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城》三千墨染

21、第二十一章

　　我不敢跑得太远，因为怕迷路，当我听到官锦城闷哼声时，我就折了回来。我看见官锦城半靠在悬壁上，额头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汗，他已经把自己的脚骨接好了，我很惊诧：“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却云淡风轻地说道：“小事一庄。”
　　我着实无法明白了，这可是高难度动作啊。我眯眼往悬崖上方看了看，白茫茫的一片，云雾阻挡了视线，什么都看不到。我有点担忧地说道：“你说他们会不会追过来，你的脚现在又不方便走路。”
　　可是官锦城说：“他们暂时追不过来，我的脚走路也不是问题。”
　　我把找来的药给官锦城敷好，又问他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官锦城说：“当然是走出去。”
　　不过我们肯定是不能往回走的了，往回走就是悬崖想走也走不上去，我们只能走进丛林另寻出路。走进深林我觉得到处都天昏地暗起来，树木生得严密，鲜少有阳光漏下来，还到处都长着一种奇怪的蓝色小花，真真是到处都是，树缝里，泉水边几乎是无处不在，那种蓝色看在眼里很容易就形成一种悲凉，我觉得诡异得紧。
　　但官锦城说我们肯定可以走出去的，我自然相信官锦城，我现在觉得他挺神的。但是没想到他竟然要我当他的拐杖，他把整个重量都压在我身上，我几乎没有趴在地上。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我给他找了根适合当拐杖的木棍，但是他偏不要，一定要用我这个人肉拐杖，我觉得自己的半边肩膀几乎垮了下去，但是想到他救了我，于是我咬咬牙忍了。到了傍晚时分，深林里已经暗了下来，我们燃起了篝火。我觉得自己整个身子都酸软了，精神上比官锦城这个病患更不济，又加上一整天没怎么吃东西。官锦城一个病患打不了猎，而我又不会打猎，好几次我追着一只兔子，可是都被它跑掉了，最后只能吃一些野菜和蘑菇，我觉得自己都快虚脱了。
　　官锦城哂笑：“怎么生的如此不济？”
　　我说：“你自己背一块石头走一整天试试，我保证你到时候就不会说风凉话了。”
　　官锦城说：“我被着两百多斤重的石头走过三天三夜。”
　　我诧异了，他又说：“在军队的时候。”
　　只能说军队对官锦城的训练太过铁血了。
　　我百无聊赖地撩拔着火堆，一串串火星升上来，然后又一点点灭下去，篝火轰轰烈烈地燃着，我觉得有点无聊起来。我躺下去把头靠在一根枯木上，望着黑压压的树顶发呆，这时官锦城的声音响了起来，他问：“你睡着了。”
　　荒郊野岭的，我能睡着才是猪，但是我说道：“睡着了。”
　　官锦城笑道：“睡着了还能回答我。”
　　“我这是说梦话。”
　　他也不跟我拗，又说道：“想不想讲故事？”
　　篝火、深林、阴风，确实很适合讲故事，特别是一些阴冷的鬼故事，但是我觉得自己累极了，于是说道：“这次你讲我听。”
　　官锦城真的讲起故事来，语调慢悠悠地，他讲的是他在军队里的故事。原来他不是被派去军队训练的，而是被人陷害，他父皇因此被蒙骗，当时大发雷霆，把他流放至边疆充军，我竟不知道官锦城有这样一段凄惨的过往。他说他被发配到边疆充军，边疆的守军首领正是皇后的哥哥，他哥哥的舅舅，因为是获罪之身，他们并不把他当人看，把他往死里整，把最脏最累的活都留给他做，有时候他从天没亮一直做到夜深，寥落的夜幕洒了遍布的繁星，累了他会抬起头来看一眼，因为他母亲曾告诉过他，她死后会变成天上的一颗星星，一直看着他长大。他说到他母亲语调终于有了一丝的波动，我想他当时肯定很难过，他母亲死时他才十四岁，也还是个孩子。我记得在我他母亲死后没过多久我母亲也死了，我那时才七岁，白天的时候她还乐哈哈地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给我庆生，说要我活到长命百岁，快快乐乐地过完一生，我撒娇地扑在她怀里不肯起来，说道：“只要娘一直陪着我，我就会永远都快快乐乐的。”
　　她被我逗得一直咯咯地笑，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水。可是第二天我就在院前的雪地里发现了她已经僵硬的尸体，她就那样躺在那棵梨树下，霜雪染上她的眉，她的脸，她的发，结了厚厚的一层白，我抱着她，徒然地帮她一点点地拂去霜华，可是不管我怎么努力她依旧冷得像块冰，不会动也不会笑，不会宠溺地叫我：“冬离。”冬离，冬离，冬日里的离别，这名字取得多不吉利。我跪在她的灵前哭了三天三夜，不睡觉也不吃东西，最后晕倒在地上。可是直到她下葬我爹也没来看她，也没来看我。我以前气我爹这样对她，她却抱着我说道：“不要生你爹的气，他只是误会了些东西，总有一天他会明白过来的。”可是直到她死了，他也没有明白过来。
