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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捌·烈桓沙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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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六皇子这伤口感染已久,很是危险,我等实在束手无策,六皇子尚在高烧昏迷之中,我看还是尽快送回宫中去,由太医整治为好。”
整个长乐城最好的大夫此刻都战战兢兢地跪在长公主脚下。
孟无恙坐在椅子里,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拂了下,示意底下人都出去,她实在想不到,孟京愆手指上这么个伤口竟会令整个长乐城的大夫都束手无策,竟然,会有生命危险么……
“来人。”孟无恙有气无力地唤道,羽林军右统领立刻从门口进来,“你去安排一下,即刻送六弟回京城,片刻都不得耽搁,你们先行,我去城郊善了后便赶上来。”
“臣领旨,臣现在就去办,那么臣便拨二十个羽林卫留下来保护殿下。”
……
前一天下了大半日的雨,第二天却仍是一样的闷热,司万聿比叶莞醒得更早些,她洗漱一番去端了早膳上楼,正巧遇到下楼准备洗漱的叶莞,笑道:“寒棠,早。一会儿上来吃早餐哦,马上还要赶路。”
二人用完早膳,司万聿拿出地图研究了一番,此地距离北定关还有好几座城,越往北越冷,出了关就是漠南了,如今漠南尚有一半的土地还隶属大凉,但是也未必安全,司万聿在考虑是否先进了西阗地界,再去寻那雪山,毕竟西阗虽大,却都是小国,常年彼此内战,故而与大凉历来无战事。
“嗯……我觉得不妥。”叶莞托腮,“关外地势复杂,我们乱走易失了方向,倒是漠南,历来是真如人的领土,后来我听说经历前朝三代皇帝的征伐,才将漠南收入版图,设置牧州,但是对于牧州的统治管理还是很开明的,说是个州,却连座城池都不曾建过,由得他们大漠人自给自足,甚至后来有过好几任牧州刺史都是真如人。所以即使现在漠南被真如掳回一半的领土,但是那片土地上,更多的是历经数百年,早就成为了一家人的南人和真如人。如今漠南多得是跟我大凉有生意往来的胡人,我们由漠南至漠北,再入雪山,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危险。”
司万聿抓抓脑袋,这些事情她好像都不是很清楚,不禁问道:“阿莞,你怎懂得这么多?”
“嘻,叫你多看书你不听,我在府里百无聊赖,就爱看些史书,正史野史都看,这些书里都有记载。”叶莞把地图卷起来,重新放回包裹里,再不过不久就要准备重新上路了。
“你又不当皇帝,看这些作甚?”司万聿嘟起小嘴,想想自己确实在很多方面都不如叶莞,却还信誓旦旦说过要保护叶莞,当下有点憋屈,又有点惆怅。
“京卿你不懂,历史就是教训呀,多看看人家犯过的错误,自己才能做得好。”叶莞见司万聿闹别扭,心下了然,捏了捏她的小脸,话锋一转:“不过啊,我的京卿,是个天真正义的大笨蛋。”
“哎?”司万聿不懂叶莞怎么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不喜欢看史书也不至于落了个笨蛋的称呼啊……不过往后的岁月里,她终是慢慢体会到,叶莞为了这句话,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走吧,据地图所示,下一座城是岷城,距长乐城有大半日车程,我们昨天已走了小半日,想来我们此刻启程,应该可以在岷城里吃上午膳。”
二人收拾了行李下楼,退了房,小二早已替二人牵来了马车。于是两人短暂地休息了一夜便重新踏上征程……
约摸二十来天罢,司万聿同叶莞一路跋山涉水,已来到北定城下,二人裹着厚厚的貂皮大氅,不过这氅衣倒不是叶莞掏钱买的。
昀其侯虽没短了她的吃穿用度和每月的月钱,但她所积蓄下的银两也不至于宽裕到可以让她一出手就是两件貂皮大氅。她们二人这一路上的吃穿用度,后来多半是司万聿的二弟所付。
不过这个二弟并不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司万亓,而是司万聿在岷城救下的一个名叫烈桓的少年。
烈桓当时被两个强盗所欺,双拳难敌四手,司万聿也没多想,直接帮忙打跑强盗,没想到烈桓感激之余,竟直接拉着司万聿拜了把子。
烈桓比司万聿小一岁,比叶莞也小了几个月,于是司万聿无奈之下又糊里糊涂地当了人家“哥哥”。烈桓是真如人,家里人都住在漠北,而他自七岁起就随母亲搬到了牧州生活,入了大凉的境地,学了不少南人的风俗,还学会了南人的语言。
