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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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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一辆马车自远处驶来,黑马、黑车、黑篷,马蹄上包了布所发的声音很小,车在候府偏门停了下来,偏门同时也开了,似乎有人早已候在里面。两个人从马车上下来,小心地从车篷里抬些什么出来进了偏门,马车调了头又驶走了。
一盏纸灯引着来到一座房前,挑灯的正是莫平儿,跟在她身后的是乐义和乐管事,莫平儿抬手推开房门,让身后人先进了去,然后四下环视一圈关上了门。
乐离站在窗前回头问:“接来了?”
乐管事回说:“是。”与乐义将手中抬着的长毯卷放在乐离的床上,莫平儿上前轻打开长毯,见了里面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愣了半天方才将手中的毯子一角放下。
乐离走近床边看了看,点点头说:“是他,你们下去吧。”
三人互看一眼悄声往外走,忽听乐离说:“明天把洛先生接回来。”莫平儿应了一声,走出房去轻合上门。叹口气,小声说:“造孽啊……”
乐离弯下身子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不人鬼不鬼的相貌,头发不再光鲜,纠结成一缕一缕的;眉眼不再传情,鼻梁塌了、嘴角处一片乌青;从前最好白衣衫,现在麻布尚不能敝体。“你死也不怕,何惧等我回来?”乐离问。
那人裂裂嘴,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但到底还是放弃了。他紧闭着眼睛不肯张开,乐离也不催他,坐在他身边用帕子为他擦脸,边擦边说:“我明明记得你身上总有股暗香,怎么不记不换,现在已经是恶臭了。”伸手拉住那人的领口刚要用力,便听那人惊呼:“不要!”抬头看,那人睁开眼睛,混浊的充满血丝,乐离点头说:“好,眼睛倒还是那么勾人。这衣服有什么可留恋?我这里可不要这等货!”嘶地一声撕开了甩到一边。
柳玉菡闭上眼睛不敢看乐离,直到感觉自己被人抱起,身下的半截衣衫也被抽了去,乐离在他耳边轻声说:“你认得我不?”他嗯了一声。乐离放下他,扯过一边的被子将他盖好,哑着嗓子说:“你睁开眼睛看我!”柳玉菡犹豫片刻终于又睁开眼睛,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乐离看。乐离坐在他身边,回望着他。两人就这样互视了好半晌,柳玉菡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
乐离脱去外衣,吹熄蜡烛,将柳玉菡往床里推推便抬腿上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柳玉菡大惊,不住地摇头说:“不行,刘爷,不行!”他恨自己的身子不能移动半寸,他知道自己满身的恶臭,满身的虱虫。乐离如未听到一般贴过来,抱住他,把他的头轻轻地拉靠在自己的头上。
乐离看不到,一滴泪自柳玉菡的眼角滑落,再一滴,又一滴,泪止不住地流出来,在犹豫不决时,在悲愤难抑时,在痛苦不堪时,他都没流过泪,他怕一流泪自己就扛不住了。乐离轻声说:“我回来了,你记住了,我姓乐,叫乐离,当朝的安庆候爷,右将军乐离。我回来了,看谁还敢欺负你。他们欠你的,我会为你通通讨回来,加倍地讨回来,你要看着,亲眼看着。”柳玉菡终于放松下来,轻轻地晃头,轻轻地磨擦乐离的额头,如今他能动的只剩头而已。
房间正中放着一张木桶,散着热气,柳玉菡坐在里面,赤裸着。莫平儿袖子挽到腋下,手持一只木舀,一下一下地小心地往他身上浇水。这已是第二桶水,第一桶水乌黑的散着异味,早已倒了出去。柳玉蒸的身体现出本色来,那些新的、旧的伤口也凸显现来,血淋淋地无声地讲述着他的遭遇。
莫平儿极小心,生怕碰痛了他,柳玉菡柔声说:“姑娘别怕,一点也不疼。”怎么会一点也不疼呢,莫平儿不信,可看柳玉菡丝毫不在意的神情,她又不得不信。
“将军,好了。”莫平儿起身对乐离说。乐离走过去弯腰把柳玉菡抱出来,也不管他还湿着,把他抱在怀里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子好。转身问莫平儿:“洛先生几时能到?”
话音未落就听敲门声,洛榭晓的声音响起:“将军,洛某来了。”这边话还没说完,乐离就已喊道:“进来!”
洛榭晓推开门走进来,见到外间摆设,胸中有一种情绪突然被唤醒,还未做细想就见乐离走出来,拉了他的手臂往里间拖去。“将军……”人被她拖到床前,乐离指着柳玉菡说:“医好他!”
洛榭晓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只露头在外面,苍白的脸、没有血色的唇,一看就知道是个病重的人。“公子,伸手出来让我摸摸脉。”
乐离掀开被角拉出柳玉蒸瘦削得只剩骨头的胳膊交到洛榭晓手上,面色凝重地站在一边看着,好似不放心一般,这让洛榭晓心中有些不快。那边莫平儿找人倒了水,撤了木桶,把新的衣衫放在床边后退出屋去。
洛榭晓仔细地摸过脉,又上下检查一番,起身到外间拿起笔纸开方子,乐离也跟出来,低轻问:“医得好吗?”洛榭晓摇头,乐离有些不满地说:“还没医就说医不好了么?”听了这话洛榭晓手下一滞,几欲张口反驳又克制住,刷刷几笔写好方子交与等在门外的乐义手中。待他再度折回到内间,见床上的男人双目微合,似已睡去。乐离坐在床边,垂头看着那人,眼光柔和。见了些番情景,洛榭晓觉得自己的存在实在多余,便轻转身要往外走。
“自返京后好似生疏了许多。”乐离指着身侧的一只圆凳说:“先生坐吧!”见他犹豫,乐离加重了语气说:“先生请坐!”
