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大头少爷

29、29、再见乐良

　　二十九日医馆没开馆，人们为了讨吉利除了事关生死，否则不会在这天还来医馆，店里的伙计、学徒头一天晚上就都回家去了。这日各自睡懒觉，早起的也蹑手蹑脚，很怕惊扰到别人。吃过午饭，洛榭昕张罗着在洛榭晓的屋子里支张桌子打几圈马吊，从前老太太眼睛明朗的时候跟着三个儿女一起玩，后来老太太身子弱了，就大嫂顶上。现在家里来了客人，自然要先让着乐离，偏乐离对这108张小牌没兴趣，坐在洛榭晓身边看了半晌，实在无聊就起身到院子里去活动筋骨。
　　乐良无处可去，就在厨房里帮着两个常年在洛家做帮工的女人忙活，做些体力活儿，添个火搬点东西的。锅盖一掀，白花花的馒头就出锅了，馒头是接下来几天的主食，二十九做许多，冻起来，等饿的时候扔到锅里蒸几个就能吃，年里头人们只管乐呵、只管玩，吃食就不再费心去做了。
　　乐离空地上打了一趟拳，身上出了薄汗，昨晚略有些压抑的心情完全放开了。一回身见乐良正站在石桌边看她，身前放着冒热气的大笼屉。见他痴愣的样子，乐离不禁莞尔一笑，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软声说：“你来时还矮我半头，现在快要赶上我了……昨天也没工夫和你说话，走，去你屋里坐坐。”
　　乐良哪里还管厨房里是不是还需要自己帮忙，树杈上取过乐离的外衣为她披好，就在前面带路回自己屋子去了。
　　店里的伙计和学徒都住在西厢房里，乐良的房子在南数第二间，屋子不大四人同住，靠东墙排是炕，乐良用袖子扫扫炕头说：“将军往里坐，烧得可热呢！”乐离脱鞋上炕盘腿坐下来，笑着提醒他说：“哪里来的将军？”乐良嘿嘿傻笑几声，又跑出去，没一会儿端着个小簸箕跑进来，往乐离面前一放说：“将……大哥吃吧！”里面小山一样的堆着些瓜子、花生，还有酥糖。乐离很少吃这种打发时间的零嘴，可看了乐良兴奋的表情又不忍拂了他的一番好意，伸手拿了块糖在手里，拍拍身前说：“你也上来，果然很热。”
　　乐良爬上炕去，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乐离面前，垂着头有点手足无措的样子。这拘谨的表情她见得惯了，倒不为奇，除了相处得久了的几位将官，其他士兵见着她多半都这样。她拿了一颗花生往乐良膝头打去，说：“就你我二人何必拘理？”乐良犹豫了一下保持姿势没动，乐离见状也不强求，开口问：“这里住得惯吧？”她在心里想，这真是废话，住了半年多不惯也惯了。乐良点点头说：“三位先生都对我极好。”乐离哦了一声，叮嘱些课业不必心急，学就学个踏实不可毛躁之类，乐良一一点头称是。
　　说到后来，乐离觉得自己像个教书先生，便住口不语，把玩起手里的酥糖来。乐良张了两次嘴，似乎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这些自然落在乐离眼里，便问：“有事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个娘们儿！”乐良一咬牙，挺直身子压低声音说：“将军，我不想学医。”
　　闻听此言，乐离凤眼眯却没看向他，只是专心于手掌间的那颗糖，乐良见状把心一横接着说：“洛先生说学医非要个十年八载的不成，我不愿等那么久！”乐离扫他一眼问：“你急着想做什么？”乐良神色暗了暗说：“我和将军说过的……我说愿学武，我说愿追随在将军身边，与将军冲锋陷阵、浴血沙场！”
　　乐离仰头大笑，笑声传到院子里，连打马吊的人都听得清楚，洛大嫂打出一张牌笑说：“二弟的朋友果然像军队里的人，连笑声都这么爽朗。”洛榭晓往窗外看一眼，若有所思地微微一笑，他的心思没在牌上，随手抓了张牌又打出去，胡了牌也没看到。
　　见乐离笑个不停，刚刚的一颗雀跃之心忽跌至谷底，她不知道他辗转想了多久，犹豫了多久，又鼓起了多大的勇气才说出来。她朗声大笑，放肆地、蔑视地、不顾一切地笑，乐良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自己何必自讨苦吃？如今他也算是一个身家清白的人，这不正是自己埋藏了的梦吗？何必非要为难自己、为难别人，非要跟上她脚步呢？
　　乐离突然停下，反问他：“你用什么追随我？你善骑？你善射？你武功高强？你精通兵法？”一声高过一声的追问，直问得乐良冷汗直冒。见他哑口无言的样子，乐离冷笑一声说：“我六岁拜师，直到十五岁师满返，一共下山不到十次。每日三更早起五更方眠……练武，你以为只是嘴里说说的吗？”她的语气突然变轻，说：“你若吃不得苦，过了年就走吧，随你往哪里去。”然后侧身倚在枕头上闭目不语。
　　乐良紧咬牙关，将放在膝上的双手握成拳，方能控制自己颤抖的身子，她这是在撵他走么？眼前的景物渐渐模糊起来，他猛地起身跳下炕，拎着鞋跑出门去。乐离缓缓地睁开眼睛，眼里是难掩的失望，原来他是这样一个心浮气躁的孩子啊，走了吧，她需要的是一个可以踏踏实实在自己身边的人。

　　一种面临危险的直觉把她自睡梦中叫醒，天已黑下来，乐离敏感地察觉到有人坐在自己三尺开外，呼吸沉重。她突然翻身跪起，伸手往前抓住那人的衣襟猛地往回一代，只听扑通一声，人便被她摔倒在炕上。她未住片刻停顿，以膝盖压住那人上身，用前臂勒住他的喉咙，压着嗓子问：“你是谁？”那人双手扒着乐离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乐离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反倒更加大手臂力量，威胁道：“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是……我……”那人勉强说出两个字，原来是乐良。乐离改抓他的背心，一把把他拉起，又狠狠地摔到一边，怒声问：“你做什么！”
　　乐良揉着自己脖子，不住地咳嗽，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就要死了，然后强烈的求生欲望冒出来，他才发现原来自己那么渴望活着。这是他没料到的，他一直以为自己早不把生死当回事了，在爹娘卖了他之后，在第一次被男人羞辱之后。
　　“我……”嗓子被她勒得生疼，几乎说不出话来，乐良吞下一口唾液后说：“我来叫将军……吃饭……见你睡得正熟，就没叫你……”乐良点亮灯，乐离见到他通红的脸和亮晶晶的一双眸子，“请将军原谅我，我……会安心在医馆里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