂堂的永乐侯世子,混吃等死,胡闹惹祸也就罢了,竟然还做这等下三滥的下贱事儿,扬老侯爷觉得丢脸,又很生气,便跟儿子签订了契书,断绝父子关系,把扬魅扫地出门了。
后来扬魅看上一位大有名气的乐师,可那位乐师却并不喜欢他,人家喜欢的是太史温庭玉大人,伯安侯苦恋了一段时间无果,便转而喜欢上了别人,可能老天不佑他,他喜欢的那人不久便去世了。
一直到现在,伯安侯身边都没人。
徐梦余觉得自己有机可乘,心里一直蠢蠢欲动着,可惜这个机会一直都没来,自城门口那次之后,他就再没见过伯安侯。
他最近一直在伯安侯府门前瞎转悠,搞的人家门子差点以为是什么居心不良之人给抓起来送官,可纵然是这样,他也没看见伯安侯从府里出来过,如此,徐梦余便颓了。
早晨起来后,范仲秀已不知所踪,范叔郢在院子里蹲了一个时辰的马步,又舞了一会子剑,热的满头大汗的才去洗洗用饭。
看天色,已经是半晌午了,徐梦余躲在房间里,也不知在捣腾什么东西。
范叔郢在院子里转了两圈,发现无事可做后,他推开了徐梦余的房门,想跟徐梦余聊几句。他现在又不爱出门了,他觉得自己的层次不够,跟京城的这个氛围格格不入,建宁这个大城市,跟安溪镇,甚至是永康郡都有很大不同,这个不同大概是指生活在天子脚下的一种骄傲,京城百姓身上的一种派头儿。
这种派头儿除了建宁,还有一个地方也有,那就是永京,早二十年的时候,都城是建在永京的,便也将永京的百姓润养出了这样一身派头,可惜今上脑抽又迁都了。
范叔郢他是打乡下来的,身上自然就没有这份派头儿,因此,他也就不出门看别人家的大脸了。
他推开房门时,徐钱并不在屋里,这家伙最近跟袁硕走的特别近,袁硕肚子里故事多,徐钱好奇,几乎是走一步跟一步,俨然把袁硕当少爷伺候了,而徐梦余这位正牌少爷就没人理了。
此时,没人理的正牌少爷徐梦余正趴在房间的地上作画,周边摆满了各色的颜料罐子,大小,粗细不一的毛笔,还有扔了一地的宣纸,建宁这么冷的天,他也不怕凉着自己。
范叔郢看到屋里情景却是吓了一跳,搞出了这么个大摊子,不知道徐大纨绔又想整什么幺蛾子呢。
徐梦余抬头看了一眼他,又低下头继续画画,“哦,你来了,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来找你耍子。”范叔郢走近了看,原以为这家伙又在画春宫,仔细看来,竟是在画丹青,“你这是做什么呢?要去卖画呀?”
徐梦余挽着袖子,掂起圭笔:“闲着没事儿干,画两张练练手。”
范叔郢蹲下来,捡起地上的画,一张一张地看,紫衣黑马,墨发银冠,细眉凤目,还有眼下那颗泪痣,却是伯安侯扬魅,这么多张画,竟然都是伯安侯。
“这都是……伯安侯。”
“啊,都是他。”徐梦余垮下脸,嘴角也耷拉下来了,“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居然喜欢上一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嗯,还是我知道他,他却不知道我的那种陌生人。我长这么大了,头一次这样,吃饭睡觉,拉屎撒尿,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想着他。”他伸出手很是怜惜地摸了摸画上的人,说道:“我有病,病的特别厉害。”
哎……范叔郢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很是无奈,他是来找徐梦余说话的,不是听一个单相思的男人诉苦的,这感觉太糟糕了,尤其是他觉得自己也是单相思,好像也挺苦的。
范叔郢叹息一声,也不说话了,挽了挽袖子,拽了一张宣纸,捏着一管狼毫,学着徐梦余的样子趴在地上,徐梦余抬起头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会画画?我怎么不知道?”
