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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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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我弄回言府的,我隐约记得言朱漆大门古朴肃穆,站在那里觉得自己顿时渺小了几分,言府的门槛很高,进去的时候我还踢在门槛上,差点摔了一跤。
我依稀听见那男子吩咐管家把我安排在什么表少爷的院子住下。
可是那管家却面露难色,支支吾吾的说:“表少爷一向不喜欢让生人进他的院子,若是万一表少爷生气,那老奴……老奴…….”
那男子却一副泰山崩于前的波澜不惊,正色道:“若是表少爷生气,自有我在上头顶着。”
管家听他这一说才舒了口气,令了几名侍女扶着我往院子里走。可是我一听到生气这个词就想起官锦城生气的脸,不由得全身一凛,像只八爪鱼一样趴在渔舟身上,大声嚷嚷:“打死我也不住表少爷的院子,打死我也不要。”
最后他们一阵温言暖语的轻哄才把我从渔舟的身上哄下来。
进了屋子侍女就帮我准备了洗澡水,洗完热水澡出来才觉得清醒了几分,可是脑袋还是晕晕沉沉的,喉咙里像含了一团炭火,粗粝干涩。我正想要去倒茶水,又有侍女给我端来醒酒汤,我连喝了几碗,才觉得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我找了个舒适的睡姿往床上一躺,被子不知熏的是什么香,像是六月里新割的稻秆,被太阳晒出那种暖烘烘的青草香又带着点杏仁的微苦的气息,我觉得舒适极了,眼睛一闭就睡着了。睡到半夜我忽然做了个梦,梦到官锦城一直阴森森地盯着我看,我被吓醒了,然后我一睁开眼真的看见了官锦城,他的脸埋在黑暗里,神色不明地盯着我,我觉得自己大概还在做梦,转了个身继续睡。黑暗里那股温香微苦的气息变得越发深厚,而且喉咙也渴得厉害,我想着要不要起来喝杯水再睡,却被一只强有力的手把我揪从床上揪起,我觉得自己半只身子凌空支起,这种感觉让我很不舒服,我不情不愿地揉着眼睛,揉着揉着却看到官锦城,他正一脸阴厉地盯着我。
我一挥手,“啪“一声,一巴掌结结实实的落在他的脸上,我眨巴着眼睛搓了搓自己的手掌:“真痛!原来不是在做梦。”
官锦城有气无处发,脸色忽明忽暗,捉着我衣襟的手捏的咯咯作响,他把我用力往后一掷。我的后脑勺撞在瓷枕上,有几刻钟的麻木,然后就是一波波的闷痛,从里一直到外。
我觉得自己大约还在酒醉中,那巴掌确实打得太用力了,把官锦城都打急了,我正想爬起来,他却欺身而上,隔着薄被,整个人覆在我身上,我动了动,却是半点无法动弹。他逼视着我的眼睛,问:“为什么要逃跑?”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痒带出一阵急咳。
官锦城眉头皱起,他翻身下床,倒了一杯捏着我的下颌一阵猛灌,我被水呛到了,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官锦城站在床边好整以暇地审视着我。
我觉得他想多了,我怎么会逃呢?就算我想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即使逃到天涯海角他也有本事将我绑回来,除非我能逃回二十一世纪,可是在那个时空我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残缺孤儿。而在这里,我有我的家,我的亲人,这些我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我跨越了整个时空才得到的东西,我怎么舍得逃走?况且我的母亲她就葬在西郊的小山坡里,隔了那么多年我父亲从里没去看过一眼,如果连我也走了,没人给她扫坟,到了春天漫山遍野凄草惶惶,没过几年坟地上的青草与山丘融为一体,到时候若我父亲忽然想起来要去看她,却找不到她的坟,她肯定会难过的。
“就算你不说我也知道,你不就是来找那个所谓的星辰吗?。”
