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平乐》旧尾花

21、第二十一章 21.

　　21.
　　下了朝，承元帝并没有去往常办公的清凉殿，天气一日日的冷了下来，再过段时间就要搬去暖阁办公了，那里修了地龙，纵是冬日，也暖和的很。
　　日头歪斜着，宫里很安静，有一股子难得的祥和静谧气息，承元帝在御花园里转着，这个时候菊花开的最艳，压过了百花的风头，正是一花独秀的时候，心神松散下来，便是看一朵野花都觉得甚美。
　　前日听说皇后宫里请来了一位会变把戏的小娘，三宫六院的妃嫔得了消息，都往皇后的宫里蹭，赶着趟子的去凑热闹，瞧稀罕，这几日宫里传的闲话都是那位小娘如何叫人惊叹，就连郭子安去看了回来也说那小娘的功夫确实让人惊讶！
　　承元帝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也想去看看那个小娘到底是怎么个让人惊叹法，这不，今日没什么大事，承元帝也不忙着看奏章，反正奏章每天都有，怎么也都看不完，承元帝就打算偷懒去皇后宫里看稀罕，嗯，也看看那位小娘。
　　这才走到皇后宫外，郭子安底下的人递了一份密报上来，正是前段时间承元帝让郭子安去查的范家第三个儿子的事，如今已经查清楚了。
　　郭子安将密报看了一遍，总觉得近些日子来自己流年不利，也不知是不是冲撞了什么，要不然怎么总是怕什么来什么呢？
　　想是这样想的，他郭子安爬到内监总管的位置，手里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鲜血，还会害怕冲撞了什么？
　　郭子安挥退暗卫，将密报塞进了自己袖里，又招来一个信得过的内监，让他去七王爷府上报个信，今晚怕是要睡不着了。
　　清洗宗室那事跟七王爷，同他家里的那位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不说因为这事人家蹲了大狱，后来事情翻出来，几位藩王，连带着两百多位的大小官员，都被这位拉下了水，那西市的台子上溅的血，连着刷了十来天还没刷干净。
　　那是七王爷头一次发怒，便是血流遍地，自此，再无人敢提及这件事。
　　安排好了之后，郭子安这才笑眯眯地跟在承元帝身后，今上正高兴着呢，万不能这个时候扰了陛下的雅兴，要不然谁也不会好过。
　　皇后的宫里，大大小小的妃嫔都在，姐姐妹妹互称着，一派热闹平和。那中间的台子上，一位十七八岁的美貌小娘，左手里正攥着一只粉白的手绢，只见她右手捏住手绢一角，一揪，一条粉白的手绢出来了，再揪，又一条，还揪，还一条，一会儿功夫就揪出来五六条手绢。
　　承元帝也看得稀奇，便没叫自己的老婆们起来行礼，自己蹭到皇后身边坐下，低声问自己的大老婆，都有些什么好玩的。
　　皇后低声把节目都报了一遍，承元帝觉得今晚不必走了，光听这名字就很有看头啊。
　　那台上的小娘一连的表演了十来个节目，哄的承元帝心情大好，便在皇后宫里摆下宴席，又赐了那位表演节目的小娘一些金银珠宝，承元帝挺喜欢这个眉清目秀，透着一股子灵动秀美劲儿的小姑娘，可惜他都这么大年纪了，人家才十七八岁，就算老牛吃嫩草，那也得有个度不是？似他这般的，还是要脸面的。
　　承元帝今日挺高兴，可他晚上还要看奏章，郭子安便在一旁提醒他千万不能喝醉，承元帝便装模作样的端着，陪着自己的老婆们，让她们尽兴。
　　被后宫的一群女人嫖完，承元帝回了他的清凉殿办公，嗯，奏章还压着呢，今儿不看完，明儿会更多。
　　待承元帝看完奏章，照例的有小内监给他奉茶，揉肩，敷热巾松散松散，郭子安也在这时候把那份密报呈上去。
　　喜欢在办完公事后办私事，大概是所有帝王都有的毛病。
　　郭子安小心屏退了所有的内监，腰弯的像只虾米，就如他师傅非晏那般，“启禀陛下，这是老奴查来的，范家三子的……”
　　承元帝奇怪的瞥了郭子安一眼，他今日的反应很不对劲，事出反常必有妖。
　　薄薄一张纸，所书不过百余字，承元帝只看了五行便看不下去了，他那张到了中年略微发福的俊脸上，表情阴沉的可怕，扬手将纸重重地拍在书案上，承元帝反倒笑了，他脸上露出一种接近残忍恶毒的冷笑，问道:“郭子安，这就是你调查出来的结果？”
