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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28. ...

  •   28.
      从元月的春寒料峭走到二月的薄冰始解,光秃秃的枝条上刚刚抽出点儿绿意,还没成景,范叔郢一行人终于到了京城了。
      他们这一行走了差不多一个月多那么一点,几人却都瘦了许多,也是啊,都是没出过远门的,不知道出远门的艰难,吃不饱睡不好的,尤其是徐梦余,他还晕车,吃的再多也都吐出来了,躺在马车里奄奄一息,那是悔的肠子都青了,早知道他也就不来京城了,他吃饱了撑的去要逃婚,这一趟马车走的,那简直是要了亲命了!
      范家两兄弟那是啥事儿么有,范仲秀是个安静的,他整日的在车上看书,动也不动的像尊佛。
      反倒是范叔郢情绪有些低落,这也是有原因的,他爹出门前给了他一把宝剑,要他好好保护他二哥,可惜这一路上太平无比,别说土匪强盗了,他连个小偷都没见过,因此的,他的宝剑一次鞘都没出过,每次拔剑叹息,心里都十分的郁闷。
      一路上太平无比,车夫倒是特别高兴,他们这些到处跑的辇夫,最怕的就是走在半道上遇见个劫路的匪徒,吓着客人不说,还得倒贴钱,甚至遇见心恶的,还会有生命危险。
      但是近些年来,朝廷一次次的颁布新令,赋税减免了三成不止,每年还有补贴,百姓们种地的劲头高涨,绝户地也有了人去开垦,大家对日子都有了盼望,谁还愿意去做那等拦路抢劫,被人戳脊梁骨骂的腌臜事儿。
      车夫甩下马鞭,笑着吆喝了一声,“走着哎!咱马上就进城了哟!”
      范仲秀听着车夫的这一声,也是有些好奇地挑起帘子,看了一会子,他没说话,只皱皱眉,便又进车里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
      范叔郢连忙坐到马车门口,这些日子不停赶路,他也十分疲倦,不过却不耽误他看新奇,凑热闹的劲头儿。
      车夫一路上跟他吹嘘着京城有多么多么好,那大户人家门口的石狮子特别威严,城楼有几十丈高,街上走的都是貌美的公子小姐,穿的是绫罗绸缎,戴的是金银玉器,吃的是山珍海味,无论什么都是精细无比。
      范叔郢又是羡慕,又是好奇,口水都流了一地,再过不久就要进城了,可得睁大眼睛好好看着,不能放过一分一毫!
      他们打东门的官道跟上了进城的百姓们,走的是南边的通道,范叔郢坐在马车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好奇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些推着板车,挎着篮子,挑着扁担,背着包袱,牵着牛、驴、羊,抱着鸡、鸭、鹅,赶着车的平头百姓们,很有秩序地排着队,也不吵闹,等着守城门的兵老爷们检查他们的货物,那些穿着铠甲的兵老爷们也不多话,检查完了就放你走,双方特别有默契,有时候还会看货物的多少收几个钱,那都是不值一提的,百姓们交的毫无怨言,这是规矩。
      也有那些圆顶的马车,里面坐着不露面的贵人,随意拿出一件信物,守卫们就给放行了,还有更甚的,守卫们居然给驾车的行礼,可见车里坐着的得是多大的贵人,不过这类马车不走南边,他们属于有特权的阶级,俱都走北边的通道。
      北边也有骑着高头大马,佩着官刀,穿着官服的,他们过城门的时候一般是不停歇的,一溜烟儿的就过去了,城门的守卫也不敢说什么,可能是品级不够,没资格问人家话,也可能是人家有急事,没时间搭理你,反正就是视城门守卫如无物。
      看到这些范叔郢才突然明白过来,这里是京城,是天子脚下,一个国家的政治权利中心,里面住的不是王宫贵族,就是朝廷大臣,就该有这样特别明显不公平的特殊待遇,尽管他一点也不懂什么叫做“政治”。
      范叔郢突然有种感觉,特别激动,又说不上来激动什么,就是心跳加速,大脑开始兴奋,也可能只是瞎激动。
      土包子的正常反应而已,不算什么的。
      他觉得自己看到了,看到了车夫跟他讲的那些,还没进城,他就已经能够想象到了,想象到兮回就住在这样一座城市里,想象到他那仙人一般的姿态仪容是如何养成的,在这样的城市里生活,每个人都该是仙人一般才对。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梦余也挑了帘子,半躺在马车里笑眯眯地看着外面,这时候他也不再奄奄一息了,只是脸色仍旧的有些苍白,像个久病就要翘辫子的,他笑嘻嘻地念叨了一句什么。
      徐钱正忙着看热闹,嘴巴张的老大,目不暇接的,也没听清楚他说什么,问道:“少爷,您方才说什么?”
