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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及笈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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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笈礼。
“沉璧。”
搭了她的手站了起来,“什么时辰了?”
“巳时将近,夫人刚谴人让主子速去。”我颔首。
声如黄鹂出谷,眉黛如烟,性子沉静不失生气,活泼不失分寸,举止有容,进退两宜。果然是母亲调教出来的。
推开门,破云而出的朝阳明晃晃的将光华泻了下来。是个顶好的日子。
逆光而站的明黄身影,让我一时晃神,他转过身,像是透过六年的光华,当初我们都还是孩子,现在的他,俨然有了大人的模样。
我敛神行礼。
“潇妹,还和小时一样。”
我浅浅一笑,“太子哥哥~”
“六年了…终于回来了。”说着,捏了我的脸颊,“有女妖且丽,裴回湘水湄。水湄兰杜芳,采之将寄谁。瓠犀发皓齿,双蛾颦翠眉。红脸如开莲,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轻盈不自持。尝矜绝代色,复恃倾城姿。果然没让孤失望。”
“太子哥哥也没让萧潇失望。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哈哈……”佶笑的灿烂。
沉璧不知何时已默默退下。
“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谭公维私。卫侯,卫侯,不知孤的潇妹之卫侯,在哪里?”
我跺脚咬牙,说不过他。手不经意碰到内衫中的玉佩,他……会是我的良人吗?若是注定在此度过一生,我想过,愿意与他白首。银白袍服在身,玄纹曲锯云袖滚边,一尘不染。他的风流慵懒,嗔,痴,怒,无不是陪伴我六年的珍宝。双颊有些发烫,害怕太子佶看出端倪,急急的走了。
我与太子佶并肩走出,众宾客的目光都胶在我们身上。
我的及笈礼,请姑母为正宾,太子观礼,殊宠可见一斑。
佶与我互看一眼,去了上座。
我走至场地中,向宾客行揖礼。回到东屋换上采衣后出,三加三拜,终于完成冗长繁礼。
“礼仪既备,令月吉日,昭告尔字。爰字孔嘉,髦士攸宜。宜之于假,永受保之,曰齐姜甫。”
我跪答:“齐姜虽不敏,敢不夙夜祗奉”
起身,笈簪钗冠加在头,素色襦裙深衣大袖曲锯,珮绶在身,六年来从不加修饰的我在所有人注目下虽有些不习惯,但想起某个人,嘴角不觉轻扬。
人群中突然慌乱了起来。众人皆惶恐跪拜。
圣旨。
北疆大捷,睢阳侯兼勇谋士,寡人深以为然。萧氏长女,庄贵有止,恭敏德嘉。特赐结琴瑟
特赐结琴瑟之好。
琴瑟之好。
像巨石一次又一次砸向我的心,又狠又准!
睢阳侯又是谁?
心乱如麻,满心满眼只有渗透进我六年点点滴滴的他,我曾以为若是我愿,将和他携手共度余生。我忘了,这个时代,婚姻大事由父母之名媒妁之言,何况我的身份,上头还压了一个国君。姑母脸色大变,太子低头抚袖不语,父亲目光深沉,母亲只是复杂的望着我。
这个圣旨,我是接还是不接。
“裴筝大将军刚得大捷,君上便封侯,紧接又赐婚。可见荣宠至极。”
“丞相大人身居高位又得虎婿,何其鼎盛啊…”
“潇主…”
不知是谁提醒我一句,我回过神,深深吸了口气。接旨。
裴筝,继卫氏之后的后起之秀,手腕雷霆,短短数年从寒门一跃成为卫氏一族灭门后唯一撑得起朝堂的权臣重将。琅琊说书先生讲起他来,那斗志激昂的阵势,活脱脱一只伸长脖子撕心裂肺的公鸡,唾沫横飞说他是如何的叱咤风云,百步穿杨,杀人如麻,16岁率三千精锐潜入十万敌军,足智多谋,踏平敌营,一人突万围,救出被俘将军,声名鹊起。18奉旨南下平乱,瘟疫肆虐流寇四起,不损一兵一卒,只身端了流寇老窝,归降流寇头领,从此甘心跟随他做他的副将。深得南方人民心。弱冠之年,南秦与东夏交恶,往秦夏交界一站,东夏不敢轻举妄动,后出使东夏签订条约。战场有他是敌人的索命罗刹,南秦有他是秦人的不败战神。但更为人们津津乐道,让人抓耳挠腮挠心底儿好奇的是他的容貌,因为没人知道他长什么样,执剑杀敌甚至觐见朝堂皆覆有面具,狼牙青獠面,鎏紫镶金面,儒雅银白面,肃穆淄墨面……总之他是面具的代名词。
当说书人双眼冒泡地想象他俊美的天颜,我一口茶喷了出来溅了师兄一脸。嘴角抽抽,他合了白玉骨扇,一脸幽怨的看着我,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神情。
我为了表明自己不是听见美男而失态的心际,急忙说道:“说书的真会瞎掰,裴筝覆面原因无非两种。一,长的实在拿不出手。二,做的事见不的人。”
“哦~”斜眉一挑,“依丫头之见,是哪种?”那眉眼分明在说,你再说个试试!
