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三千墨染

29、第二十九章

　　从山下到官锦城居住的帐篷还有挺长的一段路，我经常山下山下来回跑，开始我总是累得气喘吁吁，后来我也能在崎岖的山路健步如飞了，这半个月我俨然成了官锦城的副手，他经常要我跟在他身边要我替他端茶递水，备纸匀墨，明明都是些很简单的事，他偏偏不肯自己动手，好像动一下就会让自己少了根手指头似的。有时候我特别不愿意跟他呆在一块，跟他呆在一起让我觉得自己像是个惟命是从的小厮。所以我更愿意跟妇孺老幼待在一块，跟着她们一起煮饭，一起去河边浆洗衣服，一起去挖野菜。灾难让很多的人失去了宝贵的性命，却让活着人更加珍惜眼前。由于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家庭，目前大家聚在一起，男人们负责干体力活，女人们则负责帮他们洗衣服、做饭。陵南国那边，听说帝皇昏庸，对百姓的苦难置之不理，听之任之，只管吃喝玩、花天酒地，所以有很多陵南国的灾民就跑过信河，准备定居下来。
　　有时候她们会边挖野菜，边唱着信河的民谣，那是一曲忧伤的曲调：
　　洛水弯弯，过我家乡
　　春季芦笋儿长，剪下葱一段，做成断肠汤
　　夏季鱼儿肥，煎成一尾船，冀盼游人归
　　秋季菜花黄，炊烟诉衷肠，鸿雁寄情殇
　　游人不归乡
　　洛水长又长，尽日桥头望，野姜花又开，落日爬上墙
　　游人啊游人，为何不归乡
　　在那群妇女里有很多人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大家处在一起都有一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我跟她们渐渐熟络起来，有几位年轻的少女经常会有意无意地向我打听官锦城的喜好。由于我穿着男装，又经常跟在官锦城身边跑，她们以为我是官锦城的贴身太监。我气得只差没眼皮一掀晕过去，我哪里长得像太监了，人家是正值花季年华的青春少女好不好，我神秘兮兮地熏染气氛：“其实我是官锦城身边的贴身侍卫，特别厉害的那种，文韬武略样样拿手，他的饮食起居，人身安全都由我全权负责，是不是很厉害。”
　　一群少女听得眼冒桃心：“那你说太子也他最喜欢吃什么，喜欢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东宫是不是很雄伟呢？繁安城又是什么样子的？”
　　我把一根干柴折成两段，投进熊熊燃烧的烈火里，锅里的粥“嘟噜嘟噜”地冒着泡泡，我把之前看的那本官锦城个人生活起居注回想了一遍，故作高深地说：“他呀最喜欢吃十月里的蟹，这个时候的蟹膏肥肉鲜，最是美味，而且最好是爆炒油煎之类的重口味。平时除了朝服就喜欢穿颜色深厚的衣服，因为他觉得那样让他看起来更加威严更加神秘…….，至于东宫，那就是个精致的铁笼子，雄伟归雄伟，总让人觉得沉甸甸地透不过气。如果说繁安城嘛，那可是个真正是个好玩的地方，得月斋的香蒸椰子鸡，夏季里的长歌花季，秋阳馆里的戏曲，春和院里的姑娘，长乐坊里的赌场，百里坡的百里梅林，十里湖的浩淼烟波……十二条街道横贯全城，人来人往，高楼林立，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都能在这里找到，这真正是座不夜城，一年四季各有意趣……有一年下雪的时候……”
　　一群少女津津有味地听着我夸夸奇谈，都不由得对繁安城心声向往，我正说得起兴，官锦城忽然叫我过去给他打水。
　　我笑嘻嘻地对那群少女说：“你看，我就说他离不开我吧，连打水这样的小事都要我亲自动手，别人打的水他喝着就是觉得不对味。”