“不会画呀,我写还不成了?”说毕,低头开始在纸上写字,别的他都不写,就只写“兮回”这俩字。
徐梦余看了一会儿,很是忧伤地叹息一声,“咱们俩还真是难兄难弟呢。不过哥哥觉得,这位四殿下,哦不,陵王殿下,对你未必就没有情,哪像是我,扬侯爷都不知道我是谁,我是一颗痴心无人知晓,好不苦也。”
范叔郢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写“兮回”这两个字,每一笔都很慢,一撇,一捺,一横,一竖,弯钩,一行行小字,小字上面攂大字。
徐梦余也不再说话,低头画他的伯安侯,他那笔春宫画的最是动人,因此,他笔下的伯安侯神态迷醉,美目含情,一副勾魂摄魄的情动样子,他心里不自觉的便想象出伯安侯不穿衣裳是何种姿态,下腹突地一紧,直觉不好,没打声招呼就奔了出去。
范叔郢在后面叫了几声,他却理也不理,直到看见地上铺着的纸,画中人衣衫半掩,范叔郢这才明白过来,脸色有点发红,暗暗骂了他一句。
对着一幅画都能起龌鹾的心思,徐梦余直觉无地自容,他这会儿竟也知道羞耻了,不好意思再回去,也找不到徐钱,便在府里胡乱转了起来,好在袁雅泉这府里没什么不可去的地方,也没什么人出来阻拦他,只有一个小厮怕他迷路,远远的跟着他身后。
徐梦余拒绝乘腰轿,也没有看景儿的心思,只随着心意乱走一气,走到一处花园里,二月里百花还未绽放,花园里都是绿色的,徐梦余便停下来,蹲到地上,托着下巴发痴。
这个花园隔墙就是另一位大臣的府邸,也不知道是谁的,却能清晰地听到墙那边有一名童子背书的声音,清脆悦耳,琅琅如玉。
那小童背完一篇,很开心地问道:“叔父,铭儿背的如何?”
一把温润和煦的男人嗓音带着淡淡的笑意说道:“铭儿不许胡闹。”
童子道:“父亲,铭儿没有胡闹。”
这时,又有另一个男子说话,声音慵懒,略显沙哑,带着浅笑:“是,铭儿没有胡闹,铭儿背的很好,想要什么奖励,铭儿尽管开口,只要是叔父能做到的,一定不让铭儿失望。”
徐梦余一愣,这个声音有点耳熟,是谁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铭儿想骑马,叔父带铭儿去骑马!”
“好!叔父就带铭儿去骑马,我们去郊外骑马,放风筝。”
“好!现在就要去!”
“铭儿!还说没有胡闹,你今日的功课做完了吗?每天只想着玩,可知业精于勤荒于嬉!”
“父亲……”
“阿琦,你对铭儿太严厉了,这样不好,我带他出去玩一天,今天的功课留到明日吧。铭儿,我们走。”
徐梦余突然想起来了,听声音,那个小童口中的叔父应是伯安侯,他听过伯安侯说过话,虽然只有一句,还是离的远远的,却一直都记着,方才看不到人,只听声音才反应慢了些。
是他,定然是他。这世上有千千万万个人的声音,唯有一个人的声音,你听过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待到下次听到,还是能够轻易的辨别出来,这个人必定就是伯安侯扬魅。
徐梦余喜不自胜,一下从地上跳起来,跑到墙边就要攀上去,可这墙少说也有五尺多高,徐梦余蹦哒了几下都没蹦哒上去,一回头,看见跟着他的那小厮正一脸复杂地看着他,忙向他招手问道:“这附近有梯子吗?大石头呢?只要能看到墙对面就好。”
小厮摇头,“没有。”
徐梦余不气馁,仍是很兴奋,指着脚边的方寸土地道:“来,你过来,站到这里来,驮着爷上去。”
小厮连忙摆手,“徐少爷,这可不行,那边住着太史院的大人呢,您不能这么做。”
“没事儿,爷就在这边看一眼,就看一眼。”
小厮看了他半晌,最后还是一脸不情愿地走到墙边蹲下,任由徐梦余踩在自己肩膀上,慢慢地站了起来,嘴里念叨着:“徐少爷慢点,徐少爷小心,徐少爷可别让那边的大人发现了。”
徐梦余扒着墙头,小心地露个脑袋,往院墙那边看,那边似乎是个鹤园,里面有水池,凉亭,假山,绿草,这时候还没什么花儿,有几只丹顶鹤闲庭信步。他四下看了看,却并没有看到伯安侯的那袭紫衣,倒是在假山后面的凉亭里看到一个坐着轮椅的穿着月白袍子,白毛坎肩的男人。
