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大头少爷

21、21和柳玉菡生活在一起

　　战鼓声声，喊杀震天，乐离猛地睁开眼睛，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又做恶梦么？”一个略带沙哑的柔软声音拉回了她，是了，这里是候府，说话的人是柳玉菡。她转过身面对他，见他正盯着自己看，便问：“吵到你？”
　　柳玉菡摇头，每个夜里他都在丑时左右醒来，看她好长时间方能再睡，就算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极暗夜里也如此。不过，他并不打算告诉给她知道，这是他的事，他的秘密，他不愿与任何人分享，就算是她也不行。
　　百无聊赖时他自问，爱上这个人了吗？他不能确定，他还不曾爱上过任何人，不曾像父亲那样义无返顾过，所以，他猜自己只是很迷恋眼前的这个人。与性别无关，与尊卑关，他喜欢的是她身上的那份洒脱与坚强，那是他渴望却无法拥有的。
　　“你一直在叫一个名字。”乐离多半时候都睡得很平稳，并不常发恶梦，这次柳玉菡真切地听到一个名字“常德。”
　　乐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手下的一名都尉，七年前丰江一役，身中十九箭……怒睁的眼睛直到最后也没闭上。”月光透过窗照进来，十分明亮，柳玉菡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的表情，并不悲伤，只是有些迷离、茫然。
　　“是个英雄。”他由衷地说。他总在台上看人演英雄，却从没见过真的英雄，所以那些故事对他来说只是故事，并不当真，但他信乐离。
　　“他们不愿当英雄，如果可以选择，他们只愿回家耕地种田，在父母膝前尽孝，看着儿女长大……”乐离伸出手来，用指背轻轻地摩挲柳玉菡的面颊，“就像你，如果可以你也不要眼前繁华，只想做个普通人家的儿女啊。”
　　乐离第一次这样温柔地说中他的心事，柳玉菡一时有些转不过来，然后悲伤排山倒海般地袭来，让他措手不及。终于有一个人知道他，可悲伤之中夹杂着巨大的恨意，如果她肯早点说，如果自己能早点知道，谁能给他一个如果，让他改变自己的一生呢？
　　痛哭是发泄，是不满，是后悔，柳玉菡涕泪横流，那强抑着的痛苦呻吟声，在静夜里还是传出很远。乐离硬搬过他的头搂在怀里，她或者不能了解他的痛苦，就像他也不能了解她一样，但他们至少可以给彼此一些安慰。乐离觉得有些悲哀，在柳玉菡好好的时候，她不愿意去更进一步的认识他，也不愿意把自己更多地表现出来。
　　他是个戏子，在她需要的时候爬到她的床上；她是个商人，付出金钱满足了欲望。又简单又明确的关系，怎么会变得理不清？他们都不愿去想，柳玉菡终于平静下来，只偶尔抽泣几下。
　　“你带我出京城吧，去哪里都好，不会很长时间。”柳玉菡闷声地说出请求，然后说出乐离最不愿意听的话。
　　乐离没有斥责他，在长时间的沉默后嗯了一下，算是答应了。柳玉菡长长地出了口气，好似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倦意袭来，他勉强睁了几下眼睛说声谢谢，就在乐离的怀中睡去了，她真的很温暖，是他一直渴望的那种温暖。
　　怀里的人睡去了，呼吸平稳，可她却已睡意全无，柳玉菡的抽泣声和请求声还犹在耳边，她知道自己已经应允了，因为没法拒绝。乐离第一次想如果换作是自己会怎么抉择，她没有答案，因为她只是乐离，永远不可能成为柳玉菡。如果是他想要的，那就给他吧，不必探究自己是不是舍得，不必探究自己是不是为了补偿，她只想对得起他一些，只想他好过一些。
　　良久之后，静夜中突然有种骨头被用力挤压之下发出的咯咯声，又或者是老鼠啃食木头的声音。

　　京城外五十里蒙左县的一处宅院里突然住进了些人，这处住所是十几年前老安庆候爷修建的，老夫人信佛后住进来直到过世。这里已经空置了很多年，只住着一个看院子的老人，上了年纪老眼昏花。管励提前十几天派了几个下人过来，打扫房间、修整庭园，不说是焕然一新，但住人绝无问题。
　　柳玉菡似乎十分喜欢这里，自进了大门就一直笑意盈盈，晚饭也是胃口大开。直到夜深了，乐离脱衣上床时，他还目光迷蒙地微笑着。“谢谢你。”柳玉菡歪过头来看着乐离躺下，凤眼略眯、嘴角向上微翘，一见就知道他很欢喜。乐离见了也不禁心情开朗起来，十几日来一直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
　　“我年纪还小的时候曾经来过一次。”乐离侧过身来一只手支着头面朝柳玉菡，有些事情她以为自己已经不记得了，现在才发现，只是不去想而已，它始终都在那里。“那时我娘身子还好……”她突然不语，面露伤感好像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
　　柳玉菡静静地看着她，一寸一寸地看着她，好像怕忘记了一样。乐离突然回过神来，看到他这样的眼神，问道：“怎么？你说什么？”见柳玉菡笑着摇头，乐离伸出拇指轻抚他的嘴角问：“你真的很高兴么？”他点点头，然后出其不意地转过头去轻咬了下她的手指。
　　乐离下意识地抽离手指，然后听到柳玉菡低沉的笑声，她自己也忍不住随着笑了起来。她很少笑，是以这一笑很出柳玉菡的意料，他竟有些看呆了。那笑容春风拂过，融掉她脸上的冰雪，就连那道显眼的疤也变得柔和起来。
　　见他出神的样子，乐离轻俯下头吻上他的唇，他在微微抗拒之后，顺从地配合着她，口舌纠缠之中，乐离听到他的叹气声。一路由他的唇吻向耳边，然后轻轻地耳语：“玉菡，我真的很想你。”听见这一声呼唤，柳玉菡身子一僵，她总是说你啊你，从没叫过他的名字。
　　虽然洛榭晓说他的身体已经什么都不能再感觉到，可乐离还是把手轻伸进他的衣襟，紧紧地搂住他，这么温暖的身体怎么会不能感觉呢？她把头枕在他的肩上，满足地长吁气，然后：“这样真的很好，玉菡，我很喜欢。”
　　夜渐渐地深了，四下里安静下来，偶有犬吠声传出，想是有人深夜归来。