“当然是奇丑无比,丑的没法~嘿嘿~”
接过圣旨的第二天,母亲上表请奏将世袭郡主爵位广陵封土提前让我继承,国君准了。我问为什么?母亲将我搂在怀里,让我看不到她的神情。
“娘的一切都是你,为了你。”
小时候她也常这般,那时我昏昏欲睡,她在我耳边轻轻念着诗句,在那样被拉长的日光中悠长,悠长。
第二天我进宫谢恩。秦公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本来就不多的头发俞发稀疏了,人看起来苍老了好多,而姑母依旧那样艳丽年轻,似乎将养得比从前还要好,在这样的对比下,本来就不高大的秦公更晓得年迈矮小。
他问了我好多事情,将长辈对小辈的关怀体现得淋漓尽致。不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大概不是吧,帝王何来真心呢?他的声音威严淡漠,根本说不进我的心坎,尤其是那双眼睛,让我无法面对,那双眼睛里的精光全是猜疑和算计,只要看一眼就觉得头皮发麻。
“阿潇,你~可是~心甘情愿?”现下,姑母的长春殿只留下我和她。
心甘情愿?我心中冷笑。那晚,父亲也曾问过我相似的问题,他问的是“潇~你可愿意?”明明是那么像的两句话,却从本质上不同,父亲的问,我可以选择,姑母的问,没得选择。
“不愿。”
我也是这样回答父亲的,用的是郑重不容置喙的口气。父亲再也没说什么,良久,便让我退下。
“阿潇…”她招手让我坐到她身旁,我看见她鬓上的银色,心想,姑母也是不容易的吧,这么多年一无所出,膝下薄凉,却还要替别人养孩子。虽一直皇宠未衰,容颜不老,可,以色侍君王,能得几时好啊…
“你小的时候总是爱黏我的,我无所出,将你我是当做亲生一般疼的。你不愿…我又如何狠心…”
小的时候我常常被姑母接入宫陪伴太子,佶比我大三岁,从小立为储君,被剥夺了孩童的天真欢乐,又有一个疑心堪比泰山重的君父,活的比谁都辛苦,也养成了他小心翼翼,唯诺不决的性子。我看得心疼,曾悲凉的望着天,感叹,纵金阙玉宇,高处不胜寒呐~
所以我总是在他后面屁颠屁颠地跟着,尽心尽力地呵护他那幼小的心灵。
“听太子哥哥的!”
“太子哥哥好厉害!”
“太子哥哥教我好了……”
“我还是不会……算了,太子哥哥会就行了!”
“我又闯祸了,太子哥哥要救我~”
“太子哥哥,你对我真好!”
……
“潇妹,等我弱冠我一定要聘你为我的太子妃!”
我这样做他很是受用,清楚我与巴结讨好他的阉人小臣不一样。他是太子,行事尽善尽美是他理所应当,稍有逊色就是难成大器,他不被允许平凡,任何方面都要拔到尖尖儿!
他需要被仰视,于是我就把他当神一样供着!
“谁能没有个年轻的时候呢?纵使你年轻气盛,睢阳侯,你也是一定要嫁的。”听到睢阳侯二字我便气打一处来!随即想到那一身银袍青丝,满肚子气便成了戚。我戚戚道:“为什么?为什么姑母,难道他一国之君生杀大权就可以这样作贱人吗?”
“萧潇!”她急急喝道。
我苦笑。“姑母。你后悔过吗?”
“后悔过吗?”她喃喃自语。这时,宫女进来添香,却看她捏了个药丸似的东西放进了香
我退出长春殿时,佶静静地立着炉,姑母大叫:“扔出去!”
我吓了一跳。
随即,姑母恢复神色,“不用,你们退下。”她眼睛死死盯着香炉,惨淡一笑。“怎么会没有过呢?我也年轻过呀~不过,我也经常问自己,悔,不悔。我也不悔。你看看现今的我,现今的萧家。我不悔。”
不禁怆然。财富权力当真这般重要吗?香炉之上,白雾缭绕。香气沁人心脾,和姑母身上的香一样怡人。
“阿潇,你还年轻呢?可别像我一样,睢阳侯,嫁吧,就当为了萧家。”
我好想大吼,全部去死!我不是萧潇!凭什么要我为了萧家,九岁你们把我丢到琅琊六年不管不问,有没有想到我是萧家人!
“回去吧…别闻这香…”
别闻这香…
这香怎么了?
