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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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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十一月,建宁降下大雪,这场雪来的汹涌,一连降了七日还未停,城外农庄的屋舍都被压塌了一大片,死了不少人。
现如今,镇南大将军李光点了三千兵卒,和户部,工部,太医院的一干人等正在城外救灾,城里的贵人和富户,也都捐了粮食,衣裳和被褥,还有寺庙里的僧侣,冒着大风雪在城外施粥。
雪这般大,国子监也停课了,纨绔们俱在暖和的屋里待着,也不出去胡混了。
也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今上要立太子,给自己的几个儿子封王的事儿传的热火朝天。
兮回乘着马车往七王爷府上去,风雪仍是很大,也看不到什么行人,路上的积雪清的很干净,一点儿也不碍走马车的事。
冬天一到,谢润就躲在屋里不露头,不挪窝了,他怕冷,怕的要命,是以他无论何时手里都抱着手炉,身上裹得像粽子,连屋里的炭炉都是特别大的,熏得屋里温暖如春。
屋子里燃着檀香,谢润抱着手炉,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子,底下坐着自己的两个侄儿,传言即将被封为太子的老大谢祁睿,和老大同一个娘的老三谢祁云。
谢润长久的不说话,抱着手炉,看着屋里梁头上的雕花发痴,老大和老三也不开口,只是静静地坐着,他这屋里太暖和了,两个人坐着不动身上也都热出了汗。
不久,府里的管家来禀告说,四殿下来了。
谢润点点头,嘴角一勾,扯出了一丝丝笑意:“这大冷天的,你们兄弟几个约好了的来我这里发疯?”
谢祁睿不说话,谢祁云便把腿上盖着的夹被放到一边,站起来作揖,笑道:“看七叔叔说的,若不是心内迷惑,我与大哥如何敢打扰七叔叔。”
“哼!你就替他说好话吧,他自己来不就成了,大冷天的还非得拉着你,他不知道你身子骨弱啊?你还一心的护着他,日后封了太子看你还怎么护他!”谢润半点不客气地念叨着。
此话一出,谢祁睿和谢祁云皆是一震,看来传言是真的了。
谢润可不管他俩是怎么想的,他仍在那里说:“……你大哥可比你聪明多了,就你这个脑袋瓜子,也就够给他当枪使的,偏自己还傻不兮兮的一副得意样儿。”
谢祁云笑笑,没再说什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谢祁睿拿起夹被重新盖在他腿上,两个人互相交换一个眼色,端起茶杯来,细细品着。
一时间谁也没说话,屋里只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离老远的兮回就听见他七叔叔训斥人的声音了,心里直乐,大哥又拉着三哥来七叔叔府里找骂来了。
他一路踩着雪走过来的,让他上暖轿他还不乐意,说是好久没来七叔叔府上了,这院里的景儿看着新鲜,要好好看一看,如此便迎着北风,顶着雪花,溜溜哒哒地在前边院子里走了一圈才算完事。
装的好像别人不知道他那点花花肠子似的。
兮回在厅堂外面跺去脚上的雪,侍候的下人帮他脱去外面落满雪的大氅,这才掀帘子进去,他一进屋就带进去一股袭人的寒气,还没开口说话呢,谢润指着他对身边侍候的宋荣说道:“叫他拉出去!”
兮回顿时的叫了起来,一点儿也不温文尔雅,仙人姿态,反倒有些无赖,他叫道:“七叔叔,您怎么这样的?一直不让侄儿进您家门,好不容易进来一回,您又让人把侄儿拉出去,侄儿做错什么了?”
“拉出去!”
宋荣自然不敢真的把四殿下拉出去,便态度极好地作请的姿态,“四殿下,您请。”
“哎哎!大哥三哥!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咱可是亲兄弟!你们可不能这样啊!”
