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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与她口中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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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她口中千年老狐狸的形象不同,从外表上看,映蓝的父亲,倒更像一个儒雅稳健风度蔼然的学者。
见到来人是我,他有刹那的诧异,却也只有一闪而逝世的瞬间。
“来了啊,晋宸。”
他呵呵笑着,动作自然地接过包装上档的黄曲青梅酒,虽说酒精是肝肠杀手,但是绍兴的黄曲酒加青梅却是养肝,又是养生的圣品。我并不擅长礼尚往来的礼仪社交,只是这人是映蓝的爸爸,从名义上,我似乎该尊称他一声……岳父?
“你爸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有打电话回来吗?”
如果是别人,我可以很轻松地与之交涉往来,但他的情形属于特殊,似乎男人初次与自己的泰山大人打交道,再稳沉的心理素质也免不了忐忑局促,这种紧迫心情真是难见,似乎十八岁过后就难以体验到。所幸他的言辞温蔼,满面慈和,我可以很快地就调整过来。
暗暗深呼吸,点头:“美国那边说他病情已经得到控制,只要好好调养,多做休息,应是没有大碍。”
他神色顿释,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对了,映蓝没有跟你一起回来吗?”
“学校快到期末了,她眼下正在备考,暂时脱不了身。正巧我有事得经过C市,所以顺路来探望你们。”想笑,这样的理由真是冠冕堂皇,不过我怀疑它的可信度在她知根知底的老爹面前会大打折扣,虽然事实上她也确实被某件东西牵缠住,不过不是考试,而是网易公司出品的电脑游戏。
他摇着头叹息:“你不要帮她找借口了,我那女儿肚子里打什么小九九我会不清楚吗?!她是不敢回来,怕出破绽,所以找人来打前锋。”
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看来映蓝要是想在你爸爸面前蒙混过关,功力还得再修几百年。
复又拍拍我的肩:“你这孩子不错,态度认真严谨,诸事肃凝负责,不像我那个傻忽忽的女儿,天性散漫,行为又任性乖张,性情强势,棱角分明,混身都带着刺,还自以为是的觉得自己聪明,能瞒天过海。你跟她相处,受了不少委屈了吧?”
尴尬,这该怎么说?
“映蓝她尚在青春期末尾,难以管教也是人之常情,有时候就算任性刁钻了些,也是性情未凿所致。”事实上她的任性面覆盖的地域不广,也只针对特殊人群,不是她真正放心信任的人,她通常是善解人意的客气和彬彬有礼的疏离。
他呵呵笑道,语气里带着丝欣慰:“在这个时候还会帮她说好话的,估计也就只有你了。好了,你今天来,总不是来陪我这老头子闲唠嗑的,你有什么事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有其父必有其女,爽朗又喜好开门见山的作风,跟某人真是一脉相承:“恩,是的,我有件事,想询问您。”
“好,来,我们到书房去谈。”
映蓝的家世普通,不见得有多么的奢华高贵,只听闻祖承一脉书香。苏氏一族在C市是远旧前就沿脉下来的的望族,到了解放时期,家族没落,到了现在这一代,家族成员早已经零落离散,散落天涯后各自为政互不干扰。
家族虽隐淡,其子孙的教育涵养却不含糊,如映蓝的父亲。三楼的书房规模令人叹为观止,书堆五居,藏量丰富,天文地理考古历史人物宗教建筑艺术皆有应备,种类五花八门,涉猎极广,书架上秩序井然,片尘不染,可见经常打扫翻阅。除此之外,还有悬挂在白墙上的那一副副水墨山水,楷体墨字,以及办公桌临旁的茶几上排列整齐的围棋。
曾听映蓝说过,她如今的兴趣爱好都是小时侯受她父亲的影响发展来的。她父亲年轻时学的是水利工程,却能写一手好字,绘一笔好画,除书画外,棋艺亦是高段。在诉说的时候她脸上放着光,如果父母真的是孩子的第一任教师,那么她的父亲无疑是在她的前程的未来动向上起重大影响的。
