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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2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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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离京时还是林荫浓绿,夏阳胜火,这才出去多长的时间?往京城去的那条官道上,两边的夹道树,像是被谁泼了颜色般,树叶子被渲染成了黄色,金黄色,红色,偶尔刮过一阵风,树叶呼啦啦地往下落。
兮回,谢兮回,四殿下,他正半躺在自己的马车里发痴,望着马车的顶棚,他在想范叔郢,一路走了有近一个月,这一个月里,除了吃饭睡觉上茅房,他剩下的时间,有一大半都用来想那个远在安溪镇的少年了。
以往也曾听过“与君分两地,片刻不得安”的句子,亦不过觉得是那些人夸大其词了,如今这事落到自己身上才发觉,一点不假,可不就是片刻不得安吗?
他觉得自己病的不轻,以前跟季老幺好的时候都没这么牵肠挂肚过,而现在,他几乎是每动一下便要想想范叔郢正在做什么,可忍得下习武的苦?可有把册子上的都练会?自己这样想念他,他可有想念过自己?想着想着,兮回的脑子就转了一个弯,记起那个装着萤火虫的布袋,神经病一样的笑了……是那种特别开心,灿烂,忍也忍不住的笑,嘴巴能咧到耳朵根儿,但是他顾及形象,便捂住嘴无声的笑,后来实在是忍不住了,便捂着嘴压抑着闷笑。
一路行来,不知听了多少次这样的笑声,起初护卫们还觉得四殿下是有什么好事能天天笑成这样?有次在驿站门口,看见四殿下无来由的突然捂着嘴笑了起来,把周围人吓了一跳,当天晚上四殿下撞了邪的事就在底下人里传开了,后来再看见四殿下笑,也就见怪不怪了。
秋宝又看见他家主子笑,顿时想撞车壁,求求您了四殿下,您能别笑了吗?小的受不住啊:“殿下,不若把何先生请过来,陪您说说话,解个闷?”
其他的几位先生还在抄写大梁刑律呢,怕是不得空,现下也就何鼎文清闲。
兮回顿时不笑了,瞥了秋宝一眼,摆摆手:“不必了,孤好静。”
是的,他家主子确实不怎么喜欢吵闹,就是不知道怎么抽风看上了咋咋呼呼的范小爷,莫不是物极必反?
离京也没多远的路程了,逮着停车添茶水的空档,兮回不乘车了,他改骑马了,秋宝看外面风大,从后面车里拿出一件灰色的兔毛披风要给他家主子披上,可兮回嫌穿上不方便,任秋宝怎么哀求,就是不肯穿!
早几日就听说袁大人一行人快要抵达京城了,二殿下素日里胡混多了,如今闲着没事干,加之想念自己的四弟,便主动跟今上请旨去城外的十里亭接人。
修在京重道旁边的十里亭紧挨着小佛山,小佛山不高,山势平坦,山上多是枫树,秋季一到,树叶变了颜色,便像血染过般一片红火,景色美不胜收,因此,许多文人雅士来此寻雅趣。
此时二殿下正坐在十里亭里,小亭周围站着五十个身着盔甲的皇宫侍卫,二殿下在小亭里一边喝茶吃点心,一边欣赏着不远处枫叶胜火的小佛山,山上有几位穿儒衫的年轻儒生,一边往山上去,一边说着话。
儒生们说话声音小,不如武将嗓门大,像是怕吓着谁一样,便只能听得含含糊糊,隐隐约约,二殿下觉得此时此景,美极,妙极,下次倒是可以试试在山上做一场宴,想必会添不少乐趣。
秋十月的风吹得瑟瑟冻人,天上只飘着丝丝缕缕的云彩,澄蓝的天空如水洗过一般深远,映衬着远处迁徙的雁群,眼前红火的小佛山,和四周凋落的草木,可谓是不着一墨,尽得风流。
日头一点一点往西偏,光是喝茶吃点心的,二殿下已经饱了,却还不见他四弟和袁大人那一行人,二殿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石桌,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左孚,去,看看四殿下他们走到哪里了,怎地这般慢吞吞的。”
“是,二殿下!”左孚领了命令,随即安排两个侍卫骑上马前去查看。
二殿下继续坐着,不动如山,手指不停地敲击石桌,压着心里的不耐。
不多时,派出去的一个侍卫回来了,另一个迎上袁雅泉回京的队伍,这一个先行回来禀告。
“回禀二殿下,四殿下与袁大人相距此处不过十五里。”
今上不立储君,他也不封王,按祖制,皇子及弱冠即可封王,开府,如今这几位已过弱冠的皇子,今上允其开府,却并不封王,底下人也不知道陛下是怎么想的。
二殿下面露喜色,“好!随孤前去迎接!”