      徐梦余摆摆手,爬起来到门口,冲着范叔郢喊道:“三郎,你说就照这样,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进城啊?”
      范叔郢看他一眼,很光棍的表示:“我哪儿知道啊?要不你让徐钱去前边问问?”
      徐钱缩脖子摇头,他可不敢去。
      倒是他那车上的车夫开口了,“徐小郎莫急,今儿正午前保证能让您几位进到城里,吃顿好的,睡个好觉!”
      周围有些闹哄哄的,不太好说话,范叔郢便到徐梦余的马车上来了。他俩坐在门口,看着城门口慢慢进去的百姓们,一边闲聊。
      “你还晕不了?”
      “还有点晕,不过好多了,你看,我嘴里还含着姜片儿呢。”徐梦余张嘴指指自己舌头底下的姜片,“挺管用的,就是味儿不好,我以后都不想吃姜了,真的。”
      范叔郢笑起来,“该!谁让你吃饱了撑的要逃婚,你这一逃婚,人家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你太坏了!”
      “你别提这件事儿了行不?我就是个风流的,你要我娶妻,那就是祸害人家姑娘,那才是真坏!”徐梦余眼睛一翻,笑眯眯问道:“你到京城,去不去找那位四公子啊?”
      “我也不知道啊。”范叔郢有些闷闷的,要是不知道自己是喜欢兮回的,去找他倒还好说,如今一明白自己的心意,他就不好意思了,觉得没脸,太燥。
      徐梦余倒是哥俩好似的拍了拍范叔郢的肩膀,说道:“难得来一趟京城,你不去见见人家,那多可惜啊!”
      范叔郢有些惊讶和不解,“你觉得我该去见他?”
      “啊,要不然你来京城干嘛来了?却原来,你不是为了他来的啊?”
      “哎,不是……”范叔郢挠挠头,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我……算是为了他来的吧,就是……那个,怎么说呢,我不太好意思去见他。”
      “噗!”徐梦余夸张地咳起来,他嘴里还含着姜片儿,辛辣的味道呛进喉管子里,他连忙捂住嘴,咳的那叫一个惊天动地,满面通红。
      范叔郢忙把水囊打开,给他灌了两口水,脸色有些阴沉,又有些羞涩。
      徐梦余缓过神来,心里特别不得劲,他看护着这朵小花儿长这么大(却也没有……),随随便便的就被一个过路的给摘走了,你说这都是什么事啊?
      马车里一时间就沉默了,进城的队伍慢慢往前移动着,车夫突然回头问了一句:“范小郎可是随身带了兵器了?”
      “是啊,我跟二哥临出门前,我爹给了我一把宝剑,让我带着防身的。”
      车夫道:“城门口的兵老爷得盘查,咱带了利器,怕是不好进城。”
      范叔郢瞪眼,“那咋办啊?”
      车夫也没甚法子,便道:“要不您几位想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只有把剑扔了可行了。”
      这肯定不行啊,这把宝剑到范叔郢手里还没捂热乎呢,他还没抽出宝剑,威风凛凛地耍上那么几招呢,而且这可是他长这么大的第一件兵器,那是说什么也不可能扔了的。
      范叔郢连忙爬回自己的那辆马车去藏剑,他翻来覆去的,最后终于把剑藏好了,他把剑藏在了他二哥范仲秀装书的箱子底下了,那些兵老爷们要检查,也不至于把书都倒出来检查吧。
      纵然是这样想着,范叔郢也有些惴惴不安,脑子里一遍一遍过那些凌迟处死,秋后问斩的故事情节,范仲秀便安慰他,“不碍事的,咱是进京赶考的举子,若是查出什么也不打紧,咱还有袁伯父可依靠。”
      范叔郢一愣,心说也对啊,随后嗓子一哽,目光有些复杂地看向范仲秀,心说二哥啊二哥,你是不知道,袁伯父才是你亲爹,难怪他对你这么好。
      随后马车行到城门口,范仲秀取出路引交与兵卒查看,另有两名兵卒去查看他们的马车。
      那位兵老爷看着县令开的路引,有些奇怪的嘟囔了一句:“这么晚才来京城赴考,也不怕过了会试的日子。”
      然后便把路引交还给范仲秀,范仲秀从袖里掏出一贯钱给兵卒们买酒,这是他头一次给别人赏钱,一给还给了这么多,范仲秀觉得自己手心都冒汗了,可袁雅泉告诉他,钱是个好东西,只要有钱,神鬼都会你大开方便之门。