　　我在一群少女羡艳的目光跑开了，官锦城接过我手中的水喝了一口，抬起头来对我说：“我最喜欢吃十月里的螃蟹，但我从来只吃清蒸的，我叫你打水是因为觉得你太闲了，不给你找点事做你就只会跟人耍嘴皮子，叽叽喳喳的，特惹人烦。”
　　呸，把我当小狗一样呼来喝去还摆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活生生的一张万恶奴隶主嘴脸。
　　呸呸呸！
　　他又抬起头来，眸光锐利，像要把我看穿似的：“你在骂谁？”
　　“我……我……”我在心里哀嚎，我的心里活动有那么明显地写在脸上吗？
　　最近，有很多少女羞答答地拿着各类油炸闷炒的螃蟹和各种各样的香囊交到我手里，要我转交给官锦城。我收礼收到手软，觉得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也不知道那群姑娘是用什么方法在如此物质缺乏的情况下做出如此花纹繁复的香囊和看起来色相为俱全的螃蟹的，该不是把肚兜拆下来绣花了吧，想想就觉得手中沉甸甸地都是分量，多贴心的礼物啊！
　　官锦城回来看到桌案上堆着小山似的礼物，眉头皱了皱，淡淡地说：“扔了。”
　　这人就是傲娇：“绣得这样好的香囊，每天带一个，看起来多新潮多时髦，扔了了真浪费。”
　　“你喜欢就拿走。”官锦城把案上的香囊扫下来，拿起一卷书认真看起来。我把香囊一个个捡起来，又指了指另一张摆满螃蟹的桌子：“那些螃蟹呢？”
　　“扔了。”官锦城头也不抬，他在看书和写字的时候最不喜欢被人打扰。
　　“扔了多浪费……。”
　　“吃了。”
　　于是我大摇大摆地坐到桌边吃起来，整整吃了几大盘，总感觉桌上的螃蟹纹丝未减，我吃得眼冒金星，觉得自己都要吐了，那些螃蟹一个个好像都动了起来，张牙舞爪地朝我爬过来。
　　我只好又特别无助地跑到官锦城跟前，可怜兮兮地望着他：“还有很大的一桌，你真不想尝尝吗？其实油炸闷炒的味道也挺好。”
　　官锦城不耐烦地抬起头：“吃不完就扔掉！”
　　“扔掉多可惜。”
　　“那就把蟹肉剔出来，煮成蟹肉粥，给大家加宵夜。”
　　这个主意不错。我端着蟹肉生起雄赳赳的烈火，几个少女围过来问：“小冬那么晚你还煮什么呢？”
　　我脱口而出：“煮蟹肉粥。”
　　几个少女当即又来了兴致：“太子现在又爱上吃蟹肉粥了吗？”
　　“不是，这是煮给大家的宵夜。”
　　一个叫小楼的少女拿起盘子看了看：“这样啊，你去哪儿来的那么多蟹肉呢？”
　　我有些心虚：“今天你们去摘野菜的时候我下河里摸的。”
　　“为什么这些蟹肉都是熟的？”
　　“因为太子说熟的蟹肉煮粥好吃。”你丫脑袋里到底有多少个问号，我觉得自己都进了谎话的圈套。
　　几位少女停了恍然大悟：“原来这样子啊。”
　　“那我们送去的螃蟹太子有没有吃呢？”
　　我有些无力：“吃了。”
　　“那太子怎么说呢？“
　　“他说好吃得不得了，还吟了一首诗，大概叫什么此等美味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尝。只是他又说此等美味只有神仙才够资格去尝，下次还是不要送了。“
　　几位少女听得听得心花怒放，脸色酡红，又问：“那太子说会带谁送的香囊呢？”
　　我觉得自己撒谎渐渐进入了一个佳境都开始脸不红心不狂跳了，我说：“他说谁的都不带，放在身边好好珍藏起来，偶尔偷偷拿出来怀念一下。”
　　有些脸皮薄的姑娘终于含笑扭着身子走开了，我望着黑漆漆的夜空，想了想，我刚才都说了些什么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