他早就等的不耐烦了,当即跨马扬鞭准备奔过去,他□□的马还没撒开蹄子跑起来呢,前边远远的几匹马飞奔过来,身后扬起大片尘土。
几匹马奔到眼前不过瞬息,二殿下一看马上的人,立刻拉住缰绳笑开了,“小四!”
来人也拉绳停马,“二哥!”
四殿下头戴玉冠,一身淡蓝色云纹交领长袍,银色滚边,外置银丝莲花蝉纱,坐在马背上,说不出的丰神俊朗,风流尊贵。
“可算是等到你了,你可不知,二哥都等了快俩时辰了,还以为今儿接不到你了呢。”两个多月未见了,二殿下早忘了上回往他府里送姬妾被赶出来的事了,如今见面仍是亲的不行。
“离京愈发近了,袁大人便命人将仪仗撑起来,路上慢了许多,怕二哥等急了,这才骑马先行一步的。”
二殿下点点头,看兮回身上衣着单薄,伸手解下自己身上的貂皮披风给他四弟披上,一边系带子,一边骂:“你看看你身边伺候的都是什么人?一个二个的都靠不住,这么冷的天,就让你穿成这样在风里跑,他们是不想活了?不知道主子身体尊贵?”
秋宝在后面听着,不发一语,这真不是他的错,是主子嫌穿的厚不方便,奔起来鼓风,这才没穿大氅。
兮回笑笑,“二哥又乱责怪人,我骑马跑着跑着身上就热起来了,穿那么厚作甚,不方便。”
“那是马热起来了!不是你热起来了!”二殿下无愧于他的排行,特别二,他瞪眼道:“咱们也别在冷风里吹着了,仔细染上风寒,小四你看,咱们还是先进城吧?”
“怎地?二哥你不是奉旨来接袁大人的?”
二殿下一愣,他倒是忘记这回事了,总想着把小四接到就算完事了,笑道:“奉父皇口谕,前来迎接四弟及尚书令袁雅泉归京。好了,意思到了就成,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让底下人传个话给袁大人就好,咱们先回去吧,让后边的慢慢回,跟着袁大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进京呢。二哥给你准备了好酒好菜,这一路上怕是你都没吃好过,你看看你,都快瘦成猴儿了。”
兮回失笑。
二殿下灵光一闪,他想起了一件特别,特别重要的事,他迟疑着道:“那什么……你不在建宁的这段日子里,那个永国公家的老幺,就季贤礼那个狗东西,他成亲了,前几日,二哥听说……他那媳妇儿都怀上了。”
兮回看了他二哥一眼,要不是他二哥提醒,他还真的把季老幺给忘了呢,这会儿倒是明白过来了,原来他父皇和七叔叔把他扔出建宁,是怕他看到季贤礼成亲,心里受不了,闹出事来,兮回点点头,冷淡地应了一声:“嗯。”
二殿下一看兮回的反应,觉得自己真是嘴贱,作甚的又提那个狗东西?平白让四弟不开心。
哎二哥,你作甚的这么小心翼翼的看着我?我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我现在心里脑子里想的都是阿郢,不是那个季老幺!哎,孤的阿郢……
等下回孤一定把季老幺那狗东西的腿打断,好给四弟出气,什么玩意儿!
兮回看着他二哥的表情精彩,猜他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忙解释道:“二哥,你可别再乱来了,他都已经娶妻过日子了,这事就算了吧,往后我们俩就是两条路上的人了,互不相干,你也别再管这件事了,就让它过去吧。”
二殿下那叫一个心疼啊,这话是安慰孤呢?还是安慰他自己呢?他四弟这一腔爱意,生生化成了死灰,再也燃不起来了哇,可怜他四弟……这样也好,我那未来弟媳就让哥哥来帮你寻吧!听说长安侯的二舅妈的姑奶奶的四侄子的嫡长子的甥舅的嫡女很是不错,生的花容月貌,纤细柔弱,是位不可多得美人儿,兼之知书达礼,性格温婉,正与四弟相配,可挑个时间让这俩人见上一面,必成好事!
