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四章·画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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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下和诗已是进行了一段时日，期间郑恒也与莺莺从和诗慢慢变成了闲谈。上至诗书礼乐，下至当今流行的志怪小说、当朝趣事，皆可成为二人之间的话题，二人因见识、思维不同，争论起来也是常常有的事。
“张郎，你真是博学多识啊，明明只是一介书生，却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某日照例闲谈后，莺莺呆呆望向院墙，讲给墙那侧的那个人听。自父亲去世后，母亲对自己严加约束，治家严肃，要求自己有“冰霜之操”，红娘又是白丁，不识一字。自己除了生活上的闺房趣事与红娘说说，旁的也没什么好谈。一直以来心中都感觉烦闷郁结。
而自从张生出现，一切就变了。莺莺本以为张生只是一个想一亲芳泽的登徒子，初遇那日在陌生女子面前竟然丝毫不掩饰灼热的目光。但自从那晚他静静地在隔壁和诗以来，感觉明明才相识，却有许多话要讲。无论是什么话，隔壁总有温柔坚定的话语去回应。但明明已经谈了这么久，也仿佛已成为了至交，二人却还没有正式通过姓名。
“莺莺，”莺莺的脸红透了，隔着院墙的郑恒却看不到，“张郎，你以后唤我莺莺便好。”
郑恒正在奇怪隔壁怎的突然没了声响，听了这句却沉默了。莺莺居然自己道出了女孩子最为私密的闺名，这是不是表明，她对他已经很信任了，甚至是……郑恒眼神一黯，不，莺莺信任的，甚至是心有所属的，是张生，并不是他这个顶着壳子的冒牌货。虽然这么想，但是他却不受控制地张开口：
“伯常，我的字，”郑恒停了一下，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下，“你可以叫我……伯常。”
“伯常？”非常敦厚温柔的名字呢，就像这个人。莺莺正在出神地想着，隔壁却传来了慌慌张张的声音：“抱、抱歉，我突然想起还有事务未能完成，今夜就到这里吧。”而后便是急匆匆地脚步声，颇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莫非是我太着急吓走了对方？莺莺捂着不知何时已然通红的脸颊，有些心神不定地想。希望明日再相遇，还有之后的……每一日。
但是转天晚上郑恒并没有再出现。
再一天，依然如此。
郑恒怏怏地接过法聪递给他的药碗：“多谢法聪小师父。”
“叫我法聪便可。叫我师父也罢，却叫什么小师父。”法聪似有些忿忿，在屋内环视一周，“我看你这房间实在简陋，春寒料峭，你莫要染上肺炎罢。我去与大师说给你换一件向阳的僧舍可好？”
“多谢法聪小……法聪师父，我在这里静养数日便可，不需劳烦帮忙……我、我……咳咳……”郑恒话音未落，却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
法聪连忙近身递上布帕：“……也是稀奇，前几日看到你红光满面，似是喜事将近，怎的突然又染上了风寒？又是如此一病不起？莫不是有什么心事？”
“未曾，只是进来功课复习的愈发紧了些。恐怕身体有些支撑不住。”郑恒有些心虚地别过了眼，谢过法聪后客气道：“时日不早了，法聪莫要再担心我了。快回去佛殿吧。”
待法聪走后，郑恒长吁一口气，静静地躺了下去。虽闭上了眼睛，思绪却无比清晰。
自那日将自己原本还是“郑恒”时的称呼告知莺莺后，自己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解脱一下子感觉心神俱慑，便匆匆告别莺莺回房歇息。不料这一歇便是一天，第三天的凌晨醒来，看到的是法木大师在给自己把脉的场景。留下二字“心病”后便扬长而去。
心病还须心药医。出神的想着，郑恒突然想到了莺莺。已是第四天了，自己晚上没有过去，莺莺会不会担心呢？转念郑恒又唾弃起自己，莺莺就算担心，担心的也是……张生。
但总想着不想让莺莺忧虑，思及此处，想着莺莺因为他可能会心焦，郑恒的心就一阵发疼，他顾不得其他，匆匆披了一件外衣便直直向院墙走去。
走去一半，郑恒突然呆住了。
他看着不远处院墙上蠕动的身影，唇角越翘越高。
真是个傻姑娘。郑恒喟叹着。慢慢走上前去，将院墙上还在奋力翻越的身影抱下来。看着对方一瞬间闪过惊吓惊喜恼怒的面容，俯下身将对方拥入怀中。
等到莺莺又羞又气地将粉拳不断往对方身上捶的时候，不经意却撞入了一双包含着欣慰、欢喜、担忧……还有更多情绪的眸子。莺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最后却是一只宽厚的手掌附上了她的额头，还有他低低地说：
“莺莺啊，莺莺……”