她说的时候又是得意又是骄傲,而我在风平浪静的表面下,也是羡慕的,不,与其说羡慕,不如说是触动,不是羡慕有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父亲,而是感触于他们两个父女间良性循环的互动。映蓝和她爸爸相处时的情形我是见过的,全无时下家庭里父命儿授的耳提面训,他们倒更像是一对能够秉烛夜游促膝而谈的朋友,平等,尊重且民主。那样的亲情氛围,在我过去的二十多年岁月里,感受得稀少,稀少到近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反观自己,如果说映蓝与她爸爸的相处模式是众生平等的共产时期,而我和父亲的则应该就是君权至上的封建社会。他可以对任何商场上的人彬彬有礼,却吝啬于给自己的儿子一句赞美的微笑,他说的话,不是建议,更像是命令,尽管我知道,他的出发点是关心。只是那样宁折不弯的关心方式,只能让人生疏到迅速逃离。
到了书房,他似是想起什么般,道:
“晋宸,你现在有急事么?晚上留在这里吃晚饭吧,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见我点头,他招呼我找张椅子坐下,约莫是十分钟后,他拿了个档案袋出来,示意我打开。
里面是一叠的病历,以及一些身体健康调查报告,还有张抽血化验报告单,在肝检查的乙肝表面抗原(HBsAg)、乙肝e抗原(HBeAg)和乙肝核心抗体(抗HBc)三项指标上均盖上阳性的红章,而病患的署名,是苏映蓝。
尽管我早已经知道,可此时再次目及,心还是免不了揪起:乙肝大三阳和映蓝,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两者永远都不会产生任何的关联。
“晋宸,这件事情,我必须向你道歉。”
他肃穆的脸上浮上一层愧色:“其实映蓝的病症,早在你们的婚前体检就已经检查了出来,可我……是一个父亲的私心吧,意外震惊的同时,我担心的是你们的婚事会生异变,就让医生复制了张假的医疗化验单……映蓝的病情的真相,是我故意隐瞒的,你们都不知道。”
“其实你们的婚事,当你爸爸提出之后,我是有机会阻止的,可却没有,是私心作崇吧,我不想让映蓝错过你。……我觉得,你是适合我那个直肠子的女儿的。我知道你们或许会埋怨我们这些当父母的太过强势,婚姻该是事关终生的大事,你们却没有选择的权利。但是有些事情,想不想得通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你和映蓝的情况,我隐约知道,是不知道你和她究竟协约了什么,但至少能猜出个大概来。”
“你的想法我是不了解,但映蓝我从小看她长大的,知女莫若父,她有什么心思什么脾性是我摸不清的?她不是个会对感情发昏的人,前些天对婚事还有抗拒,怎么可能在见过你之后立马就答应了婚事?思来想去,其中肯定有猫腻。我和你爸爸都心知肚明,之所以不点破,也是因为持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如果你们能够举案齐眉那当然最好,就算不能,也是缘分不够,哪怕最后劳燕分飞,只是随缘。”
“晋宸,我知道现在才说已经太迟了。我的一生中没做过什么损人利己的事,也自认为在仕途上二十多年的两袖清风,能称得上是清明。但惟独映蓝的这件事,让我暗自羞惭,愧疚到几乎无颜以对你们……但还是希望你能理解一个做为父亲的苦心,人都是自私的,我无法自我标榜地说我可以绝对无私绝对清高,伟大到完全免俗。映蓝是我唯一的女儿,我没有办法在预知她在人生路上走得坎坷,还能无动于衷……这些话在你听来可能是伪善,可是等到你也到了当父亲年龄,你就会明白,对于子女,你永远都有为她扫清前方障碍的冲动。”
“其实当初能促使我点头的,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你的职业。在接过检查单时,我是有过犹豫的,你知道乙肝大三阳病毒复制活跃,有传染性,如果放任映蓝住学校宿舍,那极可能会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感染到别人,并且情况无法控制。但是要让她一个人住,我又不放心她的安全。思量来思量去,还是决定让她和你住在一起,理由有二,第一,我看过你的体检表,你在肝功能检查上,对于乙肝,你有免疫系统的抗体,相对感染这一项目来说,你是安全的。第二,你是医生,知道怎么样的生活习惯才能维持健康。感情不感情的这个属于缘分,不能勉强,但是我希望,算是一个父亲的请求吧,希望你能够在你们住在一起的这段期内,好好帮我照顾我那个傻忽忽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