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令》大头少爷

12、12、吃什么

　　转眼被困已有月余，期间高驰数次派人攻城，折伤多人却未有建树。虽在战事上略点上风，但城内物资日渐匮乏，不止百姓始有怨言，不止士气也有些低靡，乐离心中不免焦急。人心不稳就时常发生东嚷西骂、小偷小摸的事，常有互相扭打着来告状的，乐离哪有心思断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以发下命令有要告状者不问缘由先各打五十大板再审，衙门门口这才清静不少。
　　这日乐离例行巡城至小仓巷，只见前面围了一群人，不时有女人的哭叫声和男人的怒斥声，开始他还道是哪家夫妇拌嘴，正想拨马绕道，忽听有人喊了嗓子：“大将军来了！”燕南的百姓也分不清乐离的身份，只那日看斩刘方一家，知道他是军中主事说得算的，私下里就叫大将军。
　　“大将军与民妇做主！”只见一紫衣妇人披散着头发冲来险些撞到马身上，乐离勒马后退几步方才躲开，心中已是不乐。
　　只看一眼就知道那妇人是做什么营生的，乐离略有不耐地问：“何事？”
　　那妇人先抽抽搭搭、假模假样地哭两嗓子然后才说：“这三位军爷来找姑娘，咱们自是好酒好菜地款待了……哪想到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睡也睡了，起身就走……没争辩几句话就抬手打人……”
　　乐离不愿再听下去，打断她道：“欠你的银钱回头来县衙取吧，方监军把这三人带回去处置！”说罢拨马要走，却不料那妇人却突然撒起泼来，一手揪着缰绳哭坐在地上，大声喊道：“这可不能活了……大家评评礼，天下哪有这样的事……吃了，喝了，嫖了……当官就不用给钱了吗？我这一园子的姑娘……这可怎么个活法！”几个打扮得光鲜的姑娘扭动腰肢过来将马头围住，也咿咿呀呀的哭。围在外圈的百姓指指点点、小声地议论，多半是在看热闹。
　　乐离冷眼瞧着这一群妇人哭闹，本是烦躁的心反倒冷静下来。跨下的坐骑来回踏步偶尔喷出些唾液来，喷了那紫衣妇人一头一脸。那妇人哭了半晌不见乐离有动静，自觉着没趣胡乱擦了把脸爬起来，正一抬头迎上的是乐离刀锋一样凌厉的目光，心里不禁打了个颤。
　　见她闹得够了，乐离突然俯下腰身凑在妇人耳边轻声说道：“我本要还银两给你，你却不要那就断给你！”说罢起身挥鞭指向犯事之人，“你三人私出军营，蔑视禁约其罪当斩，然大敌当前正是用兵之际，尔等死罪免去活罪不饶，方监军此三人杖七十后编入先锋队。”
　　判过了手下人，乐离一抖缰绳将那妇人甩了趔趄，朗声道：“事有轻重，当下应以战事为重可对否？”围观的人纷纷点头，乐离又道：“我方将士做战可还英勇吗？”得到的依旧是肯定的答案。“如此英勇之士以何为奖赏？”人群里发出窃窃私语之声。
　　乐离以马鞭指向妇人说：“乐离想夫人亦心怀燕南、心怀初夏、心怀皇上，特准将你等收入大军之中以慰将士”
　　那妇人没料形势急转之下竟变成这样，呆愣了会儿突然跪下不住地磕头，嘴里讨饶道：“大将军饶命，草民知错……草民知道错了。”
　　乐离自上而下蔑视妇人，嘴里冷哼一声说道：“不识好歹！给尔等立功机会，尔等竟如此推诿……蒋校尉，还不请夫人与众位姑娘往军营里去吗？”蒋校尉得令领了几人过去作势要拉，围在一边的几个姑娘见状不好也都纷纷跪下求饶。