      毕竟是举人老爷,出手还这么阔气,兵卒并不敢轻易得罪,谁知道这位日后会不会鲤鱼跃龙门,平步青云呢,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读书人,不叫的狗,咬人才最疼呢,不见那些读书人都把伯安侯骂成什么样了。
      另两位兵卒也没检查出什么,领头的那位收了赏钱,大手一挥便给放行了。
      范仲秀笑着道了谢,车夫挥动马鞭正要走,不想后边奔来几匹快马,顷刻之间便来到了城门口,一时间,骏马与马车,还有排队等着进城的商贩挤做一处,进退不得。
      这一队大约有十来人,俱是黑色劲装打扮,一看便知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武功高强之人,这十来人簇拥着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那男子气质矜贵,肤白如玉,细眉凤目,薄唇浅淡,本该是一副极俊朗清秀的面容,可他眼下的那颗泪痣硬生生的让他的气质拐了十八个弯,变得妩媚又阴柔,眨眼间有着说不出的含羞带笑之意,尤其是这人还穿了一身紫色的衣袍,头戴掐丝镂空银冠,他一身的打扮是有几分女气,可眼神却凌厉如剑,有女子的阴柔妩媚,却也有男子的风流不羁。
      这样看来,这个人可不得了了,光是这张脸便足以甩京城柳湖边上任何一间花园子的大家几个段数,那是一种让女人和男人都疯狂的美貌和气质。
      这紫色衣袍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进入了所有读书人黑名单的伯安侯,扬小侯爷,扬魅。
      如今也不能称小侯爷了,他年纪都老大了。
      领头的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块儿牌子,在前面亮了亮,早先在一边偷懒做背景画的城门官此时一脸谄媚的迎上来,倒是方才检查范仲秀那辆马车的兵卒忍不住腹诽,他才刚想到伯安侯,结果这伯安侯就出来了,真是太巧了。
      范仲秀不傻,自然看出了这队人身份高贵,怕是都有官身,现下一堆人堵在城门口,既然人家身份高贵,咱们平头百姓自然要让一让,总不能没眼色的等人家开口撵人吧。
      可是范仲秀还是天真了,城门口堵的都是急等着进城的商贩,后面还紧跟着几辆骡车,他们的马车哪里还退得出去?车夫也急出了一脑门汗,马却总不听他使唤。
      扬魅骑在马上,眼神凌厉却懒散地朝这边扫视一眼,看到范仲秀不卑不亢地朝他拱手,少年布衣青衫,眉目如画,在一堆商贩里很是扎眼,扬魅脸上带了些浅薄的笑意,说道:“让他们先进吧,马车总不比马好控制,算了,今儿咱就不与民争通道了,咱走南门去。”
      他一说完,一行人便拉着缰绳调头走掉了,任凭城门官在后面如何赔罪,人家理都不带理的,十分牛逼。
      他们这一行人,来的快,去的也快,眨眼间的便奔出好远,城门口又变的喧闹拥挤起来。
      范仲秀他们也不敢多做停留,赶紧的就进了城,只剩徐梦余盯着那队人离去的方向有些失魂落魄,可又莫名的兴奋着,他原本因晕车面无血色,此时脸上却诡异的泛着潮红,好似风寒发热一般。
      他想他是找到了,找到了心里眼里俱能填满的,能相守一生的人,于是他便痴傻了似的贪婪地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直到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了也仍旧看着。
      范叔郢也看的痴了,半晌才喃喃道:“那人长得……好美啊……”
      范仲秀也点点头,笑道:“确实很美,那位大约就是伯安侯扬魅了。”
      分辨这位扬侯爷,端看他的长相打扮就行,毕竟全大梁能把自己打扮的如此花枝招展,不男不女的,这位扬侯爷是独一份。
      他们刚进了城门,便有一个骑着青骡子的清秀小厮迎上来,仔细一看,竟是袁硕。
      “二爷,小爷,你们可算是来了,小的在这儿等您们好些天了。”
      哎,是熟人!范叔郢笑着打招呼:“哎袁硕,咋是你来啊?”
      那边的城门官朝这一看,顿时惊了:哎哟!这两辆马车上坐的是什么人啊?那边骡子上的那个是袁大人家的吧?哎,没拍着马屁,好生后悔啊!
