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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2、有所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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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最后一位病人,已是晚饭时候,洛榭晓起身活动筋骨,向乐良交待一下后就回后院去了。用过晚饭,如往常一样洛榭晓先检查乐良课业,再加以指点。乐良本十分聪慧,又肯用功,现在已经和医馆里的老伙计一起按方子抓药了,再有个三五载就能帮着看诊了。每每看到乐良的进步,洛榭晓既欣慰又有些失落,就不由得想起一个人来。
这一别又有半个月了,半点她的消息也没有,她与柳玉菡离开候府的前一晚曾把他叫到书房中长谈。那是他第一次在乐离的口中听到她与柳玉菡的过往,如说一段别人的故事一般,语气平淡,却听得洛榭晓心惊肉跳。她说刑老板肥胖的身子如何在河水里挣扎,说如何快马加鞭绕路赶到石城,说那徐大公子在死前竟被吓得屎尿横流,她嘿嘿地笑着,面目狰狞。
那次乐离出京,洛榭晓心中已隐隐猜到不是扫墓那么简单,直到后来她拿了木匣给柳玉菡看,柳玉菡那吃惊的样子他看得真真切切,却刻意地撤后一步,撇开目光不愿看匣中之物。虽然不愿深想,但也大致知道,可现在她突然揭开真相,还是让他有些震撼,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
“我不愿留恋,别人说我乐离无情义,我认。”乐离的眼神飘飘渺渺,话也时断时续,好像心思并不全在这里。洛榭晓不追问也不打扰,因为他知道这段时间,不,应该说乐离一直都承受着太多的东西,又难以渲泄。“我不愿欠人情义,也不愿辜负别人,所以,我更愿意在边关流血流汗。”
乐离突然起身长笑三声,静谧的夜里这笑声显得十分突兀,大笑之后转回身来,一扫刚刚的落寞。她微扬下颌说:“何必说这些无聊话!先生,我想问你,若要你像树一样的活着,你愿意吗?”
开始洛榭晓没明白什么是像树一样的活着,可随即他就知道她说什么,在犹豫片刻之后他摇了下头,乐离笑不由得苦笑一声说:“果然……求先生为我找一种没有痛苦的……永登极乐界的法子。”
那晚洛榭晓就知道,她和柳公子皆已拿定主意,他实在不愿答应这样的要求,不为柳公子。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同情心已较从前少了很多,也许就如她说的那样见多了生死,就会变得麻木。他只是不愿想像,他日乐所经面临的境况。
不愿归不愿,洛榭晓还是点了头应承了,只要能为她做的,他都愿意,那日他饮酒之后所说的那句“以你马首为瞻。”是绝不作假的,虽然她或许并没当真。
对柳玉菡来说从没觉得时间过得如此快过,要离去的绝决和心中的不舍往来冲突,有时他想自己本就一个贪生怕死的人,何必非要做什么大丈夫呢?如果他肯,乐离绝不会弃他于不顾。
他曾经和乐离说,自己只要好吃好喝好活着,别的都不去想,其实这些话并不是真的。他想的,想起爹的时候会恨,恨他为什么不能苟且活着,如果爹活着自己还有个家;想起柳姨的时候会恨,恨她怎么独少自己一口饭吃,非要把他卖到戏园子里;想起师父的时候会恨,恨他不顾念旧情义,把自己逼到死路上去。想到满心是恨,就觉得何必再想。
“怎么了?不舒服?”乐离见他一直盯住自己,眼珠转也不转,双嘴唇抿得失了血色,就以为他哪里难受又不肯出声。
柳玉菡惊醒过来,长长地出口气,在心中骂自己一声懦夫,他怕了,路是他自己选的,可他还是怕了。他重重地摇头,想把那份懦弱甩出脑子,太过用力以致身子从靠枕上歪下去,直直地往地上掉。
亏得乐离手急眼快一把抓住他,急声问:“怎么了?”虽然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恼意,但听在柳玉菡的耳里十分温暖,她是在意着他的。