　　郭子安身上一抖，立刻跪下了，脑袋磕在地上不敢抬起来，“陛下明鉴！这确实是老奴调查出来的，不敢有半分欺瞒！”
　　“你说范珏那小儿子是顾家的种儿？老七瞒着朕把他保下来了？可朕却丝毫不知？”
　　郭子安浑身发抖，脑袋压的死低，身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地翻涌。作为在今上身边侍候的老人，郭子安知道，今上有多信任自己的七弟，就有多恨顾家的那些人，可他七弟倒好，居然敢保顾家的人，这不是分明与他作对吗？承元帝怎么忍得了？
　　过了许久，大殿里静得针落可闻，油灯都爆出了两个火花，承元帝这才缓缓开口:“传召襄王觐见。”
　　襄王是谢润的封号，承元帝往日都喊他老七，亲厚之意尽显，如今却口称“襄王”，可见是真得动气了。
　　“喏。”郭子安忙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弓着腰，脚步匆忙地往外走。
　　承元帝恍惚了一下，又问道:“这会儿是什么时辰了？”
　　那边都快走到殿门口的郭子安停下脚步，看了一眼殿里的滴漏，又回来跪下禀告:“回陛下，亥时已过，将届子时。”
　　这个时辰，襄王府的两位主子早该歇了，可如今，这件事情，这个时辰，纵是歇了，也得爬起来到宫里来说清楚！
　　“你亲自走一趟吧。”
　　已是半夜了，都到了子时了，七王爷府里依旧灯火通明着，可见并没有歇下，自宫里内监来报信，谢润便有些凄惶，晚饭也没用多少，呆坐在内屋里发痴。他想了许多许多，俱是十几年前血淋淋的旧事，一段段一幕幕的，跟走马皮灯似的在脑子里转圈，那件事血流的太多了，有时候夜里做梦，仿佛还能梦到西市台子上那铺天盖地，触目惊心的红。越想越是惊心，悲怆，不禁的悲从中来，他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念念有词，复又安静坐下来开始想事情。
　　他是保了一个顾家子，那时候事情查出来，顾家老二跟宁王合伙要造反，这是灭九族的事，顾家是在劫难逃了，他舅母孙氏抱了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求上门来，亲自给他下跪磕头，求他大发慈悲，至少给顾家留个继香火的后人。家里男人做的大逆不道的事，合该千刀万剐，可尚在襁褓中的孩子何其无辜，动了您心尖尖儿上的那位是千死万死的不该，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只求看在顾家生养了您母亲的份儿，留下这个孩子一条性命！
　　他舅舅还在的时候，顾家一直安分守己，不拉帮派，不高调，人家就安安稳稳的做自己的国公爷，可他舅舅那个嫡子袭爵后，顾家行事就完全变了一个样子，以往他是愿意去走动走动的，可后来也看不上那一家人了，再后来顾家的老二竟还联合宁王算计上了他的人，这便是他不能容忍的了。
　　谢润这人天生的就有些护短，谁敢碰了他心里装着的人，他就能整死对方，且手段十分狠毒。谢润从来不做那种看人下菜碟的事，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脸有多大，动了他的人，那就只有找死一条路可选！
　　可他舅母亲自寻上门来下跪磕头，谢润心里就算再恼，他也于心不忍呐！那孩子瘦巴巴的，竟是才出生不久，可怜这孩子的命数不好，才将出生就碰上了这样灭九族的惨祸。谢润到底是心软了，于是他便偷偷保下了这个小娃，送与因被上官牵连而被罢官的范珏，让他好好照看，当做自己的孩子养大成人。
　　这事都过去十几年了，谢润早就把它忘到脑后了，这时候又突然提起来，他心里不是不别扭，潜意识里他不愿意去记起这件事，对他来说，无论因为什么原因，杀这么多人就是不对的。在他心里，动了他的人，怎么伤的，加倍的给他还回来！
　　可是有些人还打着那张椅子的主意，这便是皇帝所不能忍的事了，天子一怒，血流成河在所难免，那位是带过兵，打过仗的，九族在他眼里算什么啊，一个宗族杂七杂八的亲戚，他还怕除不净呢！