      范仲秀微笑着拱手,说道:“劳烦袁管事亲自来接,实在是过意不去。”
      袁硕忙还礼,“二爷可不敢这样说,折煞小的了,这原本就是小的分内之事,旁人想来,却也没有小的这般的福分呢。”
      他笑笑,又继续说道:“我家老爷因公务,如今并不在家中,怕两位来了不认识路,便差小的来了,府里的院子老早就收拾好了,只等您二位来住了。”
      他毕竟是一品大员家调.教出来的,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这方面的本领,那是一流的,就他这身教养,随便拎出去也比那些穷酸儒生强百倍。
      范仲秀又拱手,“袁伯父这般为小侄着想,真是感激不尽。”
      “二爷可别说这等见外的话,老爷还等着您金榜题名,他好炫耀一番呢。咱们也别在大街上堵着了,赶紧的家里去吧。”袁硕看到有两辆马车,也没说什么,拍着骡子在前头走着带路。
      两辆马车慢悠悠地跟着,东边这一大片建筑住的大多是大臣贵族,因此的东门这边不热闹,也没什么商铺,多是些做车辇轿子的,街两边少有的几家衣帽店,鞋铺,绣庄也是为朝中官员服务的,一眼望去,很是冷清,没甚的看头。
      范叔郢坐在车门口跟袁硕闲扯,不期然便聊到了兮回身上,他也知道范叔郢跟陵王殿下的关系颇好,便说起了陵王殿下过继封王一事。
      范叔郢听得瞪大了眼,显得十分惊讶,问道:“为何要过继?皇上的儿子和王爷的儿子,差别肯定很大。”
      “小的哪知道陵王殿下是怎么想的啊?不过许不是自愿的,听说陵王殿下封王后不久便病倒了,约是心气儿难平,一直到现在都是闭门不出,年节上宫里有宴,倒是出来了几次,据说也没露出什么笑脸。”
      范叔郢急了,他又不知该如何开口,“那,那……陵王殿下现在如何了?”
      “现在嘛,仍旧在府里养病吧,最近也没听见什么有关陵王殿下的闲话,大约是病还未好。”
      “病的这么严重?竟然到现在还没好!”
      范仲秀听到范叔郢的声音,直觉他过分关心陵王殿下了,可他这三弟本性善良,也并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袁硕笑道:“太医院里的老太医们哪个不是妙手回春,听说陵王殿下的病也不是什么大事,许是陵王不想让自己病好,随意扯个借口躲清静呢,你是不知道,这段时间,陵王府门口送礼的队伍排了多长。”
      范叔郢松了一口气,觉得可以接受袁硕的这个说法。
      袁硕又道:“范小爷您要是担心,不妨亲自去看一眼,在永康时您和陵王殿下的关系就不错,您要是想去,可递老爷的帖子,咱家一品大员的名头还是很硬的,陵王府的也得给咱几分薄面。”
      范叔郢吐吐舌头,觉得袁硕吹牛,他还是觉得王爷厉害。
      袁硕带着他们拐了几个弯,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在了一处比较偏僻的角门门口,几人相继下了马车。
      徐钱扶着徐梦余下车,担忧道:“少爷,您小心点。”
      袁硕下来骡子,赔礼笑道:“这是咱家西角门,距离您几位住的院子比较近,大门那边停了不少马车轿子,比较杂乱。咱家老爷在朝廷那里也算是个有大权的,二爷如今要科考,就怕有心人传出些什么,因此还是避避的好。”
      袁雅泉自是不怕什么的,在他看来御史也就是耍耍嘴皮子功夫,更何况,他跟御史是一派的,他只是担心外人知道自己跟范仲秀扯上关系,他儿子心里会不舒服。
      范仲秀点头,表示理解,“劳烦袁管事了。”
      “二爷折煞小的了。可不敢称管事,管家知道了必会罚小的妄自尊大,小的不过是跟在老爷身边伺候罢了。”
      袁硕带着几人进了门,管家早在门后等着了,接下来的事就交给管家了,袁硕还得打发门外的两个车夫,把车上的东西搬进院子里。
      与此同时,陵王府里,陵王殿下正坐在厅堂里听着侍卫的禀报,说是今日有两辆马车从东门进入,被袁雅泉大人家的袁硕接到了袁府,从西角门进入袁府,来人有范姓兄弟两位,皆不及弱冠,还有一对徐姓主仆。
      这两辆马车,自然就是范叔郢和徐梦余乘坐的那两辆。
      陵王殿下狠狠的高兴了一回,他没想到范叔郢竟真的来到建宁了。
      也是陵王殿下有脑子,自秋闱放榜便开始派侍卫在袁府周围蹲守,若是见到袁府接待从外地进京赶考的书生立刻来禀告,他也是觉得范仲秀若是来赶考,按范叔郢的性格必然会跟着,而他们在京城人生地不熟的,两人肯定会住到袁雅泉府上。
      他猜的是一点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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