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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二十四章 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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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范叔郢赢了,回去就让他爹范翁给训斥了一顿,又罚他抄写礼仪十遍。
这时范翁才想起来,自小儿子从郡里回来,他就没再督促小儿子习字了,每日写一个时辰的大字,如今也不知道欠下多少呢,这可不成,得还回来!
范翁犯了小孩子脾气,哼哼着说让小儿子每日必须写大字,范叔郢不乐意却也没办法,只好埋头画符。
天气愈发的冷了,冬季来的极快,一转眼的树上的叶子便哗啦啦的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很轻易便能瞧见树杈间鸟儿做的窝,离远了看,黑黑的很大一坨。
草木枯衰凋敝,树林里俱是落叶,堆积出厚厚的一层,偶尔能看到灰兔子和野鸡跑过,落了几次霜,那些红艳艳的野浆果便更甜了,除了村里的孩童们,鲜少有人去摘,平白便宜了林子里的那些野味儿。
日头照的人懒洋洋,暖洋洋的,连风也不凛冽了,天上悠悠的飘着几朵云,光秃秃的树枝上落着几只麻雀,正啄着自己的羽毛。
范叔郢正趴在书桌上写字,他把书桌搬到了窗户底下,此时窗户大开,微风抚着,大好的日头照着他,他几乎是写几个字便丢下笔,仰起头眯着眼睛,看看近处的树和鸟,看看远处的天和云,看得他忍不住困意上涌,直想打哈欠,揉揉脸,再拾起笔继续写。
反正是写一个时辰,又没说要写多少个字,范叔郢便吊儿郎当的来。
院子里,范大娘正在与村里的刘家娘子说亲热话,不知聊到了什么,笑声串串儿飞。
范叔郢打个哈欠又趴到桌子上了,他二哥正掂墨,准备挥出一副书法,此时便忍不住笑了:“犯懒的猫儿也不似你这般没骨头,快晒成一滩泥了,你出去走动一下,松散松散吧,爹不在家,二哥帮你瞒着,不告诉爹。”
“不出去,没下雪,不好玩。”范叔郢闲着没事,便拉着他二哥扯闲话,“哎二哥,你说大哥什么时候能把嫂子娶回家?”
范伯彦在秋节灯会上遇见的女子是县里一家富户家的小姐,范叔郢听他二哥讲过两人的事后,也曾偷偷去看一眼,确实是好美的一朵桃花,只是他大哥愚笨,怕是这朵花儿暂时种不到范家的园子里。
“某看这事不好办,大哥淳厚,不太好开口。”范仲秀刚掂起笔,忍不住看了范叔郢一眼,语带调笑道:“叔郢也想媳妇儿了?”
稀罕的是范叔郢没反驳,依旧趴在那里,侧头看着窗户外面,手却悄悄伸进衣领里,摩挲着兮回送给自己的,如今已带着自己体温的坠子。
他想起兮回了,一提到“媳妇儿”他就忍不住想起兮回,这实在是太古怪了,他也不过是长的很美罢了,可他偏偏就长得很美,美得让人忘不掉,只能时刻挂在心里。
他回到建宁还会记得某吗?该不是早就给忘了吧,他是皇子殿下,某是什么啊,八成是给忘了,可他明明说会记得某!哦,记岔了……他从没说过这话……
范叔郢自己纠结了一会儿,趴在桌上转头看着范仲秀,嗫嚅道:“二哥……你去京城赶考,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去?”
来年开春就是礼闱了,大多数的举子们连年都不过的就往京城去了,他家倒没这么着急,主要还是范大娘舍不得儿子在外过个冷清年,礼部也发下通告,说科考三月才开始,让举子们不必太着急。
范仲秀心里有一丝奇怪,不舒服,按理说范叔郢想要出去很正常,只是他说话的语气有问题,范仲秀熟知他的脾气,他不该是这样扭扭捏捏的问自己。范仲秀收起笔,微微挑起眉毛,先是看了看自己的字,而后才似笑非笑地看向范叔郢,问道:“京城路途遥远,且那里你又没什么认识的人,舟车劳顿的,你去作甚?”