洛榭晓知道乐离的脾气,若自己再往外走,保不准她不会跳起来把他押回去,便收回脚坐到她身侧。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地坐着。过了好半晌,乐离突然转过身来对他说:“我不怜惜人命。”洛榭晓心一动,不知她为何这么说。“只要必要,降兵也杀得;只要必要,自己也死得。”她未说假话,这些洛榭晓都已见识过。“我也并不是独独怜惜他,只是为他不甘,他本不应如此……就算不能救他,也让他少受些苦吧。”
洛榭晓点头说:“我定会尽力,只是……他身上伤处虽多,可应该不会觉得疼才对。”否则,他早疼死了,这话没说出口去。
“我也知道,他不似老孟,会咬碎牙齿不叫疼……只是那些伤口让我恨,越看越恨。”乐离砰地一捶床边,低声喝道:“柳玉菡,你既憋着这口气等到我,就给我憋下去,直到我允了你才许走!”
床上的柳玉菡动也未动,但有一滴晶莹的泪在紧闭的眼角处凝结,唰地滑进发髻中去了。
经过几日调养,柳玉菡的气色见好,也不似初来时整日昏昏而睡了。
乐离只要在府里就会陪他,或在房间听他唱小曲,或抱他到花园凉亭里饮小酒,只要她能做的便不愿假他人之手,这样温和的乐离是鲜少有的。
这日天气闷热好像要下雨了,洛榭晓睡不着披了件外衫逛到在园子里,心里想着柳玉菡的病待抬头已来到一座亭前,乐离背对着他倚栏而坐,他正要转身避开就听乐离头也不回地问:“洛先生么?”洛榭晓答了声是,乐离说:“别急着走,我这里有酒有菜。”洛榭晓婉拒道:“天色已晚,我也要歇下了。”乐离悠悠问:“先生在避我么?”洛榭晓只好迈步上进了亭子与她相对坐下。
乐离身上酒气很重,桌上放着两只空酒坛,桌下还有几只不知是空的还是满的,不过看起来她已经喝了不少。她衣襟微敞,露出瘦削的锁骨来,身子斜依着栏杆,一只脚支在身前,一只手不经意地搭在酒坛上,桌上放了几碟菜和几盘果品,看样子她没怎么动。
“将军……天色已晚……”
乐离挥手打断他说:“我心情很糟。”她抓起酒坛来仰脖喝了一大口,砰地一下把坛子放回桌面,“有些东西在这里。”她指指自己的胸口说:“憋闷着发泄不出去,很难受,很难受。”
他已知道柳玉菡的身份,联想到自己颇觉得尴尬,所以没事从不往乐离的房里去,除去尴尬外,似乎还有种什么情绪在,洛榭晓不敢去想,他怕那些是他不想要面对的。
乐离已有些醉意,其实酒并不算多,只是不醉有些话她就说不出来。“有些志气,我从来看不起!人啊,活着是第一,死了就……万事皆休……所以,我很恼他,他……他要什么狗屁志气!挺到我回来,谁还敢欺负他呢?”乐离突然扑身上前抓住洛榭晓的手,往前一拉将他的身拉过来,脸对着脸地说:“不许为了一时意气搭上自己的性命,你知道么?”她的目光迷离了,洛榭晓想她眼里看到的或者是那个柳玉菡的面孔,这些话其实也是说给他听的才对。
可即便心里异样,他还是点点头嗯了一声,听他应了乐离一乐说:“好,你答应我了,就不许悔改。”洛榭晓又嗯了一声,乐离哈哈大笑推开他的手靠回去,又拎起酒坛,咕嘟咕嘟喝起来。
见她喝酒像喝水一样,洛榭晓有些担心,但却不便开口相劝。直到她将手中拿着的这一坛也喝光了放才停下来,垂着头喃喃说:“我会为他讨回公道来的!你相信我,那些苦我都会加倍还给伤害他的人。”
洛榭晓见她真的醉了,扶起她柔声说:“我送你回去吧。”乐离点点头,把身子倚向他,两人缓步走出亭子。走了不远,乐离突然停下来低头想了会儿说:“我不回房了,他见我这样必定难过,我去你房里睡。”洛榭晓一愣没想到她提出这样的要求来。乐离并没见着他吃惊的样子,嘿嘿笑了几声自言自语道:“你放心,我这次不会酒后乱来。”她话一出口,洛榭晓的脸唰地红了,手也僵在半空中。
“走啊。”乐离踉跄向前走去,见他没跟上回头催他。洛榭晓定定神紧走几步赶上,又扶住她。
回房后两人合衣而卧,乐离又说了许多事,几乎都是柳玉菡,洛榭晓听得心软也听得心酸。醉意渐浓乐离不再讲话,洛榭晓听着她粗重的喘息,闻着鼻端难闻的酒气,心情起伏难平。
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洛榭晓刚要翻身突然听她说:“先生答应我的……不许悔改。”洛榭晓看向她,她正睁着血红的眼睛回望着他,“刚刚先生答应我的我记着呢!”她调皮地一笑,翻身睡去,留下毫无睡意的洛榭晓,瞪着眼睛到天明,原来她看到的不是柳玉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