黑夜里他眸色深黑,一直看着我,我却装糊涂,给自己揉着晕乎乎的脑袋,半靠在床上,不及防他又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往上一抬,让我直视他的眼,他一句一顿,掷地有声:“你最好给我记住,既然嫁给了我就少给我在外面招蜂引蝶。你应该知道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特别是女人。这次暖香院的事就当给你一个教训,若还有下次别怪我翻脸无情。”
我当初刚进东宫不久就听说官锦城的一位姬妾疑似跟侍卫私通被官锦城秘密杖毙了,我当时还把这当做故事来听,今日想来这件事也有可能是真的。可是令我没想到他既然知道我落入暖香院却没来救我,为的就是给我一个教训,让我日后对他心存畏惧,这样想来那位言公子之所以会出现在暖香楼看来也不全是因为渔舟。
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到樱萝,心里觉得好笑,脑袋一热一句没经过思考的话脱口而出:“那樱萝呢?她嫁给你大哥那么多年,难道你大哥从来都没碰过她!可是我看你一点都不在意的样子。”
终于我又捋了老虎的胡须,官锦城暴怒,我似乎能感觉到他的胸口在剧烈起伏,他用力一掀,隔着床边不远的桌子被他掀翻在地,杯子茶壶摔在地上怦然巨响,青花白瓷碎了一地。我本能地跳起来,他却压过来把我抵在床上,眼里恢复了那种戏谑:“按你的说法我们成亲那么长时间,不发生点什么似乎不正常。”
“官锦城,如果你真爱樱萝就别碰我,我也是有原则的。”
他一手撷上我的下巴,一脸讥讽:“怎么?我就是碰你又如何,你以为你跟东宫里其他女人有什么区别。”
我气得发抖,扬手就是朝他打过去,他却眼疾手快堪堪捏住了我的手腕,我的手扬在半空,他捏得用力,以前在军队里受的那些苦,锻炼了他强健的体魄,我觉得自己的骨头在“咯吱咯吱”响着,似乎要碎了。
我的眼里模糊一片:“官锦城我就当我求你。”
他抚上我的眼睛,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你不觉得你这样特别矫情,我们本就成了亲,发生什么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刚才不也是这样说的?”
我忽然有种无力感,我能拿什么去求他呢?他那么喜欢樱萝,可是他依旧无法全心全意地对她,我能拿什么去求他呢?
他像发了狂似的,撕扯着我身上的衣服,从脖子一直啃到我的肩上,我奋力挣开他的钳制,跌跌撞撞地逃下了床,却不防脚绊在被子上,一个趔趄往前载去,地上的碎片划过手,血珠掩不住往外冒。官锦城三步并两步走了过来拉着我一只手,他用力一顿然后又把我掷到了床上,我的头撞在床柱上,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一样,蜷着身子痛得直冒冷汗。
他欺身上来,我一手趴在他的脸上,鲜血染上他的阴厉,让我想起他当时杀死那头狮子的情形,触目惊心的冰凉。可是今天的天气却很闷热,门窗紧闭,屋子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发丝都染上了汗水。他毫不柔情,一次又一次的肆意冲击,我觉得自己一块吸饱水的棉花,被挤了又挤,被挪圆搓扁,挤出各种形状,最后终于变成了干瘪瘪的一块,无力地躺在那里,背下质地柔软的席垫好像凭空长出一根根利刺,一根根戳进我的皮肉里。那些痛楚让我不得不向他示弱,可是他完全不管不顾,狂风暴雨的肆虐,摧腰折栏的狂袭,我又觉得自己像是晾在岸上那尾鱼,到处都是热辣辣的阳光,我一次又一次拼了命地想游回海里,却一次又一次被他轻而易举地拍回岸上。泪水像决堤般涌出来,我抹了又抹,他似乎有些躁怒,不想看到我的脸,于是又把我翻过去,我扭着脖子半边脸抵在瓷枕上,冰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震,脑袋里像塞了一团团棉花,膨胀得让我无法呼吸,我觉得自己的脖子大抵快要断了。我逼着自己不去想,不去看,脑袋里却有很多事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我想起小时候跟冷凌打架,老头不许我们吃饭,罚我和他去跪祠堂,天气冷得厉害,像是呵出一口气就能结出一团冰一样,跪到半夜我和冷凌钻到桌子底下抱成一团冷得瑟瑟发抖。霜禾抱了几只包子偷偷溜进了进来,在祠堂里转了一转却没发现人,她把桌幔一掀看见缩在角落上的我们只差没捧腹大笑,眼睛晶莹得像发现老鼠的猫一样,满脸鄙夷:“啧啧,瞧你俩那熊样,白天斗来打去那股威风劲都哪儿去了!”