　　可谢润没法子接受，他是现代人，生长在红旗下的红领巾好少年，他所接受的教育等一系列东西都没有这般轻视生命的，因此在古代，他总是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圣父心理，可他不是皇帝，他管不了，即便是皇帝，这件事也不好解决，难道就这么看着别人夺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于是他便愧疚了，这种情绪在他今后的一生里都伴随着他，让他非常痛苦。
　　七王爷想了一会儿事情，又恨上了自己的侄儿，要不是他脑子有病的对范叔郢有兴趣，今上何至于去查一个农田里长大的孩子？还连累到自己的身上。
　　阿赐一直坐在谢润旁边，这事实际上因他而起，他幼时向佛，被谢润诱入红尘，心地最是良善，这么多条人命与他有关，他心里也不好受，便不开口说话，默默地陪着，倒茶。见谢润的脸色缓和了许多，便靠过去轻轻开口:“阿润，你别气了，枯坐无趣，不若我给你算一卦？”
　　谢润看他一眼，“算什么？”
　　阿赐轻轻笑了，还是一副温温润润的样子:“你说算什么就算什么。”
　　“你算卦肯定是要收钱的，我可不上你的当！”谢润看着他也笑了笑，主动伸手揽住他的肩膀，一抬腿骑在他身上亲了一口，两个人倒在榻上翻滚起来。阿赐身上有一股子好闻的檀香味儿，幽幽的，淡淡的，极清浅，谢润就喜欢闻这个味道，觉得心里安定的很，他百闻不厌！
　　外面伺候的听着屋里的动静，自觉地退了下去，两个人在榻上忘情地翻滚着，纠缠着，正渐入佳境时，外面侍候的七喜来报，说道:“王爷，宫里的郭总管来了，陛下召您进宫呢。”
　　谢润正趴在阿赐身上，他听见了，可他不想搭理，他便自顾自的，不理了。
　　停了会儿，七喜又说道:“王爷，宫里的郭总管来了。”
　　谢润依旧不想搭理，他心里十分明白，这事并不大，他只需说清楚就好，这么晚了还要召他入宫，不过是因为一个皇帝的面子问题。
　　七喜还道:“王爷……”
　　谢润怒:“闭嘴！”
　　七喜委屈了，真不是他没有眼色，实在是郭总管着急忙慌的催的紧，他也没办法，停了片刻便又哀求道:“爷，小的求您了，郭总管都等好一会儿了，您就饶了小的吧！”
　　阿赐方才一直捂着嘴，此时忍不住了，便哧的一声笑了出来，这会儿气息还有点不稳，他缓了一会儿，推推谢润，笑道:“你快行了，早去早回，这都是后半夜了，我困得不行。”
　　谢润怜惜他一直陪自己坐在那里傻等着传召，低头在他脸上啃了两口，拉过被子给他盖好，又给他掖被角，“你不必等我了，先睡吧，我怕是要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阿赐抓着他的手，点了点头，“你去吧。”
　　谢润走到外间咳了一声，“赶紧的，换好衣裳进宫，别耽误爷回来睡觉。”
　　门外涌进来四五个手脚利落的小厮，捧着衣服，一件一件的往他身上套，身后还有拿篦子的小厮给他束发，一通有条不紊的忙乱后，谢润被收拾的妥妥贴贴的，他穿着朝服，跟着郭子安就去了。
　　承元帝在等谢润的这段时间里，他也想了很多，他知道自己名声不好，手段毒辣，嗜杀，百姓怎么说他的，他一清二楚。二王谋逆的事，他一怒，诛了某些人的九族，确实是杀狠了！可他若不杀呢？那他的位置就保不住了，所以他必须杀，杀的干干净净，不留一丝后患，这是他为君者的霸气，君威不容置疑！
　　正是因为当年杀狠了，陛下也畏惧，也心虚，突然蹦出来一个顾家子，他心里怕，明知道一个小娃儿翻不出大浪来，他心里隐隐约约的还是怕，他心里有鬼。
　　这便不能说是谢润的错了，那顾家是他的外家，虽他母亲早就去了，这份亲厚情义却依旧没变，往日里也常走动，眼见得这家人就这么被灭门了，他于心不忍，为老顾家留个后，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说来说去，还是承元帝自己心里有鬼……
　　谢润得了传召，进得内殿，见到承元帝，二话不说的，他先给跪了，膝盖磕在光滑的青石地板上，痛的他腿都是木的，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也不开口。