方才二殿下还在哀叹他四弟求而不得,突然就变成了媒婆,这转变也忒快了,而兮回丝毫不知。
一行人也没有多话,二殿下也没再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把侍卫们留下接着袁雅泉,他跟兮回并几个伺候的先一步回去了。
四殿下和袁雅泉回京,建宁京热闹了几日,兮回被他的几位哥哥弟弟拉着,吃了几场酒,跟往日里交好的纨绔们见了面,聊一聊此次出京,路上的见闻,推杯换盏间,觉得自己真的是回来了,而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年还留在农家炊烟里。
许是四殿下跟季老幺的事在京城的上流纨绔圈子里悄悄的传开了,兮回自回京这段时间来,参加了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诗会、酒会、茶会、花会等等等等……无论什么会,他愣是没见季贤礼在会上出现过,好像京城的上流纨绔圈子里就没有过这号人一样,自然,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俩人实在没法凑在一起,那什么,不是说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嘛,这掰了的情人见面怕是眼睛更红,大家都有这个自觉,只要邀请了四殿下,就绝对不能再邀请季老幺那个没脑子的!哪怕事后再办一场什么会,也不能让这俩人碰头!
于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兮回以为季贤礼因为媳妇儿怀孕,老老实实待在家里陪媳妇儿,不再出来跟一帮子狐朋狗友鬼混了,谁知竟是这样一个结果,想想,竟有几分好笑。
回京第二日,兮回便进宫拜见他父皇,父子俩有一句没一句地聊了一会儿,基本上是承元帝问一句,兮回答一句,一点儿也不热络,承元帝见他精神不错,想是已经从季老幺成亲的事里中走了出来,却并未开口提给四儿子说亲的事,只是让四儿子赶紧去国子监报到,把落下的课补补回来。
兮回又转而去皇后宫里请安,同自己的大哥,在皇后宫里用了午膳,这才回去。
七王爷府里仍是闭着门,每天都有一堆人带着礼品上门求见,却没一个人能进去,全建宁京的人都知道这位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也没什么活的不耐烦的人去传他家的小道消息。
这日,兮回逮着空闲了,他逃了国子监的课,去古董店淘了个青玉笔洗,上门去讨好他七叔叔。听某些人说啊,襄王府闭门谢客与自己有关,兮回不明白了,自己被扔出去两个多月,这事怎么就跟自己有关了呢?兮回觉得古怪,便想去打探一番,顺便跟七叔叔聊一聊过继的事。
四殿下也不乘车,他的马车还在国子监,此番偷跑出来,留下马车在那里做个样子。他后面跟着自己的两个小厮,冬宝背着褡裢,秋宝抱着青玉笔洗,三个人沿着长街慢慢悠悠地走到七王爷府门口,待站定,兮回挥了挥手,秋宝极有眼色地抱着笔洗上前去拍门,刚拍了没几下门就开了一条缝,门里站着一个面貌也就三十来岁的门房,襄王府待遇好,此人红光满面,丝毫不见沧桑。
此人姓葛,名姜,是个有趣儿的人,兮回认识他,自然的,他也认识这位四殿下。葛姜隔着门给兮回行了礼,随后面有难色道:“小人拜见四殿下。四殿下……您今日来的不巧,王爷不见客,您看……要不您还是先回去吧?改日再来也成?”
“为何不见客?莫非孤的七叔叔身体抱恙?”
“那自然是没有的事,王爷不知道多生龙活虎呢,今儿早上还跟温侯爷在院里踢毽子呢!”本来按照葛姜的身份是到不了后院的,今日他被总管叫过去,恰好就在小花园那里看到了王爷和温侯爷,俩人踢毽子踢的好不开心,笑声都是一串一串的。
“既然无事,为何不许孤进去?”
“实是王爷吩咐了,若是四殿下您来了,不许小的们放您进门。”
“这是什么道理?”兮回哭笑不得,他从秋宝手里夺过青玉笔洗,“你给孤让开,孤可是带了礼品来的,何种待客之道才能将客人拦在门外?孤也不为难与你,你着人进去通报一声,言说孤找七叔叔有事相商。”
葛姜不敢怠慢,忙差人去通知了,不多时来了一位身穿淡青色儒衫,头戴同色襆头,相貌周正,气质温和儒雅的中年男子。
四殿下看见来人,微不可察地挑了挑半边眉毛,“程大人?你怎么在此处?不是说我七叔不见客的吗?”
来人正是中书侍郎兼吏部侍郎,程兆寅,此人在此便不多做叙述了,总而言之一句话,此人是七王爷谢润养的一条狗。
程兆寅先是给四殿下行了礼,而后才轻轻笑道:“四殿下怎么又忘了,王爷是下官的主子,下官自然要在主子家的。”
四殿下最不爱跟程兆寅这类话里能拐几十道弯的人讲话,特别累,小时候就被他整的特别惨,如今都快有心理阴影了,加之两人太熟悉了,他也丝毫没客气,摆摆手道:“孤要进去拜见我七叔叔,你是打算拦着呢?还是不拦着呢?”
