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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3、也有苦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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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乐离依就是天黑后方才回房,远远瞅见房间里亮着光心想真是稀奇,这些日子洛榭晓虽是不吵不闹,但对她总是不理不睬,一副不死不活的样子。乐离也知难为他的,想他一介书生跑到千里之外的边关,虽是做军医,但到底生活完全改变了,又加之发生了这些事,闹些情绪也是正常。只是自己现在难以平心静气和他讲理,又不方便把事说得明白。
推开房门酒香扑面,乐离心中微诧,只见桌上早已摆好了酒菜碗筷,看样子应该是在等她,心想不知唱的是哪出呢?又见洛榭晓一脸笑意走出来,疑惑不由得更大,而面上却与平常并无不同。
洛榭晓指着水盆说:“洗洗咱们吃饭吧,天可晚了。”乐离扫他一眼,心说这几日他人恹恹的像生了大病一般,怎么了今天不只有了笑模样,还如此殷勤,可不怪异吗?
洗过手脱去外衫,乐离一屁股坐到桌边,她可是饿得紧了,端起碗正要往嘴里扒饭,却见一只酒杯递在眼前,耳听洛榭晓说:“我敬将军一杯!”乐离接过酒杯一口喝下,正要再端碗另一杯酒又递过来,“再敬将军。”乐离喝下这杯不再急着吃饭,端坐着等他的第三杯,心中盘算不知洛榭晓不葫芦里装了什么药。
三杯酒下肚洛榭晓停住手,起身正正衣衫对着乐离做了个长辑,乐离见状眉头微皱,哼一声并不多语。洛榭晓那边直起身来重又坐下,再与乐离倒满酒,端至面前说:“前三杯是洛某敬将军,下三杯洛某自罚。”
乐离抬手拦住洛榭晓,不悦地说:“有话就讲,何必摆出这些架势来让我猜?”强夺下酒杯嘭地一声砸在桌上,她本以为他想清了不再与自己为难,却没想到还是在发脾气、使性子。读过书的人怎么不会看情形、眼色,当下她正被敌人围困,哪还有心思来猜他、哄他?想到这儿,乐离冷哼一声,今儿若他果真不识大体,她也不必再忍他。
洛榭晓先打个酒嗝再嘿笑几声,完全不是他平时的样子,想他本不胜酒力,这会儿空腹连喝三杯,只觉得从嗓子到肚子一路地热辣下去着了火一样。“将军。”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塞进乐离手中,“这东西收好。”
见他失常的样子,乐离不由得皱了眉头,待看到手里的东西眉头就收得更紧了,声音也沉了,明显地恼火。“你怎的乱翻!”
这些日子洛榭晓虽然开始进食但量却少得可怜,乐离见他病恹恹的样子也就不强求他再跟在自己身边,只吩咐不能出县守府。他每日只窝在房里发呆发愣,好像又回到半年前初到候府时的状态。闲极无聊之下又开始默写药方,写完后交由莫平儿送到军医营里,也总算不枉他一名军医的职责。
写字就要用纸,可这边外不比候府,他又写又画几日就没纸可用了,翻来翻去就翻到了他不应见到的东西。
乐离将那张三折起来的纸攥得皱了起来,沉声说:“此事……”不待她说完,洛榭晓已接话道:“我已忘了上面写了什么!”说罢眯着眼睛傻笑。乐离叹气,心想天意如此吗?不愿为人知的总是阴差阳错的被他知晓,或者此次回朝应该放他回家,否则她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一天不得已而要除掉他。
洛榭晓哪知乐离心中辗转想了这许多,酒精作用之下头有点沉,眼皮直发粘,本来还有些饿,这会儿却只想找个地儿睡下。不过,他还有话没说,这一下午他想了很多,“我恨你,将军是知道的,我洛榭晓虽非英雄豪杰,但男儿志气还是有的……那日……那日真恨不能食你之肉、饮你之血!”虽已过去数月,可再提旧事,洛榭晓充血的眼里还是透出浓重的恨意。见些情形,乐离撇过头去长吸了口气说:“我知道。”不是不愧疚,只是愧疚又能怎样,发生过了就是发生过了。
“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你……可一夜过去我终于想明白,杀你不得……你是谁啊,安庆候、右将军,我一个人不活了不打紧,可我怎么能把那一大家子的人,把我父亲一辈子苦心经营留下的医馆都给毁了呢?”