我默默退下,走了两步,突然一种可怕的设想跳进脑子。
香,驻颜,无子,药丸…
我自己也被这个设想吓懵了。莫不是传说中的秘药,息肌丸…难道是秦公…难道……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退出长春殿,佶静静的立着,像等了我许久。
我与他走过上书房,东宫,芰池。
“扑哧~”
佶看我突然发笑,似笑非笑的望着我。我一指芰池,“我在这儿摔过…”而且摔的莫名其妙,我走着走着一下子一脚踩过去,扑通掉进了池子。
佶在对面看得目瞪口呆。
当时父亲气的跳脚,指着我这个没用的东西要家法伺候,是佶护着我。
“你真是!!好本事!!啊,走个路也会走到池子里去,我…”
“丞相大人,不怪潇妹,她看见我走得急了些”
“太子,不必为这个没用的辩解。”
他扬了扬下巴,一副了然的样子。
“潇妹,记得孤说的话吗?在这里。”
他对我说过好多话,在芰池…芰池,承载我们诸多欢笑的地方
“潇妹,等我弱冠我一定要聘你为我的太子妃。”
我猛得抬头看他,心说,千万别是我想的那样啊。
他握了我的手,“孤记得,孤说到做到,相信孤。”
我怔怔地望着他满目神采奕奕,怔怔的被他揽入怀里。心中捣的跟鼓似的,太子佶啊,太子佶啊,你瞎捣乱什么?还嫌我不够乱吗?
苍天,我发誓,对他,绝无二心!
远远的看见沉璧急急走了过来,心中大喜,不枉我那么疼你!我连忙推开佶,正色望着沉璧。
“潇主,大人让您去见他一趟。”
着实让我松一口气,:“太子哥哥……我……”
“去吧。”他握住我的手,目光如炬,分明已经把我看做媳妇儿对待,我一时不知如何婉转回绝,把他那点小火焰给掐死。转念一想,圣旨都下了,你又能做什么呢?他的性情是不会明目张胆的跟老子叫板的,此事现下不过是他一相情愿,付诸行动还是,啧啧,难!
日光沉沉向西,我推开书房门,光线十分晦暗。父亲背对我逆着烛光而站,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他的书案,靠里堆积成山的奏折,旁边有几封杂乱放着的书信,正中有一方翡翠印章,只是,好熟悉的印章啊……
那是我的抓周礼,祖母兴致很高。我被母亲放上白玉台上,面前琳琅满目的彩绣吉品,看的我眼花缭乱,在所有人的殷切目光下,我偏头想了一会儿,径直趴下手臂一拢,把所有东西揽入怀中,咯咯直笑,口水流了一地。他们都惊呆了,我心说,完了,是不是太贪心了,于是我坐起来,随手拿了个大物件伸给父亲,口齿不清的叫道:“爹爹。”
父亲顺势将我抱了起来,举到胸前,“哈哈,吾儿…吾儿…”爽朗的笑声让人为之一震,穿透人心。
现在看见这个印章,我霍然想起!是它!父亲把它留到了现在,意欲何?
印章,印章…
我大骇,难道说,父亲竟存了这样的心思……
那么秦公是否察觉,那他赐婚是不是开始忌惮,此举是对父亲的警告吗?还是他开始着手对付父亲了。
思其及深,如堕冰窟,凉意从指尖蹭蹭钻进心底。
“父亲,我嫁…”
那个翡翠印章,是我交给父亲的,是我,是我让父亲起了这样谋逆的心思,一切的罪孽都是由我而起,但,这些都非我本意啊!谋权篡位!那是森森白骨,淋漓血肉铺出来的,一条不归路啊……
我扑过去举起印章,狠狠地往地上一摔,印章才摔破一角,我捡起来又摔又砸,仿佛把它摔碎了,就没有这些令人胆战心惊的事!
“爹爹——!”我声嘶力竭喊道。“收手吧!”
“潇……”欲言又止。“记住,此事与你无关。”
有关!怎么会无关!
“潇……你该是人中人,凤中凤。这个南秦,你该站在未央之巅俯瞰,该是你的国土,你的子民。我……愧为乃父!”
这般伏小做低的口气,绝不是我父亲,他从来未有过这样的姿态。他永远是对的,即便是错的,也没人敢说他是不对的,依然是胜利者的姿态。
他教我对账,翻出七八年前的陈旧帐命我理清,我与他发生学术上的争执,他暴跳如雷,我固执己见。
废话!我一个聪明高智商的现代人,区区小帐哪里在话下。于是战况俞演俞热,他不知从哪抡来一根腰粗的大棒,作势要打我。
妈呀,那么粗的棒棒他怎么伦的起来,想来是气得极,潜力都被激发出来了。母亲闻信,想拦拦不住,一屋子侍人侍女跪了一片,捂着心肝求我认错!
太执拗了,那时的我委实太执拗了。于是那一根能一掌拍死我的棒棒就落在了我的身上,从此落下了阴影,这笔帐我记到了死!
祖母过来刚巧撞见我被打一幕,指着父亲鼻子一通臭骂,最后还是败下阵来,搂着我,让我认错!
好汉不吃眼前亏,连祖母都卸枪投械,我咬咬牙!“孩儿知错!”
后来,事实证明他是错的,可被打的却是我!
“不……”
“我还有机会!”
“不,父亲。不要,我们停止吧,不要继续了,我们回广陵去。”
“没有退路了!”
“有的——”
“潇!”他打断我,“嫁睢阳侯……也好。不过,家族若是无力保你,你要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是了,这才是他的口气。苛刻如他,未有对我片刻缓颜,半句夸语,纵使全天下都觉得我出类拔萃,世上无双,他扔说我差之千里。
还是这么自以为是啊~
我冷笑
家族无力保我之时便该是我倾精竭力护家族长安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