　　承元帝看着谢润，他也不想先开口，总觉得这事，谁先开口谁就认输了。
　　过了好久，承元帝终于忍不住了，他可是五更鼓就起了的，一刻不停地忙到现在，早就困了，哈欠都憋回去好几个了，结果下边这位还跟他搁这儿耗。
　　承元帝笑了，被气笑了，真是的，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也值得这样？今上捂着嘴又憋回去一个哈欠，问道:“谢润，你可知朕找你何事？”
　　“回陛下，臣弟知道。”
　　“那你认是不认？”
　　“既是臣弟做的，臣弟自然是认的。”
　　“你还有何话说？”
　　“臣弟，无话可说！”谢润趴地上忍不住翻白眼，陛下这是没吃药吗？抽的哪门子疯啊？
　　承元帝摆摆手，“罢了，你起来吧。”
　　谢润抬头，“陛下这是不追究了？谢主隆恩！”
　　他说着又趴下去了。
　　承元帝失笑，也懒得跟他计较，“朕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叫你来给朕添堵，真真的没事找事，起吧起吧！”
　　谢润见他只字不提顾家子的事，顿时安心了，这事算是就这么过去了，又趴下谢了恩，撑着地就要起来，谁知道是不是方才跪下的时候磕狠了，这一发力，居然没能站起来！
　　承元帝看的心头一跳，一下子站了起来就要下去，一边的郭子安赶紧上前将人搀扶起来，“七王爷，您没事吧？”
　　谢润腿软脚麻地站好，笑嘻嘻地摆摆手，“没事没事，人老了，身子骨就开始怄气了。”
　　承元帝看着他也是一脸心疼，问道:“真的无事？”
　　“无事无事！就是跪久了，腿有些麻了。”
　　承元帝犹不放心，“还是去让太医来看看吧。”
　　谢润用鼻子哼一声，没规没矩地开始跟皇帝抱怨:“要不是您大半夜的召我进宫，我这会儿正在热被窝里躺着睡大觉呢，哪用的着在这跪这么久？再者说了，我身体一向康健，别有事没事的就让太医来看，没病也给看出病来了……”
　　他放肆惯了，素来没把今上当皇帝，那是他大哥啊，他跟其他的兄弟说不上话，也就他大哥会想着他了，生在帝王家就这点不好，亲缘浅薄！
　　承元帝只是看着他笑，自陵王逝了之后，他便只有老七这一个兄弟可以亲近了，素日里对他多有纵容，也是爱惜这份在皇家来之不易的手足亲情。在国家大事上，也常跟谢润商议，他自小流落在民间，自有一番别人所没有的际遇磨练，这便形成了他跟那些士大夫不同的想法，承元帝是这样认为的，且十分稀罕谢润脑子里与众不同的想法，因此，对他就更好了！
　　见他越说越收不住，承元帝只得出声打断他:“成了成了，知道你委屈，朕不该大半夜的召你进宫，也不知你哪儿来的那么多话，你家也没妇人啊，这是跟谁学的？”
　　谢润有些尴尬，咳了一声，道:“陛下这话就不对了，虽我家没妇人，可话是这个理吧，您不顺心了就召我进宫，也不让我顺心，虽您是……”
　　“谢老七，你快够了吧！”承元帝对他是真的无法了，挥挥手他就开始赶人，“快滚吧滚吧，以后也别来了！”
　　谢润十分不情愿，心里又十分雀跃地谢了恩，告了退，他一瘸一拐地回到家，当即就吩咐下去:“关门不见客！那边的四爷来了，也不许给开门！”
　　哎，他记仇了！
　　襄王府关门谢客了，有牌子没牌子的都不让进，以往他家就没多少人去，这一关门谢客，那就更没人了！没人就没人吧，没人了正好，他跟阿赐在家里好好耍。
　　谢润的膝盖磕出伤了，乌紫一片，看着很是唬人，其实也并不怎么痛，可他装的就像断了腿一般，指挥阿赐给他弄这个，弄那个的，还乐此不疲，他管这叫房里的情趣。
　　转两天，膝盖上的乌紫消了下去，他立马就进宫面圣去了，这一面圣就是大半天，到了半晚上才从清凉殿出来，谁也不知道他跟今上说了什么，竟能说这么久，连午膳都未用。
　　谢润站在清凉殿的石阶下抬头看着天上，脸上的表情有点难过，又有点厌恶，身后是赶着进去听吩咐的小内监们，他吸吸鼻子，很是不屑地哼了一声，随后甩甩袖子，踢踢踏踏，哼哼唧唧的就走了。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花好……月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