洛榭晓突然不再往下说,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乐离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安慰吗?道歉吗?辩解吗?无论理由是什么,她都做了,端酒杯一仰头喝下去,洛榭晓不知道,她本不甚在意是不是用强,只是那个人不应该是他。
洛榭晓强打精神给乐离倒满酒,话峰一转说句毫不相干的话“将军知道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吗?”乐离从没想过去了解洛榭晓,洛榭晓对她来说是个救命用的稻草,稻草有什么想法呢?洛榭晓也并没想得到她的回答,他继续往下说:“我想侍奉母亲终老,我想娶个温柔贤良的妻子,生一群乖巧听话的儿女,教他们识字、学医……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
他的要求真不高,有人想大富大贵,有人想高官厚禄,有人想扶摇直上光宗耀祖,而他只想做一个普通人。乐离想现在放他回去,是不是能还给他原本的生活呢?她有点羡慕他,虽是胸无大声,但至少他知道要什么样的生活,而自己呢?难道真的戎马一生吗?
“你啊,让我的一生都变了,让我一直以为天下太平,以为我是那种不能见人死的好大夫,以为自己有一幅慈悲心肠,多好!你知道吗……夜夜梦回我总听到有人嘶喊质问我着为何不救他……”洛榭晓夺回酒杯喝下一大口,努力地控制有些失控的情绪。
他的感觉乐离都知道,她也曾夜夜自恶梦中惊醒再难入睡,她也曾害怕那些死于刀下的亡魂来索命。“会……习惯的。”她说,她知道这话有多残忍,当年她爹就是这么说,这些年过去了她当真习惯了。
“我觉得你冷酷、残忍、看贱人命……我觉得你杀人杀迷了心性!”乐离突然一拍桌子,指着洛榭晓的鼻尖喝道:“你也忒胆大了,你以为这哪里?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竟然辱骂长官!”乐离一摔杯站起身,走到窗边又折回来坐在桌边,“先前我是对你不住,可也由不得你如此放肆!”
洛榭晓哼了一声却不理她说些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平儿总说你有自己的苦处,嘿苦处谁没有呢?……那日你受伤,我以为我可以袖手旁观,可我却只想救活你……用乐义的话说为了我自己也要救活你,我突然发现你活着比燕南城里任何人活着都有价值,我想我了解了你的那句宁失一千卒不失一将……我想我可能有些了解你了。”
乐离心底里的愤怒缓和了很多,脸却倔强地紧绷着,她从没想要被别人了解,她只要别人服从。
“我想和将军说,洛某从今而后以将军马首为瞻!”这才是他最想说的话,他突然发现自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自以为是的孩子,到头来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什么也不知道。想通了才发现自己以前的行径多可笑,多恼人,可惜当时的他还义正严辞。“我也想明白其实就算我真的死了,将军也不会杀我全家!”
乐离微微一愣,眉头微挑,笑言:“这个先生可不敢与我赌吧?”
洛榭晓歪头想了想后点头,喃喃着:“这个不敢,这个不敢……”说完摇摇晃晃地回床上倒下便睡。
乐离独自饮酒,百姓情绪紧张、不满四起,伙夫营报说粮食所剩无几,她为此颇为头疼。月上树梢微光如水,轻风吹过撩动床幔、撩动衣衫,好一个安静的夜晚。活下去,不是最卑微的祈求吗?至少她能让他们活下去,这一刻她感觉些许轻松释怀。
一碗粥清可见底,米粒十数个喝下去与喝碗水无异,每餐每人一个窝头,那窝头尚不如婴孩的挙头大,满城的人莫说是菜色,连人色都没有了,一个个整日惨白着脸,有气无力地在街上游荡,像鬼。
这日全城人约好了一般朝到东城门涌去,孩子们无力地哭喊“娘,我饿啊。”妇人们扯着衣襟抹泪,嘴里嚷着“这可教人不能活了!”而男人们则挥舞着铁锹木棒怒吼着要出城。
乐离快马加鞭地赶去时,城门下已被围得水泄不通,不得已她由北城门环绕上城。百姓已与守城士兵短兵相接,各自都有人挂了彩,妇人和孩子跟在后面往前推,哭闹声、喊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突然锣声响起,只见乐离手拎铜锣高立于城墙之上。脚下拥闹的人群霎时安静下来,见到是大将军,百姓又呼喊开来,“开门,开门!”“我们要出城!”“我们要吃饭!”“我们要活命!”
乐离又重敲铜锣,咣咣咣几声之后人群重又安静,“援军不日即到,燕南之困即将被解!”乐离挥动锣棒往身后一指,厉声大喝道:“城外是库吉大军,你们出去了也不过是遭一顿枪棒。你们在城里都觉得不好过,城外的库吉军不是更艰难?见着你们还能让你们活命?饿几日肚子就等不了了?急赶着去死吗?”