她说完大大咧咧地把包子一放,我们肚子饿得咕咕叫也不跟她计较,抓起来包子就吃,我还记得那些包子被冻得硬邦邦的,磕得我牙疼。吃完包子我们又围坐在一起轮流讲故事,霜禾讲的是她最新看的志怪小说里一篇叫《艳尸》的故事,冷凌被哄得一惊一乍的,而我把它当聊斋来听,听得津津有味,当她讲到“屋子里忽然吹起一阵阵沁骨冷风,清冷的月亮照在那女子发白的脸上,她尖利的牙齿已经抵在那书生的脖子上“时,屋内真的吹进了一股冷风,门吱呀一声被吹开了,冷风夹着飞雪不断灌进来,我们吓得脸色煞白,后来大家想起这事都觉得当时神经过于紧张了。可我明明记得我当时坐在门对正面的位置,看到有一条黑影一闪而过,我想大约是看错了,应该是门外面的树被风吹晃投下的阴影,要不然大冷的天谁有空跑来祠堂装神弄鬼啊。
再后来我们长大了,然后霜禾跟宋楚离私奔,没过几个月宋楚离就寄来一封信说霜禾病死了,过了一段时间又听说宋楚离抱着一青花瓷瓶纵身跳下往生崖的事。之后连冷凌也走了,他走的那天繁星遍布,树影浓黑得像漆墨一般,他说:“是我放姐姐走的,她的死我也有份,我去把他们的尸骨找回来好好安葬了,让他们有个安身之所,免于流璃,这是我唯一能做的补偿。”
可是往生崖下就是往生川,川水咆哮奔腾,从来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回来,他要怎么找呢?
我觉得又有一个亲人要离我远去了,一直追着他的背影喊着:“哥哥!哥哥!”
我唯一一次真心地喊他哥哥,他回头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身慢慢消失在黑暗中。哥哥一去就是两年,半点音信也没,父亲暗中翻江倒海地找,一直找一直找,可是他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怎么也找不到了。
恍恍惚惚间我又想到母亲,她跟父亲闹僵的那一夜是花团锦簇的春天,微风带着花香飘得满城都是,我还在睡梦中就听到一阵刻意压制的争吵声,我把门推开半条细探出脑袋去看,看到父亲把一封信往母亲脸上一掷:“平日里你们眉来眼去的我也就忍了,可如今你倒是越发没把我放在眼里了,我从来不知道你这样恬不知耻,好歹他也是你结拜妹妹的丈夫,你们写这些肉麻的信可有没有一点点想到我想到你那妹妹。你也别忘了你已经是个有夫之妇,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把你弄到他身边,难道他就不怕一班大臣说三道四,你也忒不知趣了。”
他说完转身欲走,母亲像个孩子似的死死抱住他不放:“泊川,你相信我,我跟陛下真的没什么,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泊川,是你把我从死牢里救了出来,我心里一直都是你,一直都是你啊!你为什么不信我?”