后来因家里争夺家产,才逃到了北定关内,被一路追杀到这里,身上的钱财颇多,惹得强盗惦记,幸亏遇上了司万聿。而司万聿也没想到,她这随便一出手,就捡了个大财神回来,烈桓的财富好似永远都用不完似的,这半个多月的同行,才让她见识到了什么是挥金如土,这也算是她这辈子活得最富裕的一段时日了。即便是在日后,在她登上大将军的宝座之后,也没敢这样大手大脚地花过钱。
烈桓这一路有了司万聿和叶莞的保护,也没再遇上什么危险,当初他听说司万聿要去漠北“寻亲”,于是便自告奋勇地当了向导,自言七岁前就骑马跑遍了整个大漠。
司万聿和叶莞都打心底里喜欢这个热情、勇敢、机敏的弟弟,三人结伴同行,烈桓给枯燥的旅途添了不少乐趣,多是他在大漠的见闻,司万聿和叶莞从小没出过长乐城,听烈桓每日绘声绘色地描摹,也不禁向往起那片土地来。
若是没有战争,该多好呢?司万聿心想,如果没有战争,大凉、大漠、西阗、塞北,大家互通有无,彼此交流各自特有的文化,还能一起做生意赚钱,不知有多么美好,这么美好的愿望,不知何时可以实现。
日后,待到司万聿终于也成为南征北战,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司万大将军时,她却仍心存此刻的愿望,正如叶莞所说,她始终是个天真正义的痴儿……
三人在城外弃了马车,只留下马,将行李都交由青骢马驮着,烈桓说这是他们目所能及的最后一块绿洲了,等出了北定关,便是寸草不生的牧州,入了大漠地界,满地黄沙地再坐马车就不方便了。三人牵着马进了城,此间战事吃紧,进城出城都要经过细细的盘查,还好烈桓在牧州生活了四年,一口标准的南话说得像模像样,三人轻轻松松便过了关。
进了城后,烈桓兴冲冲地跑去买了两匹汗血宝马,叶莞不会骑马,便同司万聿一骑,烈桓单独一骑,而司万聿带来的青骢马便负责驮行李了。
这偌大一座北定城,统共就三匹汗血宝马,烈桓一个人便买走了两匹,若是叶莞会骑马,他没准真能一口气把三匹马都买下来,司万聿斥责他不该如此高调,惹人注意,毕竟他真如人的身份在这北定城中还是很尴尬的。
而司万聿心下也对烈桓的来历起疑,这神州大地上,最富饶的地方当属江南,大凉朝当得起“富可敌国”这四字的是江南苏家,可即便是苏家的马棚里,估摸着能有一匹汗血宝马就很了不起了。这马在皇宫也就一匹,还是先帝在时,大将军秦胜之从真如带回的战利品。而如今,她陡然间就拥有了一匹举国上下都未必会超过五、六匹的汗血宝马,可见这烈桓是极其有钱的人。
可大漠寸草不生的,再有钱又怎么能敌得过土地肥沃富饶的江南。而汗血宝马的珍贵在于其极难捕捉,也极难觅其踪影,很多时候有钱都买不到。看来这烈桓的身份来历绝不简单。
司万聿不禁问道:“传说汗血宝马极难驯服,且一旦驯服便一生只听驯服之人的话,可我瞧着这两匹马倒是温顺得很,跟我听到的传闻不太一样。”
烈桓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道:“传闻哪能尽信,人有喜怒哀乐,马的性子也是各不相同的,且这种大城镇里的马商一般是不会贩售烈马的,这两匹马,我猜应是同我真如人交易来的,那马商手里可能也有点珍宝,才换了这三匹马来,这种马多半是昼夜与人同处,早就没了野性。”
“原来是这样,受教了。”司万聿牵过马,抚了几下,喜欢得不得了,又打趣道:“你可能买走了我大凉近一半的汗血宝马,以免引起他人怀疑,我们还是赶紧出城去吧,我知道出了北定关,再北上十里路,便有个大集市,我们或可在那里落脚。”
司万聿隐去地图一事,只称自己幼年时曾听家里走南闯北的长辈提过,她心想二十年前太渊前辈就和父亲相交,此刻年纪应该也不小了,自己称她为长辈,礼数周到。
“满日集!”烈桓激动地说,“我知道那个大集市,它被我们称为满日集,是大漠和大凉的商人平日交易所在,很是热闹,但是人流混杂,有些乱,我们要注意安全。”
“带着你这么一个大财神在身边,我们可真够‘安全的’。”叶莞也在一旁嬉笑,不过她同司万聿一样,心里一直猜测着烈桓的身份。
各怀秘密的三人牵着马在北定城中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等到要出关的时候,果然又是一番细细的盘查,且因为两匹汗血宝马的缘故,守城的卫戍对三人的身份极是质疑。
叶莞急中生智说道:“我们三人是江南苏家人,因家中家主年事已高,底下的叔伯、兄弟、姊妹们都打起了家产的主意,我们三人被迫逃离苏家,苏家旁支甚多,又家大业大的,我们无心争夺,只求能寻个地方,做点小生意,安稳度日。此去西阗,漠南是必经之地,还望大哥行个方便。”叶莞边说边从荷包里取出两锭白银塞到卫戍手中。
“可有凭证?”那卫戍见叶莞竟能拿得出白银来,大抵确是有些来头的,可他许是嫌钱少了,眼中依旧是将信将疑的样子。
叶莞又从烈桓的包袱里拿出满满一大袋的金叶子,全数交给了两个守城卫戍,笑道:“这些金子,不就是最好的凭证么?”