　　我觉得自己被官锦城带进一种忧伤里，他依旧用慢悠悠地调子讲着他的故事，他说他们吃定了他翻不了身，下了决心要把他往死了整，有时候会拿粗粝的鞭子狠狠地往他身上抽，他们就是想要他求饶，但是他沉得住气不求饶也不反抗，甚至连哼都没哼一声，他们更是发了狠地往死里打，但是却又不会真正地把他打死，因为这样就不好玩了，他们就是要他生不如死。他的背常常被打得血肉模糊，但这不是最难受的，最要命的是伤口常常会发炎，痛得他难受，也因此他常常生病，不断地发烧。他病了却依旧要不停地干活，因为这样的话从大军将的嘴里说出来那就变成了军令，军令如山，他必须得做，做不完就不给饭吃。有时候没事做他们也不会让他空闲，让他把石头从一个地方搬到很远的地方然后又搬回来，这样循环往复，刚开始他累得筋疲力尽，手脚被磨起了血泡，但是他咬咬牙坚持了下去，他想他不能死，他死了不会有人替他伤心难过，也不会有人替他报仇，他得活着，总有一天他也要让他们尝尝这种滋味。
　　“大多数时候，他们更喜欢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那个笼子甚至不够我直起自己的腰，和我关在一起的还会有一头狮子。”
　　那些过往肯定是他最不堪的回忆，可是我真庆幸，他活了下来，而且还活得好好的，起码表面看起来他还好好的。
　　“笼子外面的围了一圈的人，我当时害怕，真的害怕极了，我手上什么都没有，我怎么能打得过一头比我大了不止一倍的成年雄狮，我不断拍打着铁栅求他们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终于求了他们，可是他们还是不肯放过我，他们只是冷漠地看着我，他们互相轰然说笑，就是要等着看我葬身狮口。”
　　我深深地抽了口气，他没有讲他是如何打到那只狮子的，但是我知道他那时肯定害怕极了。我觉得自己心里堵得慌，难受极了，我眨巴着眼睛一颗眼泪就掉了下来，幸亏官锦城背对着我，并没有看到我流泪，要不然他肯定会笑我，说他这个当事人都没哭我哭什么。
　　“不过我怎么会让他们如愿，我还是活了下来。”
　　他现在说着这些过往，语气已经很平静，但我知道他心里有恨，总有一天他会像自己说的一样，把这些都一一还给他们。
　　他后来又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讲到他是如何认识樱萝的语气就变得温柔起来。樱萝是那群人里唯一给过他温暖的人，她的母亲因家族获罪流放到边疆充当军\妓。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可是她并不难过，她在那样的环境里生长起来，有什么没见过的。她跟她说她将来会是跟她母亲一样的命运，可是她跟他说起这些的时候心里也并不难过，只有见到他受伤他，才会捂着他的伤口哭倒在他的怀里。
　　有时候她会跟他说：“说定到时候你也会去军\妓营找我哩。”她说的自然但他却红了脸，十六七岁懵懵懂懂的少年，正是情窦初开的时候，他在心里笑她，他才不会去军\妓营里找她呢，他会光明正大地把她迎回家里去，好好疼着她，但前提是他必须从这里走出去。从那时后开始他觉得自己的日子不再那么难过了，就像长期被困在阴暗水底的人终于有机会可以浮出水面呼吸一下新鲜的空气，四周是阳光灿烂的美。他后来想尽办法叫人托了一封信给穆勉之的老爹穆志恒，把他在这里的情况都一一写了上去，长长的几页纸，但是还有很多说不完的话，他求他帮他在父皇面前说说情，他母亲曾对穆志恒有恩，他希望穆志恒可以看在往日的恩情上可以帮帮他，可是信一寄出去就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并不是穆志恒不想帮他，而是他父亲铁了心。樱萝已经渐渐长大了，她已经不能再等了，现在的他却没有能力保护她，以往他们打他，侮辱他，他都能忍，可是他唯独不能忍受自己没能力保护她。他又鼓起勇气给他父皇写了一封信，期间提到他母亲过去种种，他父皇终于动容了，把他昭了回去，他把樱萝也带了回去。这个丫头见到繁华的繁安城高兴地在他旁边又蹦又跳，叽叽喳喳地在他旁边说着话，可是他觉得他就是喜欢她这样子，生气十足的，笑起来会有酒窝，甜甜的。
　　时隔两年他再次回到繁安，又是另一翻心境。他父皇恢复了他的太子之位，但是却没有答应他让他娶顾樱萝，因为她是罪臣之后更是在军妓营出来的。若是以前他肯定会再次跟他父皇闹僵的，但是他什么也没争辩，很平静。他父皇叹了口气，说他变了。其实他只是想，只要是他想要的，没什么是他得不到的，终有一天樱萝会光明正大地来到他的身边。
　　樱萝知道他的为难，她什么也没说，她想帮他报仇，因为她有足够的美貌可以帮他诱\惑他的敌人，他一百个不愿意，他宁愿牺牲自已的命也不愿牺牲她，但是她说是他把她从火坑里救了出来，她应该报答他的。
　　他想明明是她救了他，但是她性子执拗，他拗不过她只好答应了，帮她换了个身份，让她潜伏在自己的敌人身边。
　　我听他讲着讲着，眼皮越发沉重起来，模模糊糊地我想到他和樱萝那段生死相依的岁月，那段岁月里是他最无助痛苦的时候，没有权利也没有地位，有的只是相互扶持，那样的感情是最真挚的。她知道他最不堪的过往，他的脆弱和坚强，她以女人的身份去鼓励他给他勇气，他以男人的身份去怜惜她，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心里深深地烙下了印，抹不掉的，就像寒冷冬天里的一点炭火，让人留恋的温暖。我终于知道他对樱萝的特殊感情了，在他心里这是任何人都比不上的。
　　我给自己抹了一下眼泪，翻过另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