乐离的一番话虽是威吓居多,但也不无道理,人群里发出私语之声,情绪似乎平复不少,有人出声问道:“援兵哪日能到?一天喝三碗汤水,早晚也给饿死。”
“我已收到大帅秘报,三日内援兵即可到达,库吉兵已疲惫不堪,援军一时里应外合,胜利即在眼前!到那时,想吃饭的吃饭,想吃肉的吃肉,想喝酒的管你够!”乐离瞧见到派去报信的人带回了援兵,已经将百姓团团围住,心里放心下来,只见他脸色一沉话锋一转:“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暂不追究是哪个主谋,哪个煽动……若有下次,主事者全家斩!……参与者斩!”
人群里本还有窃窃私语者,这会儿全没了声息,乐离的目光扫过脚下人群,喝了声:“还不散去!”人群呼啦一声散开,各自回去了,一会儿工夫就只剩下士兵和一地的棍棒。
回去的路上乐义压着嗓子小声问:“将军,援军果真要到了吗?”乐离瞪了他一眼,双腿一夹马身往前走去了。乐义挠挠头,自言自语道:“这都多长时间了,也该到了……难不成把咱们给忘了吗?”
他们前脚回府,众将官们后脚就到了。还没进门就听见孟遂良的大嗓门:“哪个王八羔子敢造反?这得查出来,要不下回还指不定咋样呢!……这胆子也忒大了!”若得众人哄然大笑。
“将军,咱们都听说了,说援兵三日内就到?”胡将军一进来就急切地问。
待众人等定乐离方才说:“援兵一事不过是乐某为安抚百姓而说的。”听此话众将军脸皆闪过难掩的失望,方监军则不无担心地说:“三日之后将军如何安排?援军不到,只怕百姓那里难以交待。”
孟遂良冷笑几声说:“谁要给他们交待?……要说饿肚子,哪个不这样?我们拼性命守卫燕南,流血流汗倒不见他们说什么,饿两天肚子就叽歪!明儿都赶出城去,看能活几个!”提起百姓造反的事他可是一肚子气,要是乐离召他过去,他一定先杀两个去去那伙子人的气势,拿他们发软柿子捏那可是打错了主意。
看到自己的士兵被百姓打伤乐离心中何尝不恼火?和敌人作战莫说是小伤小痛,就是拼了性命也是值得,可被自己人打伤算是怎么回事?当时不是没想开了城门让他们出去,最后还不是哭爹喊娘地往回跑求着回城里吗?但,他虽从未有爱民如子的想法,可毕竟是初夏子民,眼见着他们送死去吗?乐离瞪孟遂良一眼不去理他,回头对方监军说:“伙夫营那边的粮食还有多少?”
“煮清粥还能挺个十天八天,窝头只能蒸四五天了。”方监军叹了口气,战事如此艰难是未曾料到的。
“什么清粥?还不如刷锅水来得浓呢!”这紧要关头也就只有孟遂良敢抱怨,一来仗着与乐离的关系亲密,二来他本来也是这种直来直去的脾气,要他拐着弯地说话可是难了。
“当真得想个法子出来,与其饿死在城里,还不出杀出去血染沙场来得壮烈!”这话困在胡将军心中多时,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说。
孟遂良一拍大腿叫了声好道:“杀一个够本,杀一双赚一个!”
这次乐离未有斥责反倒面露笑容说:“仗要打,问题是怎么个打法,现在虽敌众我寡,然敌军状态应不如我们,相较之下可谓半斤八两,这仗要打得得法应该能羸。”她手指地图对聚过来的众将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地讲了一番,末了问道:“各位以为如何?”众人赞同,于他们来说只要不再缩于城内,就算战死也愿意的。
在听乐离说要亲领兵出城,自大家都争领将命,只见她长臂一挥止住众人,说:“我去自有我去的道理。”众人见她主意已定也就不再争,听她再往下吩咐,“胡将军,选一百名精壮骑兵,蒋校尉,挑一百匹战马,明日入夜在东城门集齐。”胡将军,方监军抱挙领命,乐离又再道:“方监军,把病马、弱马杀掉,送往伙夫营,从今日起,士兵每日三餐都要有肉。”
“可分给百姓?”方监军问道。
乐离沉吟片刻摇头说““不必……各营将刀枪磨快,只等着三日之后出敌一战!”乐离单掌击案大吼一声:“此战势在必得。”心中亦高吼一句:高驰,引劲等我来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