　　见势之作足乐离挥手阻止蒋校尉，寒着一张脸说：“蒋校尉传我军令，从今日起燕南城进入战事状态，茶馆、酒楼及烟花场所一律关闭。”蒋校尉应一声“得令”飞身跃回马上，一行人再不理会伏于地上瑟瑟抖动的妇人们，打马往前去了。
　　待乐离一行走远了，那妇人才颤微微地自地上爬起，这次倒真是涕泪横流了，缩头缩脚地在众人嘲笑的目光中回自家院子去了，可怜她自恃聪明到底还是打错了算盘，真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紧接着的十几天里双方数次对阵，各有伤亡谁也没占了便宜去，高驰所面临的状况也十分不妙，两万大军风餐风宿露，加之后继供应不足，战争力明显下降。
　　其实乐离这边也十分紧张，她已下令将各家各户的米面收至一处，由军队统一管理，至于百姓不满则以强硬手段压下了。
　　每日在四大城门附近配发食物，先前中午尚有米饭、窝头，及至后来一天三顿粥。时间长了就有人传言说，军中士兵吃的可是米饭、肉汤，实情如何百姓也无从晓，心中的不满一日强过一日。
　　这日夜里，伙夫营外突然加派了好些守军，又有几辆蒙着苫布的马车驶入，一个时辰之后一个不停吞咽唾沫的士兵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碗直奔乐离住处。
　　冷不丁见着一碗肉，莫平儿只觉得肚子叫得更欢了，一双眼睛几乎要粘到肉上，恨不能伸手去撕了一块下来先塞进嘴里。洛榭晓也直吞口水，努力克制夺碗的冲动。反倒是乐离对香气四溢的美味视若无睹，挥挥手让莫平儿退下。
　　莫平儿哪肯，一手压着咕咕乱叫的肚子，一手抹着嘴角不满叫道：“你吃肉我喝汤还不成吗？”见乐离瞪向她方才哼哼叽叽着往外走。见了这般状况洛榭晓也起身要走，谁想乐离却突然出声挽留：“先生莫走。”已走到门边的莫平儿听了这句话，恨恨地一跺脚骂了句“有色无义！”后甩门出去了。
　　乐离并不理会莫平儿的话，把碗端到洛榭晓脸前问：“先生闻着可有什么不对？”一阵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洛榭晓用力嗅了嗅、咂咂嘴后摇头。乐离浅笔一下自碗里捞出肉，撕下一块递到他嘴边，轻声说：“先生尝尝。”
　　洛榭晓觉得乐离的笑容很是诡异域，期盼中带着惧怕，虽是如此他却拒绝不了那美味，张嘴咬了下去。肉香刹时在嘴里散开，还来不及细嚼就咕噜一声咽下去了。
　　“如何？”乐离又再发问。
　　洛榭晓不好意思地笑笑说：“很香。”听他如此说，乐离也撕下一块塞进嘴里，细细地嚼慢慢地咽。这又是洛榭晓从未见过，他总觉得她吃饭就像行军打仗，她那边放下碗筷了，他才吃下半碗，怎样好的饭菜好像吃在她嘴里都是一样，用她的话说裹腹而已，只是不知为何独在意这碗肉。
　　这一晚乐离留洛榭晓同住，两人合衣而卧，朦胧间洛榭晓似听到轻叹，因想及自己的身份就没开口。
　　第二日一早乐离早早出门，莫平儿端着只剩些冷汤的碗向洛榭晓发了些牢骚，见洛榭晓并没不同，心想他大概没听到自己昨晚的气话。这日中午伙夫营给配发了肉汤，香气在燕南城上空飘荡，老百姓欢天喜地好似过节。

　　初夏一方突然改变战术不再与库吉正面交锋，白日里紧闭城门只守不攻，夜里偷袭越发频繁，高驰不堪其扰数下战帖，乐离看也不看扔至一边，这样又耗掉了十数日。
　　这日用过晚饭乐离回至房中，吩咐乐义守在外面不许人进入，刚拆开张大帅送来的密令就听门外乐义与人争吵，竟是洛榭晓执意要见她。乐离收好密信拿了本书在手里，高喊一声“让他进来。”
　　洛榭晓冲了进来，一脸的气急败坏，行至桌前一把拨开乐离手里的书急声问：“你给咱们吃了什么？”