“怎么没有,四公子啊!”范叔郢全然不觉得他二哥在套话。
“你去京城就为了四公子?”范仲秀盯着他。
范叔郢顿时心虚起来,下意识的想掩饰:“京城我不就认识他一个人吗?再说好不容易有趟出远门的机会,我才不想搁家里孵蛋。”
范仲秀“扑哧”一声笑出来,“你得去问爹,这事我不做主。”
“大哥是不是得跟咱们一起去?”范叔郢眼睛一亮,顺着杆子,爬的极快。
“我不知道。”
范叔郢看了看他二哥没再说话,下巴搁手臂上,用指甲一下一下抠着桌面,似是想抠出一个字来。
徐梦余老实在家里待了两日,带着一脸的嫌弃,怨气和不悦,被他母亲苏氏押着去见了见那几位小娘,往日里这家伙看到女子俱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富家公子像,这次吃错了药,对着一群二八妙龄的美人儿也没甚的好脸色,敷衍地说了几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他母亲的眼光可不敢恭维,那几个女子实在入不了他的眼,既不温婉小意,也不泼辣大胆有特色,还不如勾栏院的那些呢。
想到自己许久没会那几个相好的了,徐梦余没再往明月里跑,范叔郢是朵带刺儿的玫瑰,徐梦余倒是一直想拿下他,却也只能是想想,玫瑰上的刺儿扎人太疼,他可不敢试。
徐梦余想了想,便约了三五位狐朋狗友去勾栏院里会相好的,跟他的香香,娇娇,狠狠的颠鸾倒凤了那么几回,这才满足地挥别好友,骑着小毛驴哒哒哒去明月里,虽说玫瑰带刺儿,每日便只是看着,也觉得美极。
到了范家,徐梦余把驴拴在门口树下,从袖袋里掏出把粗糙粮食喂给他的坐骑,毛驴欢快地叫了起来,徐梦余拍了拍驴脖子,笑眯眯地弹弹衣袖进了院子。
范家两位长辈皆不在家,几只鸡躺在地上土堆里晒太阳,时不时的扑棱两下。
范叔郢在书房练字,窗户大开,日头倾泻似的照在他身上,他坐的笔直,后背绷得像一条直线,手里握着一支细毫,低着头,很认真地在宣纸上写着什么,日光照在他的侧脸上,白花花的光影中,圆润的脸上更显得柔和。
徐梦余忍不住犯了花痴,脸上冒着傻气,心里软成一滩烂泥,还飘着粉色花瓣。
冷飕飕的北风吹着,他就站在院子里不动了,就那样痴痴傻的看着,他看啊看啊的,直看到范叔郢拿书本砸他。
范叔郢老早就看到他了,骑着一头毛驴,还笑得傻不兮兮的,然后又站到小院子里吹冷风,冒傻气,范叔郢觉得很烦,却又无法,只得拿书本砸他。
徐梦余被砸了一下,“哎呦”一声,笑了笑捡起书本趴到窗台上,笑嘻嘻道:“还在抄礼仪呢?”
“早抄完了,小爷这是在练字!”范叔郢看也没看他,停下笔去蘸墨,“挪挪成不?你挡着我明儿了。”
“噫。”徐梦余显然是看不起他这说法的,倒是挪了挪身子,他抬头对着范仲秀笑:“二哥好啊。”
他年龄比范仲秀大,却没丝毫年龄意识地乱叫。
范仲秀没说话,只是笑着冲他点了点头,范仲秀觉得这纨绔心思单纯,挺好的,就是思想有点歪,为人太风流,说不准会带坏他小兄弟,不过这么久了也不见叔郢学坏,他也就不再乱操心了。
徐梦余向来看不上读书人,他是个纨绔,不爱读书,也不必像读书人那样寒窗苦读去挣前程,因此他跟读书人没话讲,虽然范叔郢的二哥给他的印象不错,长得也不错,他却是没怎么跟范仲秀搭过话。
范叔郢写完一张,随手扔到地上,问道:“你怎么又来了?婶子不是不许你出门的吗?”
他直觉徐梦余最近来的次数太多了,他都有点烦他了。
徐梦余叹息一声,靠在窗台上,手搭凉棚,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笑道:“我娘哪里管得住我?她想要我成亲,我就偏不!再说了,她看上的那些女娘,没半点意趣,还不如……”
说到此处,徐梦余突然停住了,哦,他差点给忘了,这是在范家,范家老二还在呢,有些话不能乱说的。
就算说了,范叔郢也不懂,他是个雏儿,他没去过勾栏院,不知道楼里的妓女俱是什么样子的呀!