　　在蒙左住下的第十三天，忽有访客到，这人的到来很出乐离的意料，正是宁冬谷。还是牙白色的长衫，腰间还戴着那两块价值不菲的佩玉，叮叮当当的清脆响声，随着他的走动时大时小。他缓缓地走在莫平儿身后，一手背至身后，一手执扇掩着嘴掩着时不时溢出的咳嗽声。
　　乐离房里传出唱曲儿声，对莫平儿来说这再寻常不过，柳玉菡总会在上午给乐离唱上几曲。然宁冬谷却并不晓得这些情况，在门前拉住莫平儿，侧着头听曲儿，脸上带着十二分意外。他从来都说自己是真正的纨绔子弟，吃喝玩乐样样皆精，这倒也不是虚话，乐离曾笑说他若生在寻常人家，早已把家败掉几遍了。
　　待到柳玉菡唱完了，宁冬谷喝了声好，也不敲门推开门径直往里面走去，边走边嚷：“乐兄竟然藏了这么一个行家！”转进屋去，见到的情形让他愣住。乐离正动作和缓地扶着一人躺下，听了他的声音只回头扫他一眼，又转回头去十分细心地为那人盖好薄被，低声耳语了些什么，让人听不真切。
　　朗声大笑的乐离，开怀畅饮的乐离，凝神不语的乐离，都是他宁冬谷熟悉的，可眼前柔情的人是乐离么？他有些不能确定了。
　　“怎么？”见宁冬谷诧异地表情，乐离不由得挑高眉头，他那样子仿佛见鬼一般。宁冬谷直愣愣地走到乐离面前，抬手要摸她的脸。乐离一把抓住他的手，不悦地低声问：“你怎么了！”
　　宁冬谷仿佛一下子清醒过来，用力地甩开乐离的手，嘿嘿干笑了几声，自语道：“看错了，我说么这种凶神恶煞的样子才是你乐离应该有的！”边说边揉着被乐离抓痛的手腕子。
　　乐离懒得和他计较，将手放在他的腰间轻一用力，推着他往外走，“你怎么得闲来了？”宁冬谷用力地扭回头要看仔细床上的人，无奈挣不开乐离，被她推着走出去了。
　　出了门乐离收回手，宁冬谷撑开扇子掩嘴而笑，问：“怎么？你还真养了小白脸不成？”却只笑了几声就开始咳嗽。乐离皱眉埋怨道：“身子不好出来乱逛什么？”
　　“要是等身子好了才能出来，那我一年都不用露面了。”宁冬谷并不十分在意自己的身体，打他出生身子就较常人弱。他活了二十四年，就看了二十四年的大夫，吃了二十四年的汤药，他的身上总有草药的苦味。身上的两块玉，是家人在万般无法之下，到寺庙里求的平安符。
　　两人在西厢的小书房里坐稳，乐离问：“你何时回来的？”虽然语气是一如继往的冷淡，可宁冬谷还是听到了关心的意味，让他十分受用。“曲儿唱的不错，没想到你还在此处藏了个大活人。”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乐离。
　　见乐离脸色微沉，宁冬谷赶紧转变话题，说些三个月来在南方的见闻，说到开心处手舞足蹈，乐离也听得笑容满面。“对了。”宁冬谷突然正色，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包裹说：“你曾说一位挚友常年被咯血所扰，这次我得了个奇方……管不管用就不知道了。”
　　乐离接在手里笑着说：“我代她谢你。”宁冬谷摇头，不无担心地说：“希望不是害了你……总之你自己三思吧。”乐离沉默片刻后嗯了一声。
　　乐离留宁冬谷吃过午饭，送他出门时嘱咐说：“城东有家余忧医馆，坐堂的大夫很有些能耐，你这么咳不如去看看。”宁冬谷反手抓住乐离的手，笑嘻嘻地说：“谢谢乐大人的关心。”乐离知他心性也不驳他，任他拉着。宁冬谷又说：“我这身子是先天不足，大概上辈子是个恶人，这辈子遭报应了……对了，我要成亲了。”
　　忽闻他的婚讯乐离十分意外，一转念他已二十有五，早应子绕膝前了，便问：“哪家小姐有这个福份？”宁冬谷嗤笑一声说：“这是哪门子的福份？我不知哪日就撒手西去，实在是害了人家。”
　　虽知他所言不假，可乐离心中还是有些不悦，“你要肯爱惜自己，少喝些酒，七八十活不到，半百年纪还是没问题！”宁冬谷摇头：“人生得意需尽欢，我从来由着自己的性子，得快活一日是一日，若不快活七老八十又有什么羡慕？”
　　乐离扶着他坐上马车，挑着帘子对宁冬谷说：“有件事还得麻烦你，十日后你去余忧医馆接洛榭晓先生来我这里。”宁冬谷点点头。那边车夫已经坐上来，手握缰绳，只等着他们说完。乐离向车里探身低声说：“你不好好活着，如何看我为初夏打天下呢？”宁冬谷面色一凝，凑到她耳边哑着嗓子说：“我不想见飞鸟尽，良弓藏。”然后猛地咳嗽起来，靠回去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