“没事,突然有点头晕。”重又靠在竖起的枕头上,柳玉菡努力地微笑着,他对自己说离去是他能做也应该做的。乐离那样的人,不应该被任何人、任何事所牵绊,她应该成就一番大事业,而不是守在哪个人身边。
“不舒服就不要唱了,明儿再听一样的。”乐离要扶他躺他。
柳玉菡摇头不肯,直说:“没事了!”从前在戏台上他不愿唱,现在他唱不够。乐离早已决定尽量由着他、顺着他,所以见他坚持,也就回身去。柳玉菡说:“其实我最恨唱花旦!”乐离笑问:“你喜欢武生?”哪个男儿郎会喜欢扭捏着扮女相,捏细了嗓子唱“怕流水年华春去渺,一样心情别样娇。”?柳玉菡吃吃笑了几声说:“我喜欢扮老生。”这倒出乎乐离的意料,他这样俊美的公子哥儿一样的人,应该喜欢英姿飒爽的武生才对。
柳玉菡咳了几声,清清嗓子说:“那就唱一段鱼肠剑吧,我最爱程师兄唱这个时的那份委屈与不甘啊……”低沉的嗓音唱起:“一事无成两鬓斑,叹光阴一去不回还。日月轮流催晓箭,我与奸贼不共戴天……”
这一日与之前的十几日并没有太大的不同,至少对于柳玉菡来说是这样。唱了几支曲子之后,莫平儿送来的汤药,吃过药又与乐离闲聊一会儿就睡去了。
乐离要洛榭晓在汤药里加了少量的安眠成分,她还有事要做,不能整日整夜地陪在他身边,又不愿他清醒时胡思乱想。
见柳玉菡睡得安稳了,乐离方才起身出门,今日应该有访客要来,或者那人并不能被称为访客。思及来人,忽觉自己竟十分想念他,却又排斥他的到来,这种矛盾的心理让她有些烦躁。
晌午时分,一辆马车停在乐离等人住着的宅院门前,车夫放好接脚凳后,布帘被挑开,下来的是十日前来过的宁冬谷。“宁公子!”早候在这里的莫平儿上前一步做了个万福,侧头往车厢里看。“哎呀,劳烦平儿姐姐候着,真是罪过,罪过!”宁冬谷有意挡在莫平儿面前。
莫平儿问:“我们洛先生没来吗?”宁冬谷马上做出十分不解的表情,反问道:“哪里的洛先生?来做什么?也是你家候爷的至交吗?”
莫平儿知他明知故问,又不好拆穿他,正踌躇就听有人说:“宁公子别为难平儿姑娘了。”说话的正是洛榭晓,正手掀布帘移身出来。莫平儿绕过宁冬谷来到车边,扶着洛榭晓下了车。
宁冬谷在旁边假做不满地埋怨:“洛二哥,早知道不接你,你一来平儿姐姐瞅也不瞅我一眼!”三人说说笑笑地进了大门,径直往东厢房去,就是十日前乐离见宁冬谷的那间书房。
乐离远远地就听见三人的声音,一种陌生的思念刹那间变得强烈,她鲜少有这种浓重的情绪,一时不能适应,原本出去迎接,却转念改变主意,僵坐在原处。门被推开,秋日里明媚地阳光射进来,刺得她有些眼花不由得眯起眼睛。
她憔悴了,眼睛里透出些许倦怠,远离了战场,远离了官场,她还是不能轻松下来,洛榭晓知道是什么让她憔悴,却无力改变。他发觉自己还是喜欢意气飞扬的乐离,坐在战马指点疆场,大有唯我独尊的意味。眼前的这人,脱下了傲气,或许变得亲近,却不是他心里的那个人了。
用过午饭乐离送宁冬谷回京,宁冬谷不住地埋怨乐离待客有失礼节,又说他如此辛苦送洛二哥来,实在应该留他住几日,休养一下身体之后再走。
乐离突然停住脚上,俯在他耳边说:“若你喜见死人,留也无妨。”她虽说得很轻,却让人觉得寒气逼人。阳光下宁冬谷双手抱肩激灵灵打个寒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后小声嘟囔:“也不必用这么恶毒的借口来赶我。”
乐离冷着脸往前走,宁冬谷夹着肩乖乖地跟在后面,心想这天可真冷。
宁冬谷上了车正要坐进车厢里,却被乐离一把拉住,盯着他说:“在家里好好地养身子,等我回京,你陪我一醉方休!”宁冬谷一愣,刚要发问,只觉她重重地推了一把,他一个不稳跌进车厢里,布帘垂落下来,遮住她,只听她对车夫说:“慢些赶车。”
车子缓缓地开启,宁冬谷坐在车里双目低垂,关随着车子一摇一晃,他想与乐离算是什么样的朋友呢?是淡如水的君子之交,还是浓如血的生死之交?他们总是远远地分开,做着自己应该做的事,尽自己应该尽的责任,如不见面就很和想起。然而,但凡乐离开口求他,他拼了命也会去做;只要他说,乐离就不会拒绝。
宁冬谷倚着靠垫嘿嘿笑了几声,抓过小毯子盖在身上,她说慢些走,那不是要走上小半天么?吃了洛榭晓的几付药,这场风寒算是好得差不多了。他还是好好爱惜身子吧,与她一醉方休啊,想起来都让人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