他不说这个了,嘴里的话拐了个弯,徐梦余继续抱怨道:“我娘总是喜欢瞎操心,就不说某小时候如何了,就说现在吧,某才多大啊,她便急着让某娶妻,家里蹲着一个,以后在外面还怎么玩,有句话说的好啊,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反正某现在还不想偷,说什么也不能娶亲!”
徐梦余咬着牙,嘴里哼哼着,他就是想找个心里眼里俱能填满的,却也害怕娶了妻后不得自由,便本能地抗拒这件事。
他自顾自地抱怨着,书房里的两个人却没注意听他说的什么。
徐梦余看着远处一声长叹,心中一片茫然和悲愁,顿觉天地茫茫无所栖,可惜此时时机不对,已至冬季,他的秋愁迟到了,竟是到这个时候才来。
范叔郢看时辰差不多了,简单将书桌收拾收拾,毛笔洗好,盖上笔帽挂到笔架上,又将地上扔的写满字的宣纸收好放桌上,等着他爹回来查验。
走到书房门口,范叔郢站在日头底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时恰好有几个孩子拿着小铲子,竹笼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从他家门口经过,看到范叔郢便停下来打招呼,笑着冲他挥胳膊:“嘿!三郎,俺们去捉斑鸠,你去不去?”
“某不去,某要去练功。”
一个矮胖的少年,范植想了想,对身边的同伴道:“要不咱们也不去了吧,咱去看三郎练功,说不定还能偷学个两招,三郎的功夫可厉害了,光蹲着不动就把宋铁赢哭了呢!”
还没等其他人回答,徐梦余便窜了过去,他一身绸缎料子,冲着几个孩子笑得像大尾巴狼,眨巴,眨巴眼睛道:“你们要去哪儿捉斑鸠?带上我吧?”
范林犹豫道:“可是……俺们不想去了,俺们想去看三郎练武,要不下回再带你去?”
徐梦余一咧嘴,自来熟地就弯腰搭上了范林的肩膀,“还等啥下回啊,三郎就在那边林子里练武,他又跑不了,咱们去捉斑鸠,捉回来咱们去林子里烤斑鸠吃,到时候你们请三郎吃烤鸟,说不定三郎一高兴还教你们几招呢!”
徐梦余凭着一张好嘴,哄得孩子们带他一起去捉斑鸠,许久没捉过斑鸠了,往日都是下雪天用木盆捉麻雀,麻雀机灵,肉少,实在没什么稀罕的。
几个孩子选个一个比较大的谷场,他们几个挖陷阱,徐梦余就负责往陷阱里撒粮食。
陷阱做的也是颇有讲究的,坑洞挖成直上直下的圆形,要稍微深一点,口不能太大,这样斑鸠把头伸进陷阱里吃粮食时卡住不容易逃脱。
几个人挖好陷阱便趴到一边的草堆里静静等着,到了冬季,斑鸠寻不到粮食,饥肠辘辘,便蠢起来了,用这种陷阱捉斑鸠轻而易举。
天色近晚时,几个人拎着七八只斑鸠往林子里去,林子里多是树叶枯枝,架火堆烤鸟也方便。
几个孩子手脚利落地拔毛生火,忙着给那边扔在舞枪的范叔郢献殷勤,还时不时地偷看几眼,拿着树枝在那里比划来,比划去,学的半分也不像。
徐梦余把他们赶走,一个人烤鸟,也是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范叔郢,昏暗的天色下,范叔郢舞枪的身影凌厉,带着一股子扑面而来的劲风,唬得几个孩子不住地拍手叫好。
“三郎好生厉害!”
“三郎以后定能做个大将军!”
“三郎要做大将军!要名扬天下!”
…………
徐梦余心头一动,忍不住挑起了半边眉毛,借着温暖明亮的火光的映照,看着那边那朵带刺儿的玫瑰,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关于范叔郢的这种改变,徐梦余手里抓住了一条线,这条线的源头到底在何处,却还不清楚。
那位,那位可是皇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