父亲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她哭泣地像个孩子:“泊川,你们都错了,你们都看轻了陛下对小乔的感情,陛下爱的是小乔并不是我,你信我。”
她乞求着他,可他却充耳不闻,用力地掰开她的手然后决绝地走出了墨梨院,此后再也没有踏进来一步。那天院子梨花像是在一夜间开败了,她孤零零地站在落絮飞花间,像是下一秒就会随风化了去。此后她一直倔强地等,等着他回头,她把凳子和桌子搬在那颗他们一起种下的梨树下一直等,除了吃饭睡觉的时间她大多数坐在那里,有时候她在做着一件新衣服,新鞋子,帮他做也帮我做,有时候就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一本书,更多的时候则是望着墨梨院的大门发呆。她的身体渐渐不好了,她本来身体底子虚弱,跟父亲成亲八年才生了我,听说当时她难产,差点死了,自那以后就落下了病根子,一直不好不坏,可是那一年她的身体状况忽然急剧直下,最终没能熬过那年的冬天。
我不知道信里写的是什么能让父亲那么决绝,但我知道那封信肯定不是她写的,她那样爱他,用生命守望着他回头,她怎么会爱别人呢?我唯一能想到会写那封信的人是我大娘,所以我一直不喜欢我大娘,一直找她的麻烦,而我当时跟霜禾和冷凌的关系也是时好时坏。
我晕晕沉沉地快要睡着了,官锦城明显不满意我这个状态,他又把我翻了过来,我觉得我脖子发了麻,半天没有知觉。他抓着我的脖子把我拎起来:“别给我摆这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我咧着嘴笑:“殿下想多了,东宫里的女人哪一个不是巴不得能爬上殿上的床,我也是一样的,都是你东宫里的女人,我这是高兴,我高兴呀,我高兴得都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了。”
他眼色一利,一寸寸地将我凌迟,他的双手紧紧掐上我的脖子,我觉得胸腔剧痛,像要炸掉一样,视线变得昏暗,我以为自己要死了,他却又猛一下放开手,我重新跌回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却笑了:“就这样让你死了实在是太便宜你了。”
我觉得那一瞬他真的想杀了我,我觉得他恨极了我,全身血液都沸腾着杀气。不知怎么的我忽然想到他父母和我父母之间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他肯定也知道,所以他恨我,从小讨厌我。可是他之前又曾经那样救我,让我以为他那样扑朔迷离对我时好时坏,起码是有一点点真心喜欢我的,可是我今天才知道他其实是喜欢折磨我。
四周还是一样的闷热,他的汗水滴在我的身上,冰凉冰凉的,他看到我渐渐迷离的眼才满意了,到最后他倒在床上还摸了摸我的脸:“你以后应该好好学会怎么当好我的女人,别以为自己还是个孩子一点自知都没有。”
我闷着头不理他,他兀自躺了一会儿,然后披了衣服下床推门出去了。
不一会儿又有几个侍女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提着几桶热水,脚步轻盈得像落在地上的尘埃,没有半点声响。我把自己泡在浴桶里,水面上浮着一层鲜绿的薄荷,那种清凉的气味带着热气侵入鼻端,让人头脑昏胀。皮肤泡得泛了白,像湿水的纸巾,轻轻一戳就会掉下一层皮。待我洗完出去,屋内已经被收拾一新,那些狼狈的痕迹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般,连被子床单都是新的。屋里闷热,我推开窗,迎面吹来一阵疾风,天空黑沉沉地像随时都会掉下来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梧桐树的味道,这是桐城特有的味道。窗户的对面是另一间屋子,屋内点着灯,一个人影被灯光一照,像是是皮影戏里的剪纸,映在纱窗上,窗边种着一丛翠竹,几根细小的竹枝斜斜地横过窗边,衬着那道黑影,倒是像他坐在竹阴下低头想着心事。
我想起当时我初到东宫不久,生活上还有很多的不习惯,半夜里我睡不着,拉着小召去散步。那时刚下过一场新雪,地上的雪折射出光,莹白发亮,整个东宫像铺了一层厚厚的棉花,踩上去陷下一个深深的坑,就这样不知不觉走到了官锦城书房附近,半夜里他的书房还亮着灯,烛火如豆,他的影子投在墙纸上,似乎埋头认真写着什么,不一会儿他又放下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过霜雪枯枝,我看到他一脸的疲惫,他伸手折了墙角的一枝腊梅,他将手中的腊梅碾转几下,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手中的腊梅一扔,像是决定了什么似的,继续坐回桌边奋笔疾书。那时我想所谓日理万机大抵如此,在夜深人静,万物沉睡之时,他却寒灯照璧,经夜未眠,陪伴他的也许只有这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