那夜郑恒终究是没做什么，他只是感慨又感恩地将莺莺抱在怀中细细感受。等到最后莺莺因为羞愤一张俏脸已经变得通红的时候才放手，复又将莺莺举回了墙那边，临了终是忍不住，就着脸边莺莺垂落的发丝轻轻一吻。
“等到……”在道别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什么。
莺莺却是羞愤难当地跑回了屋，并未寻根究底。
一生好事从今定，一曲相拥分明照证；再不向表琐闼梦儿中寻，则去那碧桃花树儿下等。
接下来几日，郑恒心结展开，病情也逐渐好转，而莺莺虽羞于那夜的事情，但却也不舍得放弃与郑恒的隔墙相会。每日听着莺莺温声软语地询问自己的身体，他便也好像逐渐把前世的种种放到了身后，尽日只管与莺莺聊天。
直到有一天，郑恒苦等莺莺怎么也不来，他心下着急，忍耐了一会终究是忍不住，趁着月色偷偷翻过院墙到了莺莺的院子。向远望，莺莺的房间一片漆黑，不过刚刚亥时，莺莺怎么会早早歇下呢？
终究是不放心，郑恒猫着腰向房间走去。冷不防却撞到一个人。
“啊……”在对方尖叫前，郑恒忙捂住了对方的嘴，对方随即开始拳打脚踢，郑恒接着月光看清了对方的脸——红娘。
郑恒忙放开对方，陪着不是，并打听莺莺的去向。
不料红娘听了，却竖起了眉：
“先生还有脸问！先生是读书君子，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君子‘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道不得个‘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夫人治家严肃，有冰霜之操。莺莺曾潜出闺房，夫人看见了，让莺莺在庭下发展，指责小姐不自耻。先生习先王之道，尊周公之礼，不干已事，何故用心？早是妾身，可以容恕，若夫人知其事，决无干休。今后得问的问，不得问的休胡说！”
说着竟是抹起了泪：“莺莺小姐一向洁身自好，不料那晚与你有了越轨之举。自此之后，莺莺就有些魂不守舍茶饭不思。恰被夫人瞧见，说‘这几日窥见莺莺语言恍惚，深思加倍，莫不有了情郎？’，叫来了我，我以为事发便一一向夫人说了，夫人大发雷霆将小姐锁在屋子里说是静思。不让别人给她送饭哩。”
郑恒心中暗叫不好。前世记忆中张生与崔莺莺二人是有了合欢之好后背崔夫人发现，不想这妇人眼睛如此毒辣，连莺莺的情思都能看出。如今不仅惊动了崔夫人，还连累了莺莺，这可如何是好。
想到莺莺被锁于屋中惩戒，郑恒的心就一阵绞痛。他定了定心神。决定去见一见姑母。
“我听法木大师说，张公子不日要进京赶考，”对面的夫人神情礼貌而疏离，“小女一定让您感觉过于喧闹了，真是对不住。”
郑恒试着从对面端坐的冷面贵妇脸上找寻哪怕一丝丝的曾经属于他的姑母的温情，但是严重映出的只是对面崔夫人有些淡漠甚或轻蔑的笑意。冷漠与轻蔑交织，勾起了郑恒上辈子人生最后最为不堪的回忆。
郑恒勉强拱手称不敢，又旁敲侧击了些莺莺的近况。崔夫人始终保持着淡漠的笑意，直到听到最后才开口：
“实不相瞒，我家莺莺从小便有了婚约，对方郑恒家世显赫。父亲是户部尚书，母亲也是京师城名门望族。你不过一介白衣，身无长处，也并无半点官职。莫说郑恒是我的亲侄儿，就算莺莺未能定亲也不能胡乱许配给甚么腌臜者。你只比乡野那贼汉好上一点，我家并无犯法之男，更没有再婚之女，怎能将莺莺许配给你辱没了我的家谱呢！”
崔夫人声声言犹在耳，一字字撞得郑恒头脑发昏，好似当年说张生的坏话反倒摊回了自己头上。郑恒苦笑。却也尽力从脑海深处搜刮张生原有的身体信息，支吾道：
“晚生姓张名珙，本贯西洛人，父亲本是礼部尚书，不幸早逝，母亲也于一年后亡逝，因此家道中落。自此游历四方，依靠友人走遍天下，这次便是来找挚友杜确……”
“杜确？”崔夫人突然冷不丁地说，“前些年中了武状元，官拜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镇守蒲关的那个白马将军杜确？”
崔夫人的目光突然变得有点诡异，沉默了片刻，便让欢郎送客。走在门口，郑恒回头看了看昔日的姑母，她坐在屋子的深处，为她镀上了一层阴影，郑恒看不到她的表情。
“送客。”随着冰冷的两字，崔夫人的房门在郑恒面前关上了。
隔日，郑恒正在想如何再与崔夫人说莺莺。法聪满色仓皇地从外面跑进来了：
“不好了！孙飞虎带半万贼兵围住寺门了！”
郑恒慢慢扭头看向他，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记忆在翻腾。
“……孙飞虎说，不交出崔莺莺小姐，他要屠尽普救寺！”法聪气喘吁吁道。
郑恒睁大眼睛，依稀记起了自己当时回给杜确的信。
“……只是一路舟车劳顿，五体俱疲，不便叨扰。杜兄你且放心离去，勿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四章·画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