　　乐离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一把推开他略带不耐地说：“有的吃就吃，你管吃些什么！”
　　洛榭晓啪地把一件小物件甩在她胸前，她下意识地伸手接住定睛一看竟是一截白花花的手指，因被煮过已经变得有些粗大。
　　“是什么！”洛榭晓压低嗓子嘶吼，乐离不答只把那截手指紧紧地攥在手里。洛榭晓脸色惨白，摇晃着后退了几步，看怪物一样的盯着乐离，自言自语道：“果然……果然……”话未说完突然俯下身子呕了起来。
　　乐义在门外听到声响，高声问：“将军有事吗？”门里传出乐离的叫声“没事，不许进来！”乐离挠头搞不清里面的状况也不敢进去。
　　呕出了淡黄的苦水后，洛榭晓再无东西可吐，他很想直起身来挺着胸走出去，只要走出这个屋子，是爬是倒都没关系，可他却站不起来。
　　一只有力的手伸到腋下架起了他，乐离压着嗓子说了声“够了！”就把他扶到床边坐下。
　　“营中粮食所剩下多，总不能眼见着士卒、百姓饿死……况且，饿死是小，失城事大，还请先生体量。”洛榭晓自然听得出那分无奈，只是他如何能走出食人的震惊，忽觉肩头一沉抬头望去正对上乐离的双目，耳听她说：“从今天开始先生时刻跟在乐离身边吧！”他不禁冷笑几声，她再一次软禁了他是吗？
　　第二日晚饭时分洛榭晓被乐离自外面拖进房去，他颗粒进未、滴水未喝地跟在乐离身边一整天，乐离看在眼里气在心里却又不好发作。莫平儿见俩人进屋也没敢多说话，取了晚餐回来摆放好就出去了。闻到那股香味洛榭晓只觉得胃里又翻涌起来，强自别过脸去不肯吃。乐离也不理他，端起一碗汤就着窝头呼噜呼噜地吃了个精光。
　　“先生这是在抗议？还是在自惩？”放下碗乐离抹抹嘴角，一脸不屑地问，见洛榭晓不答话，又自往下说：“先生自小也被教导要做大丈夫吧？乐离以为所谓大丈夫，就是要识大体、知轻重、量得失……事情既要拿得起来也得放得下去……看看你这不人不鬼的样子，可是有辱你父母的期望了！”乐离这话虽是说得不急不慢，却极重，要是搁在孟洛榭早哇哇叫骂了，可洛榭晓却不为所动，冷冷地反驳道：“若大丈夫要食人骨肉，我倒宁愿不当！”
　　乐离哼了一声一把拉起洛榭晓的手，用力一捏，直疼得洛榭晓倒吸一口冷气却没叫出声来，“先生做不做大丈夫与乐离无关，但，这你想饿死在燕南却万万不能！你有志气却别忘了乐离曾经提醒先生我从不食言！”说罢甩开洛榭晓的手把碗推到他身前，“你当它是猪肉也好，马肉也罢，一块也不能剩！就算吃出个人头来，你也给我啃净了！”
　　洛榭晓颤抖着手端起碗凑到嘴边，含住一口汤往下咽，可汤下到喉咙便往上涌。见此情形乐离站起身，一手捂住他的嘴，一只手自后面揪住他的头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恶狠狠地说：“咽下去！”
　　洛榭晓恨恨地瞪着她，终是把那口汤咽了，汤喝了一口又一口，肉吃了一块又一块，到底像乐离说的那样一点不剩。用过饭两人简单洗漱过便歇下了，不想半夜洛榭晓又大吐特吐起来，恼得乐离骑马到军营里去住了一晚。这边莫平儿为洛榭晓清洗过后侍候他睡下，她虽然不清楚他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那就是乐离和洛榭晓之间本来已经缓和的关系又变得紧张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