于是这一场出关风波,就这样用一袋金叶子平息了,烈桓对金子是一点都不心疼,倒是对叶莞佩服得五体投地。叶莞却心想,北定关是边防要塞,却让这样只认钱不认人的官兵来驻守,也难怪丘叔说大凉要亡国。
三人一出北定关就感到关外的朔风凛冽,吹到脸上生疼,纷纷用毛茸茸的一圈高领遮住了口鼻,戴着毛毡帽子,只留眼睛在外。
果如地图所示,行了约莫十里路,便有一处落脚点,也就是烈桓所说的满日集,远远地看过去,这里原先应是一座废堡,可大凉和大漠的商人,却硬是在这片废墟之中,稍作修葺,打造出了整个大漠最繁华的交易市场。
刚踏进满日集,司万聿就注意到在这人流密集的集市上,有十来个真如人,不像是来做生意的,倒似在搜寻什么人,却又不敢声张,是以并不太明显。
叶莞眼尖,她瞥到一个真如人手里还拿了一副牛皮画像,于是偷偷戳了下司万聿,顺着叶莞目光的方向望去,画像上是个小孩,边上写了两列字,第一列司万聿不认识,是真如文字,不过第二列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九个大大的南字:悬赏黄金三百两,烈桓。
她和叶莞都没有太过惊讶,二人本就对烈桓的身份有所怀疑。不过烈桓一路上对她二人是极好的,是故司万聿对烈桓并没有什么敌意,只是觉得烈桓言辞间应该隐瞒了许多。
“不解释一下么?小桓。”司万聿一手悄悄指了下手执画像的真如人,另一手把烈桓的毛领又向上提了点,生怕他被人认出抓走。
“咳,来不及解释了,我们先溜再说。”烈桓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答。
司万聿和叶莞也觉得不能在这里耽搁,于是护着烈桓,牵了马往集市的另一边走。好在这满日集人流密集,鱼目混杂,几个真如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呼……吓死我了。”出了满日集的烈桓还是一刻不敢放松,反而更加紧张起来,他跳上马,仿佛随时要逃走的样子,叶莞倒是不在乎,反正烈桓的行李在自己这边,不过想来烈桓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些,总之大家都是萍水相逢,走了便走了,也无须多生事端。倒是她深知司万聿未必这般想,司万聿既然收了烈桓做弟弟,就一定不会这样放任他离去。
不过还没等司万聿开口,天际线边突然出现一人一骑,正从沙漠的另一边往这里赶,胯/下宝马跑得飞快,卷起一阵阵沙尘,所过之地,留下一道长长的痕迹。
“好一条漠北大汉,这般慷慨豪迈的人物,也只有大漠才能养得出吧。”
司万聿的注意力一时都放在那大汉身上,禁不住赞叹,她有生之年还从未见过有如此气魄的男人,迎着烈日,一人一骑,在茫茫沙漠里一点一点地向他们靠近、再靠近。
等离得近了,司万聿才发现这人跟她方才想象中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形象有些不同,那人约摸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留着一圈青皮胡,很是英气,肌肤泛黄,脸上没有多少风霜留下的痕迹,但是这并不能掩盖他的气魄。
待这人下了马,司万聿才注意到他左侧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嘴角边的疤,平添了几分硬朗,那人身着盔甲,方才下马时铿锵作响,俨然一个少年将军。
“二弟!二弟你总算回来了!”那少年走到烈桓身边,激动地抱住他,勒得紧紧的,烈桓也高兴,叫道:“大哥你快勒死我了,快松开,大哥,以后你得改口叫我三弟了。”
少年松开烈桓,疑惑道:“哎?怎么就成三弟了?”
烈桓把司万聿拉到那少年面前,指着他对司万聿说:“二哥,快叫大哥。”