那男子正在凉亭里看书,徐梦余可以清楚地看到那男子的长相,也是位不可多得的美人儿,容貌俊秀,气质温和,这京城里美人儿可真多啊,想必那小童的父亲就是这个人了,又看到他腿上盖着夹被,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挺惋惜的,人长的这么好看,却是个瘸子。
一边在心里感慨着,一边扭头四处打量着,难怪自己一直没见到伯安侯出门,敢情并不在自个儿家里住啊,太史院的大人?那是谁?跟伯安侯交情很好吗?那小童的叔父?也没听说伯安侯有什么兄弟啊,难道是结拜的……
底下的小厮哀求道:“徐少爷您看完了吗?小的撑不住了,您快下来吧。”
徐梦余被打断,心里不爽,低下头呵斥道:“别动,再撑一会儿。”
“真的撑不住了,徐少爷您快下来吧,教温大人抓住可就完了。”
徐梦余不搭理他,两只手紧紧地扒住墙头,等他再抬头的时候,那边凉亭里的温润男人正在看着他,那样子竟是看着他好一会儿了,可对方不仅没有叫下人,还微笑着冲徐梦余点了点头。
完了,被发现了。
做贼心虚的徐梦余被吓了一跳,推开墙头就要往后退,他忘了自己正骑在小厮身上,这一退不打紧,两个人同时栽倒在地上,压倒了一片花草。
小厮离地面近,并没有怎么样,他赶紧爬起来去扶徐梦余。
徐梦余被摔的哀叫连连,他也不让这小厮扶他,直接坐到了地上,缓了一会儿,问道:“那边住的是太史院的大人?”
小厮道:“是太史院院正,温庭玉大人。”
“我看见那边的凉亭里有一个坐轮椅的,那个是谁?”莫非是院正他儿子?那可真惨,是个瘸子。
“那位不良于行的,正是院正,温庭玉大人。”
徐梦余震惊了,那个瘸子竟然是院正?吏部是干什么吃的?他那些选官标准都是说着玩的啊?身有残疾也给他官做?
“他……他不是不良于行吗?”
小厮却笑了,“徐少爷是从外地来的,您有所不知,温大人出自金山温氏,是史学世家,少时有神童之名,后来因为伯安侯,温大人废了两条腿,今上看中他的才华,仍允许他参加科考,入朝为官,主修历代乃至本朝史书。”
吓!温庭玉因为伯安侯而被废了两条腿?!这两人该是有多大的仇怨啊?
院墙另一边又有声音传来,“公子,可有伤到?”
偷窥被人逮个正着,徐梦余心虚的不成了,不敢回答,也不许小厮出声,拉扯着小厮赶紧离开。行走间他又想到一事,太史院的温庭玉大人,不正是伯安侯单恋的那位乐师的心上人吗?
哎,不对,照他打听到的,这伯安侯跟温庭玉算是情敌,伯安侯又弄坏了温庭玉的两条腿,按理说,这俩人该是不共戴天才对,那刚才带着那小童出去耍子,声音与伯安侯很像的男人又是谁?
“那边的,就你说的那位太史院的院正,温大人,他跟伯安侯的关系如何?我方才,仿若听见了伯安侯说话的声音。”
“扬侯爷与温大人的私交甚好,两人情同手足。”
什么?!
徐梦余傻眼了,这不合乎常理啊,这俩人是情敌也确实算不得多大的事,但伯安侯弄坏了温庭玉的两条腿,温庭玉如何能忍了?这得是多大的容人之量啊?
“你方才不是说温大人的两条腿是因为伯安侯才废掉的吗?他俩就没结仇?我还听说他俩……跟那个什么乐师什么的……”
小厮略有迟疑,“那位乐师的事……小的不太清楚,小的在府里做事也才两年,您问的都是十多年前的事儿,那时候小的还不在这儿呢。不过,温大人的腿,是小时候就废了的,确实与扬侯爷有关。”
徐梦余皱了皱眉,觉得这事儿怎么就这么乱,但想到伯安侯跟温庭玉私交甚好,情同手足,便又问道:“方才说话的,真是伯安侯。”
“约莫是扬侯爷。”
徐梦余笑了,有这句话就够了,他还愁见不到伯安侯,没地方倾诉衷肠呢,结果人就在隔壁,既然伯安侯同温庭玉情同手足,那他以后也不必再日日去伯安侯府转悠了,守着这堵院墙说不定就能得见美人儿真容。
徐梦余比捡了宝贝还高兴,回到房里正打算跟范叔郢分享这个好消息,前院却来了人,是隔壁太史院院正温庭玉派来的,来询问一句:方才不小心从院墙上摔下来的那位公子有无受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