谢祁睿和谢祁云憋着笑,动作一致地低头去喝茶,装的没看见。
要论亲厚,他们兄弟几个,谁也比不上四弟跟七叔叔亲厚,兮回十岁以前,除了今上和谢润的人,压根就没别人知道四皇子长得是圆是扁,因此的,七王爷要是想揍兮回,他们这些兄弟,还真的是半点插不上手。
谢润瞥他一眼,哼哼着说:“拉出去换身衣裳再来,我瞧你那一身我就直哆嗦,换好衣裳去后堂找你叔父去,他想你了。”
“那您也不能甫一进门就让人把侄儿拉出去啊,好吧,拉就拉了,可您也不说说清楚,不知道侄儿心灵脆弱吗?……七叔叔说的好笑,那不能你冷,我就也得冷了啊!”兮回念念叨叨的去了。
免费看了这么一出好戏的两位皇子殿下,又跟谢润说了说城外灾民的事,不久便告辞了,走出屋子便是迎面而来的凛冽寒气,谢祁睿把自己的水貂皮披风披到他三弟身上,细心地给他系好带子,两人方一起离去。
兮回换了一身柔软暖和的杏色僧袍,颠颠儿的去后堂找阿赐,他小时候便很粘阿赐,还非说自己长大后要娶阿赐,偏偏阿赐还很开心的样子,整的谢润有时候看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愤恨,恨不得掐死他的那种。
阿赐端坐在榻上,他身上也穿着舒适的圆领僧袍,头发随意挽着,手里揣着手炉,身上盖着薄被,他的姿态是极随意的,却又很优美,周身散发着祥和、安静、温暖、美好的气息,仿佛带着缭绕不散的仙气儿。
程兆寅端坐在他对面,这位平日里最会端着,最会装逼的人,此时也是没个正形,两人中间隔着一方矮桌,桌上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棋。
“叔父!”兮回进门,二话不说便先拜倒了,笑嘻嘻道:“侄儿给叔父请安,数月不见,叔父可安好?”
“小玉?安好安好,叔父一切都好,只是……这大冷的天你发什么疯?怎么偏这个时候来?”阿赐看着他,心里也很高兴,因为谢润不许兮回进府,他轻易的也不被允许出门,两人还憋了一段时间的气呢,阿赐摸摸他身上的衣裳,转头对着外面吩咐道:“去,再取个手炉来,给你们小四爷。”
谢润和阿赐这对儿夫夫很有意思,谢润是怕冷便觉得所有人都跟他一样怕冷,阿赐是看着谢润怕冷,也下意识地觉得旁人都怕冷。
兮回捏捏鼻子,脸上露出一点儿不好意思和尴尬的神色来,他都多大了,叔父还唤他小名儿,还跟照顾小娃儿一样照顾他,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兮回也不顾礼数,他上了榻,跟阿赐钻一个被窝里,然后开始告状:“叔父不知道,七叔好不讲道理,侄儿离京这么些日子,像您想的不成,可七叔不许侄儿进门,侄儿要不赶着这时候来,保准您还看不到侄儿呢。”
程兆寅一直抿着嘴巴不说话,此时也忍不住了,开始跌凉话:“四殿下您都多大了,受了委屈就找恩师告状,还跟个吃奶孩子似的,也不嫌丢人!”
兮回瞪他,程兆寅毫不客气地瞪回去。
阿赐只是笑笑,用布巾包着手炉,递到兮回手里,“你七叔是气你乱来,你自己想想你做什么了,要不你七叔怎会把你关门外头?”
兮回心虚,抱着手炉不开口。
外面有人掀开了帘子,复又落下来,谢润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和软和的皮毛披风,像前世见到过的国宝熊猫一样滚进来,他看到兮回,先是恶狠狠的瞪了他一眼,说道:“正好,你大哥和三哥也走了,咱这屋里也都是自己人,你看你是不是老实交代一下你在庆州都做了什么?”
程兆寅忙恭敬地站起来,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装哑巴,兮回也站了起来,只是他心里有鬼,便比程兆寅更加恭敬、安静、老实地站在床榻边上装哑巴,心里却在不停地嘀咕着一些有的没的的。
阿赐亲自帮他脱了身上裹的乱七八糟的衣裳,还把自己的手炉塞到谢润怀里,年年冬天都是如此,他是不觉得有多冷,可谢润偏偏冻得几乎不出房门,也是奇了怪了。
谢润揣着阿赐的手炉,哼哼着被人服务,他冲程兆寅摆了摆手,道:“没事,你坐着吧,你俩继续下棋,看爷修理这死小子!”
程兆寅笑一声,虽说谢润向来是不怎么注重规矩,但他作为学生却不能总是这样没规没矩,便只是笑笑,继续站着。
谢润提了一句也不再管他,跟阿赐一起在床榻上坐好,程兆寅还上前给俩人多盖了一床夹被,就看这俩人端的像佛爷似的在那儿坐着,上两柱香就能直接供起来了,谢润想了想,还是觉得心里憋着火,口气便很恶劣道:“站好了!老实交代!”