“下官自然不敢拦四殿下的路,只是王爷吩咐不见客,尤其是四殿下您,门都不许让您进,依下官看您还是回去吧,这大街上的,多丢人现眼!”说完他就把门关上了,十分无礼,一点也没把门外的当皇子。
四殿下一碰上程兆寅就没法冷静,许是小时候被他欺负的狠了,总想讨将回来,却又总被他三言两语激的失去理智。
冬宝瞧见他家主子气的不成的样子,忙上前劝慰:“爷,程大人说话一向如此,您跟程大人认识也并非一天两天了,还不了解程大人是什么脾气吗?七王爷这段日子确实闭门谢客,只是偶尔还会找几位大人商议事情,怕是今日七王爷正好找程大人有事相商。爷,咱们还是先回去吧,明日再来也是一样的。”
豁出去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上一回是硬闯永国公府,这一次是对着七王爷府的朱漆门大喊大叫。
秋宝和冬宝俱都不忍视地躲远了,拦不住只能当做没看见,他家主子的形象啊,怕是要彻底毁于一旦了,冬宝可心疼,他家主子这次出远门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导致性情大变到如此程度?看来很有必要跟秋宝聊一聊……
屋外哗啦啦地下着暴雨,秋日的寒气都夹杂在雨滴里,冷意侵骨,一场风雨将院里的大树折磨的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看着萧瑟难挡。
兮回又逃了国子监的课,如今正半躺在知意堂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白狐皮毯子,榻前烧了炭盆,手里还抱着一个梅花缠枝的精致手炉,身边放着一本江湖野话本,只略略翻了几页,眼睛看着外面能将地上积水砸出水泡的大雨,想着他远在安溪的阿郢……
相隔千里,安溪镇却是秋日的暖阳,软软的,暖暖的。
范叔郢刚上去茶肆的二楼,徐梦余就飞扑过来将他抱了个满怀,顺便揩油:“哎三郎!你不知道哥哥有多想你,想的肝肠寸断哟!”
范叔郢翻了个白眼,他如今已与往昔不同,他习武了,如此便轻而易举地从徐梦余怀里挣开了,“别动手动脚,小心小爷打的你满地找牙!”
徐梦余嗤笑一声,显然是不太相信的,却也没露出来,他拉着范叔郢的手坐下,桌上只有一杯茶,原本他是有约的,可约他的那位到现在还没来,他左等右等,却等来了范叔郢。
“听说你去郡里陪你二哥参加乡试去了?”一边说着,一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范叔郢把糕点放到桌上,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味儿还成,“啊,是啊,怎么了?”
徐梦余眼珠子转了转,想了想,有些色急地搓了搓手,“灯会那晚,在河边放河灯的时候,你旁边的那位……呃,公子你认识吗?”
“认识啊,跟我袁伯伯一块儿来的。”
徐梦余心中暗喜:“那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范叔郢不傻,随即就明白过来徐梦余在打什么主意了,他心里腾然生出一股怒气,一巴掌拍在徐梦余的头上,把他拍到了桌子上,“省省吧你!四公子从京城来的,人家可是……”说到此处,范叔郢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道:“人家可是皇帝老子的儿子,第四个,你不想要命了?”
徐梦余听的一惊,顾不上指责范叔郢打他,也顾不上脸疼,猛地抬起头,两通鼻血缓缓的流了下来。范叔郢最近练的刻苦,手劲见长,他那一巴掌下去,把徐梦余打的脸朝下拍在了桌子上,撞着鼻子了。
“真的假的?你……你可别蒙我。”
范叔郢看他鼻血两通,脑门还磕出了一片乌紫,心里惊了惊,何时自己的手劲这么厉害了?兮回的册子竟这么有用,心里竟是欢喜又甜蜜,都忘了徐梦余的问话了。
“我还会骗你不成?”范叔郢小心指了指:“那个……你流鼻血了,快擦擦……”
徐梦余这才反应过来,抹把脸,看着一手的血,顿时嚎叫起来:“范叔郢!!!你这厮竟敢打小爷!!!妈的,有种你别跑,小爷揍趴你!!!!!”
范叔郢朝他做鬼脸:“哪个没脑子的会站着不动任你打?不跑的是棒槌!”
徐梦余顾不上把脸上血擦干净,随手抓起一把椅子扛到肩膀上,不管不顾地追着范叔郢跑,一边跑,一边哇哇大叫。
茶肆的二楼,一时间是鸡飞狗跳,混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