“您……侄儿交代什么?”兮回缩了一下,他就怕七叔叔,小时候被揍皮实了,现在也不敢太过放肆。
谢润瞪眼,他真想一脚踹过去,这死小子居然还问他交代什么?犯了错还死不悔改,合该好好打一顿!谢润一拍桌子,棋盘顿时散乱了,“坠子呢?”
程兆寅忙蹲下去捡掉地上的棋子。
“送人了。”兮回说的很光棍,他就是送人了,事实上他也没打算瞒着,他七叔叔的能耐他又不是不知道,只要七叔叔想,他一泡尿重几两都能知道,瞒着也没意思,他就是想拿那个坠子表表决心,这次他是真的,真的,真的掏心了。
然后他一撩袍跪了,上面端坐的两位佛爷看着他也不出声,他便准备表表真心:“侄儿自小是在七叔和叔父身边长大的……”
程兆寅捡完棋子站起来,轻飘飘来了一句,“也是在某身边长大的。”
兮回瞥了一眼,没搭理他,继续说道:“侄儿受两位叔叔教导,耳濡目染两位叔叔的为人处世之道,最是光明磊落,坦坦荡荡。侄儿素来任性胡闹,也多有两位叔叔袒护教导,如今确有一桩事求到两位叔叔面前,端看两位叔叔,应不应侄儿……”
谢润哼一声。
兮回不敢卖关子,忙继续道:“想必侄儿在庆州的事,两位叔叔已经知道了,七叔叔给我的坠子,我送出去了,送给袁大人的老友,范珏的小儿子了,我,我就是……”
他有点不好意思,偷偷抬头看看他七叔叔和叔父,又看看旁边站着的程兆寅,脸上飘出了一抹霞色,想想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最后干脆的眼睛一闭,喊着说:“侄儿就是那个意思!”
他喊完,停了好一会儿也没听到声音,便偷偷抬起头看,这一看就完了,谢润和阿赐的脸色都很不好,阿赐还好些,谢润一脸煞气,那表情可比当初他粘着阿赐,谢润看不过想要掐死他还恐怖,兮回顿时的,心里咯噔了一下,脸色像退潮似的泛白,他被吓着了。
真的,长这么大,他就没看到过这俩人一块儿的生气发怒,心里直道不好,却也没想着服个软认个错,这孩子是个死心眼,就认死理。
程兆寅也有点心惊,他的两位恩师,这都多少年没动这么大气了,四殿下也是够能耐的,几句话就把两位爷气成这样,程兆寅细想下也觉得奇怪,四殿下在庆州的那点儿事在他看来都不算事,就算送坠子确实过了头,可也不至于吧。
他却不知道范叔郢的真实身份,若是知道了,怕也会生气。
兮回扬起头,硬气道:“侄儿是真心的!”
他是觉得不管怎么样,七叔叔和叔父都会向着他,不让他难过的,他也愿意听话,让过继就过继,皇帝儿子的身份他不在乎,他只想做个富贵闲人,有个喜欢贴心的人,别的他也不求。
谢润冷笑:“真心?你的真心贵还是人命贵?”
兮回一愣,他不明白,他不过是喜欢一个人,怎么和人命扯上关系了?
“七叔叔……你,您……这是何意?”
谢润站起来,趿拉着鞋走了两圈,几次想说话,最后还是憋了回去,他抹把脸,叹息一声,在兮回面前弯下腰,平静且狠毒地说道:“你的真心会要了他的命,你要非跟他在一块儿,那他就,得!死!”
兮回惊得张大了嘴巴,感觉吸进去,吐出来的都是凉气儿,他直觉七叔叔不会在这种事上哄骗他,可这是为什么?他去看阿赐,对方脸上是同情和心疼,他去看程兆寅,对方脸上是茫然和惊讶,兮回觉得七叔叔的话好奇怪,他跟季老幺好的时候不是什么事都没有的吗?怎么到了范叔郢这里就成了要命的事儿呢?为什么?谁来告诉他,这是为什么啊?
兮回眼睛一眨,眼泪就滚落下来了。
“七叔叔,为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